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時節,天氣漸暖。
黃昏的鄴城,帶了微微的慵懶氣息。
幕僚楚之才剛剛辦完公務,天色已經微微有些晚了。大抵是過軍中晚炊時間了。他喚上隨從往家走,剛走到大營的門口,聽到旁邊有人在叫罵。
“他們是什麼東西,混蛋啊,搶走了我的孩子和我老婆啊……”
“你別攔著我,讓我喝酒吧,讓我喝酒……”
“大凡,你別鬧,這還在軍營裡呢……”
“軍營裡怎麼樣了?他們做都做了,難道還我嚷嚷啊……他們仗勢欺人吶,是我家娘子不要他們跟著我的吶。他是元帥怎麼樣啊,他是英雄怎麼樣啊,那是我的媳婦兒……
男子嘟囔著,變成了低泣。
本來是不願意理會這些事情的,可是,聽到最後,楚之才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
把唐大凡叫到了自己的營帳裡,楚之才叱問:
“說說,你剛才罵的是誰?為什麼?”
唐大凡本來醉的並不重,聽著楚之才這麼一喝,酒馬上就醒了。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是屬下這嘴一時沒邊,胡說八道,先生您別在意!”
“我讓你說你就說,哪來那麼多廢話?”
楚之才皺眉,威嚴的說。
“是,是……”唐大凡一咬牙:“先生,是這樣的。我婆娘,是易元帥的原配,她逃難的時候和家裡人走散了,被我救了,就一直跟著我,伺候我跟我生娃啊。可是這一回,易家突然有人,找了過來,把我家婆娘帶走了啊……”
楚之才瞠目結舌。堂堂的朝中大員,竟然也是有這麼不堪回首的往事呢。
楚之才到底是幕僚,他略微沉思,手重重的拍桌子:
“混賬東西,你知罪嗎?”
唐大凡跪在地上戰戰兢兢的叩頭:
“屬下,屬下……”
“就算是你說的事情屬實,可是這是什麼樣的事情?易元帥是什麼樣的人?易家軍在鄴城有什麼樣的聲望,你難道不知道?如果他們不承認,就是你肆意詆譭朝廷大員?你算算足夠你死多少回了?”
唐大凡重重的叩頭:
“屬下不是詆譭。先生救我啊……”
唐大凡手輕輕的敲著桌子,發出“嗒嗒”的聲音,震懾在唐大凡的心上。
易鋒律己甚嚴,不貪財也不貪色,甚至對自己的封賞都很淡泊,諸位大將想要與之有過從甚至的私交都很難。面對一個無慾無求的人,人們對他的掌控能力肯定很低。但是這是一個機會。
楚之才暗暗的想。
易鋒的信任,寒星……
鄴城要安寧,想要一個寒星一樣的將領。更何況,凌然那個丫頭還是對他一往情深呢……
這簡直是天賜的機會。
楚之才嘴角露出了笑容。
“唐大凡,你要想活命不難,甚至想著大賺一筆都不難。只要你答應,先閉上你的臭嘴!還有,那個女人,既然已經被易家的人帶走了,你認為你還要得回來嗎?”
“可是那是我媳婦……”
唐大凡嘟囔。
“如果一個人死了,他也是閉上嘴了……”
楚之才冷笑。
唐大凡甚至一哆嗦:
“先生饒命,先生說什麼,屬下都應,屬下都應……”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哽咽了。
“我家女兒說,是易輝說要帶我家小兒子去治病,然後帶走了他娘……那個孩子,和他們沒有關係的。”
楚之才的眉毛輕揚。
原來是對易家軍感恩戴德,不知道怎麼相謝。但是,這一回,終於是可以賣了一個人情給易鋒了。
黃昏時分,夕陽西下,炊煙幾縷飄蕩。
黃州城東的一個普通的院落裡,易輝和寒月,燕娘都在房間裡,看著凌霄給壯兒診脈。壯兒還在睡覺,呼吸漸漸的平和了,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著。
凌霄診完脈,朝柳氏和幾個人微微一笑,示意大家到外面廳裡。
“壯兒的病,比我想象的恢復的還要快一些。孩子的復原力到底是強些。藥對症的,他的病情已經減輕了許多了……”
凌霄緩緩的說。
“真的啊,太好了……”
柳氏驚喜道。
這些日子,燕娘等人的精心照料,柳氏長胖了一些,精神也好了許多,知道兒子的病能治好,她自然是高興萬分,原本渾濁的雙眸此刻也閃著微微的光芒。
柳氏看著面前的凌霄,她一身緋衣,豔麗甜美,嘴角帶笑,柳眉低垂,說不出的喜歡。
柳氏激動的拉住凌霄的手,輕輕的揉搓著:
“好凌霄,好丫頭,真是好孩子啊……輝兒能有你這麼個好媳婦,真是好福氣啊。”
凌霄低下頭,當著這麼多人,到底有些害羞:
“嬸孃,您說什麼呢……”
“這有什麼羞的,不都是訂婚了嗎?怎麼了,是輝兒不好讓你生他氣了,這麼說你就不願意?”
柳氏慈愛的問。
凌霄搖頭:
“沒有啊……”
“這麼個好姑娘啊,輝兒得好好的珍惜啊……”柳氏拉著凌霄的手,語重心長的在旁邊一言不發的兒子說道:“一個女人,嫁人,不過是想找個能為她遮風擋雨,能憐她疼她的男人,要一輩子的安穩啊。你在軍中,時時準備上戰場,要知道,苦的不是你一個人啊……”
柳氏的話帶了無限的哀傷。
易輝也不得不動容,這是母親的悲劇所在啊。
“易家的人,都是註定要為國為民的奔波。凌霄,要嫁給輝兒,可能容得下他顧不得你?又或者,萬一有一日,輝兒他做不了大將軍,可能只是一個普通人,凌霄,還會守著他嗎?”
凌霄抬眼看著易輝。
易輝的眼神依舊的平靜,依舊的波瀾不驚,分明是純澈的雙眸,卻有著凌霄看不懂的悵然若失。易輝的嘴角仍舊帶著淡淡的笑意,溫和善意,一如初見。
“嬸孃,凌霄要嫁的是輝哥哥。如果輝哥哥輾轉沙場,凌霄就在後方,為輝哥哥祈福,守護好一個安寧的家。如果,有一日,輝哥哥不再打仗,只不過是你一個普通人的話,凌霄就陪著輝哥哥,相夫教子。嬸孃,你放心吧,只要輝哥哥心裡有我,就是怎麼樣的辛苦都沒有關係。只要輝哥哥沒有說不要我,凌霄必然是禍福相依,無論貧老傷病!”
凌霄重重的說,抬眼看著易輝,看到易輝神色微微的一顫。
這樣的話,如果不是這樣的機會,易輝可是會聽她說出來,可是懂得她的深情款款。
“輝兒”,柳氏激動的牽過易輝的手,交疊的放在凌霄的手上:“輝兒,你說句話。凌霄這麼個好姑娘,你要好好相待啊……”
“孃親,您放心吧。”易輝略微有些不自然,但是仍舊沉聲道:“我不會對不起凌霄的……”
柳氏看著眼前的孩子,說不出的歡喜,又看了看寒月和燕娘:
“孃親真是高興,真是高興啊……”
“孃親。”燕娘輕輕的環住母親的肩。
凌霄也是一臉的喜悅,只不過,回眸間,卻驚見那個一身明藍的女子,凌厲和冷峻的眼神。
笑容凝在了嘴角。
凌霄都很奇怪,為什麼總是對她有一些莫名的恐慌。
明明自己是易輝名真言順的未婚妻,得到了所有人認可的;明明是連寒星都答應為自己做主的;明明,易輝就在剛才答應了不相負的,明明……
凌霄強抑著自己的心思,不去理會。
“對了,嬸孃,是不是還沒來得及和您說啊,慕大哥要娶燕娘小妮子……”
燕娘瞬間就臉頰飛紅。
“她可是不得了了,瞞著所有人呢。慕大哥那樣精彩絕倫的男子,能嫁給她,是燕孃的福氣哦……”
柳氏果然是不知道,微微的一驚:
“是寒月的哥哥對吧,那一日在鄴城看他們進城,我還看到了,對吧……”
寒月點點頭:
“是的,當時哥哥就在輝哥哥的前邊一點啊。”
柳氏點點頭:
“那樣的年紀,就有這樣了不得的戰功,真是不錯啊……燕娘,有個能幹的丈夫是榮耀,有個護著你的,愛你的丈夫,是福氣……”
聽出了柳氏隱隱的擔憂,寒月也禁不住的目光一寒。
這段感情,寒月一直都知道,不好反對,卻不贊同。
慕寒星那樣的人,可真能配得起燕娘這樣純澈的人和痴痴深情。
“嬸孃別擔心。慕大哥是個周全的人,他對人好得不得了了,一定會把燕娘照顧好的。”
凌霄笑道。
柳氏看看女兒,女兒朝她點頭,目光中是喜悅,嘴角也是情不自禁的笑意,不一般的幸福模樣……
“燕娘覺得好,就好……”柳氏拍拍女兒的肩:“什麼時候,讓孃親見見他吧。我是個不稱職的孃親,可是啊,女兒要出嫁,我見見女婿,心安……”
燕娘看看哥哥,又看看寒月,一時語噎。
“怎麼了,不方便是吧……是啊,我過來,讓別人知道,就真的給你們添麻煩了,不用了,不要了,已經給你們添了很多的麻煩了……”
柳氏意識到了自己的考慮不妥,嘆息了一聲。
屋中一家人和和樂樂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住了,所有人的心中都是一沉。
這件事,要是寒星知道了,必然是不能幫他們隱瞞的。
“你們是好孩子,是我這個當孃親的不稱職,多少年孩子都沒見過了,怎麼也就急在一時要見見未來的女婿呢……我沒資格……”
柳氏說到最後已經是哀嘆。
易輝撩衣重重跪在地上:
“孃親這麼說就重了,兒子承受不起!”
柳氏伸手把兒子拉起來,滿目的淚水:
“好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