春光明媚,風也越來越暖了。
柳氏抱著壯兒坐在院子裡晒太陽,壯兒的氣色越來越好,柳氏也是喜上眉梢。
彷彿覺得現在的人生已經是不盡的完美了,易輝和燕娘常常來看她,凌霄和寒月也是照顧得無微不至。她並不是想什麼都要的人,就這樣,過完這一輩子,她也是知足的,感恩的。鄴城那個家裡的人,不是不擔心,可是,坎坎坷坷的多少年,不過是捱過一日又一日,並不覺得有什麼留戀。
輕輕的拍著懷裡的兒子,柳氏的眼神有些蒼茫。
如果,當初……
怎麼可能不後悔呢。
不過,想來這麼多年的痛苦也補償了當初的錯誤了吧,上天也不會懲罰自己了吧。不然的話,兒女們怎麼會找到她,又帶她來這裡呢。
柳氏的嘴角帶出一絲的微笑。
“夫人吶,藥熬好了……”
王媽端著藥碗過來了。
王媽是寒月僱來的照料她們母子生活的,王媽手腳麻利,幫了柳氏不少的忙。
“來,給我。壯兒,孃親餵你藥好不好?”
柳氏把兒子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溫和說。
“恩。”壯兒眨了眨大眼睛:“王媽媽放糖了吧。”
“放了。壯兒最乖了,給吃甜甜的藥。”王媽笑著說。
幾個人正說著話,有人敲門。
“稍等啊。”以為是燕娘她們過來,王媽笑呵呵的開啟門,門口,卻是站立著一箇中年的陌生女人。女人算不得雍容華貴,但是卻有一番大氣和優雅。她和柳氏年紀相仿,穿著棉布的衣衫,頭髮挽成髮髻,用簪子別住。
“您找誰?”
“這裡,是不是住著位柳夫人?”
季氏溫和的問。
沒有帶旁人,這件事情,她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易家,不能成為流言蜚語的焦點。
王媽點點頭,引著季氏進來。
“柳夫人好。”
季氏微微的施禮。
柳氏答禮,有些疑惑:
“您是哪位?我們認識嗎?”
“我們不認識。不過,我知道你。我是易家現在的主母。我該是叫你一聲姐姐吧……”
季氏彬彬有禮。
柳氏大為驚訝,神色忍不住的慌張。
“那個,王媽,你帶壯兒去休息吧,我這裡有客人……這個姐姐,我愧不敢當。來,屋裡請吧。”
定了定神色,柳氏道。
“不用了,就幾句話說……”季氏道,神色依舊的寬和:“本來呢,我並沒有什麼立場說話的。但是,在易家這麼多年了,有些事,有些理也略微的知道些,想來,姐姐也知道,怕是不在意了,我就說給姐姐吧。”
柳氏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袖,掩飾不住的緊張。
“姐姐離開易家另尋它路的時候,易家還逢著大難,姐姐拋棄了易家,婆婆和相公自然也當姐姐是不再回來了,這樣的事情,是易家的傷疤,都不願說起不願想起的。易輝是孝順孩子,帶您過來,是他的孝心,可是,姐姐可想過,姐姐在黃州生活,這樣是否合宜呢?”
季氏淡淡的說,溫和的話裡,卻都是譴責。
柳氏低頭不語。
“有些話,是不該妹妹來說的,就算是說,也是要婆母和相公來說。但是,您為孩子考慮過嗎?讓這兩個孝順的孩子如何自處?或者,”季氏緩了緩道:“如果很多人都知道了,到時候,恐怕是更多的為難,更多的麻煩吧。”
柳氏抬眼看她:
“你是趕我走?”
“我沒有權力趕你走,只不過提醒姐姐。”季氏走進柳氏,挽起她的手:“亂世流離的苦痛,妹妹能體會,可是許多事情走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不能往回走了。姐姐有什麼難處儘管跟我說,我能幫上的儘量幫,但是,莫要讓易家,也莫要讓孩子們為難了。”
柳氏悽然的搖搖頭,淚珠噙在眼中。
“你說的,我明白,我信,我知道該怎麼辦了。我以前就對不起這幾個孩子,以後更是不能害他們了……”
季氏微微施禮:
“姐姐是明事理的人。”
傍晚,易輝從軍營到柳氏的住處時,母親正在收拾東西,眼睛紅腫,顯然是剛剛哭過。
“孃親,您這是幹什麼?”
易輝一臉的驚異。
柳氏拉著兒子的手,坐在**。
“孩子,娘就要走了。凌霄開的方子娘拿走,她開的方子靈驗的很,我想照著這個方子抓藥,壯兒的病就會好了。”
“孃親……”易輝大驚:“您怎麼說走就走呢?您是怪兒子不孝,沒有太多時間陪您嗎?”
“不是的,傻孩子。”柳氏淚誰奪眶而出:“你是個好孩子,但是,娘不配有你這麼個好孩子,娘沒有照顧好你,卻不能給您添麻煩了。”
易輝眉頭緊皺著,疑惑不解。
“孃親,怎麼說這麼重的話,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哥哥”,壯兒走了進來,兩步就撲到了易輝的膝上:“哥哥,你勸勸娘,今天早上一個姨娘過來之後,孃親就一直哭,一直哭。”
“姨娘?”易輝問。
“是季夫人。”柳氏微嘆了一口氣。
易輝心驚,居然是連季氏都知道了。易輝知道帶母親來黃州非常不妥,所以,一直都很注意自己的行蹤保密。也是提醒了知道此事的幾個人保密的,然而,終究是紙裡包不住火。
“她和您說什麼了?”
壓抑著心中強烈的不祥的預感和不安,易輝用盡量平靜的聲音問道。
“孩子,很多事情她就不說,我也不是不知道的。你們一直都小心謹慎,大約也是因為懼著奶奶和爹爹吧。他們是恨極了我的,我又如何不知道。就算是貧困終老,也是我該得的報應。能再看到你們,又受你們這樣無微不至的照顧,凌霄還治好了壯兒的病……我已經是感激上蒼,也應該知足了。我要是再不走,就是不識分寸……會害了你們這些好孩子的。”
柳氏拉著易輝的手,滾燙的淚珠滴在了易輝的手上。
易輝心中瞭然,劇痛不斷從心底最深處襲來,他緩緩跪在母親膝前:
“孃親,是兒子懦弱,不敢跟奶奶和爹爹說起,不能帶您回家……”
“別說,別跟他們說。他們恨我,要是知道你帶我過來,會怪你的。我就走了,讓孃親好好看看你……”
柳氏撫摸著愛子的臉龐,細細的撫摸,細細的端詳,惟恐是此一別難再見,會忘卻了兒子的模樣。話說到一半,她已經是淚眼婆娑。
“孃親,還是在這裡吧,沒事的,您相信兒子。兒子會處理好的,會照料好您的。”
易輝心痛道。
年少的時候,他攔不住母親,也幫不了母親。可是,現在他一身本事,難道還是要眼睜睜的再一次失去母親嗎?
“傻孩子,你奶奶和爹爹什麼樣的性子我難道不知道嗎?這事情要是被他們知道了,怕是輝兒也擔當不起了,那時候,輝兒怎麼幫孃親呢?要是孃親害了輝兒捱打受罰,孃親一輩子都難安啊……”
柳氏緩緩道。
“孃親……”易輝的頭伏在母親的膝上,痛苦的淚水不由自主的落下。
“孃親還是先不要走,壯兒的病怎麼治,是不是要換藥方,還是要凌霄來看看的好。就算是孃親走,不急在一時,至少,也得和燕娘,寒月告個別吧。”
良久,易輝道。
柳氏點點頭,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心中是無限的寬慰。
易輝回到家裡,按照慣例給肖氏請安,之後才回自己的房間。
可巧,易輝剛一出肖氏的院子,就遇到了繼母季氏。雖然心裡不快,易輝仍舊是躬身,恭敬的行禮:
“母親好!”
季氏點了點頭,剛走出幾步,又站住身子:
“易輝,你今日可是去了那邊……”
不多說,二人也是心知肚明的。
“是!”
易輝僵硬的回答,微垂著頭,面無表情。
“易輝,你是大人了,做什麼事情要考慮全面一些。做一件事情,就要想到隨後的萬千種可能,思量著,這好的事情會不會變成壞的事情,思量好你是不是承擔得起後果!”
季氏嚴肅的說。
易輝心中一寒,抬眼看著季氏,目光中盡是冷意:
“母親認為,兒子給母親盡孝,還要百般思量百般算計嗎?”
季氏皺眉。易輝對她雖然是疏遠,卻從來沒有頂撞過。她微微的昂頭,看著易輝,神色中流露的是怒意和不滿。
易輝毫無懼色的看著季氏,神色平和堅定:
“母親無論怎麼教訓易輝,易輝都聽著,因為您是長輩。可是,她的事情不關母親的事,還是請您,不要管了。”
儘管,易輝說話儘量的溫和,然而還是觸怒了季氏。
季氏雖然平素是大度而溫婉的人,但是,此刻也容不得易輝的頂撞。她習慣了易輝的恭敬和順從,可以容忍他的疏離和淡漠,但是,卻容不得他的忤逆。何況,她的本意是要幫易家,幫易輝隱藏這件事情的。
易輝感受到了季氏的怒氣,卻仍舊無所畏懼的直視著母親。
他習慣了沉默,習慣了順從和隱忍,因為他能夠忍得下,容得下,並且可以不在意。但是,他和所有人一樣,都有珍視的東西,容不得別人的傷害。
“你這是什麼意思?是在指責我?”
再說話,季氏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易輝只是請母親,不要再管易輝的事情了。”易輝平和的說。
“不識好歹的東西!”季氏忍不住的怒罵道,不再理會易輝,轉身進了肖氏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