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鄴城休整了十天之後,易家軍撤離。
易家軍是得勝榮歸,一路上受到了鄴城百姓夾道歡送。寒星等人高頭大馬,一身戎裝走在軍隊的前面,不由自主的微微昂頭,挺直了脊背。為百姓所稱頌,對於他們來說,是最大的榮幸。
淡淡的笑,微微的點頭示意,仍舊是一派謙謙君子的儒將風範,然而,寒星的心中卻遠遠的比表現出來的要沉重很多。
七天前,凌然過來邀請他,說何家已經擺下家宴。寒星並未多想,以為是撤軍前何帆的意思,也不好推辭,便隨著凌然到了何家。
凌然把寒星引至客廳,便留寒星稍等。
然而左等右等,都不見別人到來。寒星禁不住的詫異。
“易輝和關翔他們都沒有到嗎?”
“他們不會來的,因為我只邀請了你啊……”
凌然換下了戎裝,穿了一身淺粉的繡了牡丹的衣服。順滑的長髮挽了髮髻在腦後,斜斜插了一支碧玉簪子,簪子帶著玉墜隨著她的動作微微的顫動。略微才施了脂粉,讓凌然看起來少了些強硬,多了些柔美和嬌俏。
“我們的花木蘭,果然驚世美女哦……”
寒星笑著稱讚。
“你覺得我漂亮嗎?”凌然笑著問。
凌然的個子很高,明豔而爽朗,全然不似燕孃的嬌柔溫婉。
想起那個女子,寒星心中覺出一絲的暖意,嘴角也泛起一絲笑容。
“江北的桃夭李豔,大約如是了。”
寒星朗聲道,笑得隨意開懷。
“那麼,你喜歡我嗎?”
凌然的眼中帶著笑意,帶著期冀,閃爍不定。
“何姑娘開玩笑了……”
“我是認真的,沒有開玩笑哦……”凌然道:“慕大哥一表人才,智慧從容,寬和儒雅,又是英勇無畏的大將風度,凌然佩服的很,也……”凌然低下頭,輕輕的咬著嘴脣:“也很是喜歡呢……”
寒星一怔,瞬間就明白了,為什麼今日,凌然只邀請了自己。
“何姑娘謬讚了,寒星一介凡夫,當不起你這樣的稱讚……”寒星猶疑著,想如何拒絕她才好。
“慕大哥何必自謙如此呢,大抵是覺得凌然太過平庸,配不上慕大哥吧。想來,慕大哥這樣的青年才俊,該是有許多年輕的女子,門庭若市的追逐吧……可是慕大哥現在尚未娶親,一定是眼光很高了。”
凌然淡淡的說,帶著絲絲的惋惜。
“何姑娘出身高貴,軍中木蘭,算夢華朝也是無雙的卓越女子,寒星自愧弗如。只是,姑娘的好意,寒星受不起……”
“為什麼受不起?亦或者,你已經有心愛之人了吧……”
凌然猜測。
寒星微微點頭:
“對不起……”
“是哪個幸運的女子呢?”
凌然聲音很低,強抑著的不甘。
“凌然,你是一個好姑娘,真的很好。可是,寒星已經擁有了一個女子的愛,負擔了一份深情,容不得再有一個人了。”寒星略微有些歉意。
“我好羨慕那個姑娘啊,那個姑娘是誰啊?”
凌然痴痴的問。
“燕娘……”
“原來是她啊。果然是天仙一般的美人,和仙女一般的出塵。慕大哥好幸運,易姑娘也很幸運呢……”
凌然悠悠的說,勉強的仰起頭,長長的睫毛上還帶著淚珠:“祝福你們!”
“謝謝你。我把你當做一個好朋友,好妹妹,希望你也幸福……”
寒星重重的說。
原本是一個美麗的誤會,但是,之後的發展卻是遠遠的出乎了寒星的意料。
第二日的晚上,何帆的幕僚楚之才來拜訪寒星,竟然再次提起了這件事,而且是代表了何帆來講的。。
“我已經說過了,我有中意的女子,也許不用多久就要成婚了。何元帥的好意,寒星心領,但是真的承受不起了……”
楚之才捋了捋下頜的幾乎青須:
“慕將軍是說的,易元帥家的小姐吧,據說也是傾國傾城的女子啊。”
“易姑娘善良溫婉,能得到她的真心,是寒星一生的榮幸,寒星再也不敢有所求有所圖。”
“按說,慕將軍是年輕一代的佼佼之輩,算夢華朝的武將來說,也是不世出的將才。只不過,慕將軍可是願意一直委身易家軍中,更何況,易輝將軍現在雖然在慕將軍之下,但是,卻也是傑出的人,而且……”
“你這話什麼意思?寒星自幼就隨我家相公南北轉戰,受相公重恩的。寒星的事情全憑相公做主。”
寒星橫眉冷目相對。
夢華朝的幾支軍隊,勢力漸漸做大,都隱隱的形成了擁兵自重的局勢。各支軍隊中都有一直跟隨的部屬,但是,“挖牆腳”的情況也不是沒有出現過。
可是,楚之才想勸說他,卻不啻天方夜譚了。
楚之才尷尬的笑笑,朝寒星拱手:
“慕將軍不要誤會,我也是為慕將軍著想啊……就算是易元帥重視慕將軍,可是,如果到時候傳聞都是易元帥用婚嫁籠絡部將擁兵自重,怕也是不妙呢!”
“楚先生!”
寒星雙眸中盡是怒火,這個喜怒不行於色的將軍,也終於是怒不可遏了。
“楚先生,您別忘了,離國軍隊剛剛退卻,多少易家軍兒郎血灑疆場,您這樣的話,莫說是寒星,不知道鄴城城外萬千亡靈可是答應!”
楚之才也被寒星的氣勢震住了。
“慕將軍,你不要誤會了。我,我沒有別的意思……”
“你的好意,寒星當不起!”
寒星臉上凝霜,重重的回答。
儘管寒星拒絕的義正詞嚴,但是,有些事情卻不容不考慮呢……
軍隊前行,捲起滾滾煙塵。透過瀰漫的煙塵,回首著過往……
朝堂之上,多少回是良臣被汙,奸佞當權。什麼是清白,什麼是公正,又有幾個人能說得清的。父親,曾經清正廉潔的御史中丞,也終於是身葬煙瘴之地。
楚之才說的雖然難聽,恐怕也是有些對處的吧。
夢華朝重文輕武,尤其對武將擁兵自重尤為忌諱。皇帝是願意看到大臣結姻親互相牽制合作,而不願意看到一家獨大的。
寒星緊緊的皺眉,忍不住的心煩意亂。
“慕將軍,前方十里就到黃州城了。易元帥在城外迎接!”
兵卒稟告。
寒星點頭。
鄴城城外,易鋒一身戎裝迎風而立,身姿挺拔英武,氣勢凜凜。
寒星下馬,單膝跪地:
“慕寒星拜見元帥!”
易輝和關翔也下馬行禮。
易鋒兩手挽起寒星:
“你們辛苦了!傳令,犒賞此次出兵的將士!給予陣亡將士家屬最厚的撫卹。”
軍隊中,呼聲四起。
易家軍能做到上下一心,令行禁止與易鋒的賞罰分明是分不開的。朝廷的封賞,他都是公平的全部的分給將士,從未有剋扣。甚至,常常拿出自己的俸祿補貼軍用。也因此,頗受將士的愛戴。
黃州軍營中,易鋒設宴與諸將慶功,宴罷之後,又留寒星和易輝在書房說話。
易輝拿起茶壺給父親和寒星都倒了茶,然後也給自己滿上。
“輝兒懂事了,在軍中可是聽話?你們倆,酒喝多了,就喝茶醒醒酒……”
易鋒笑著,看著面前兩個年輕人。
二人都比先前瘦了一些,但是,仍舊的精神十足,目光明亮。
“易輝這一次作戰英勇,指揮若定。這一次的勝利,多虧了易輝的北軍呢……”
寒星抿了一口茶,誇獎著易輝。
“北軍訓練有成,輝兒是盡了力了,父親是知道的。”
易鋒淡淡的說。
易輝抬頭看著父親,閃爍的燭光下,父親堅毅的面龐也多了一絲溫和。記憶裡,父親很少誇讚自己的。
有嗎?或者他已經忘記了。
“不過,易輝,戰場上一劍生死,沒有任何的僥倖。這一回,有寒星護著你,為了你還受了傷。如果沒有寒星,你說,你還有命站在這裡嗎?你的武藝不低,但是臨敵經驗怕是不夠吧。如果你要想在戰場上活的久些,以後就要多多的訓練!”
易鋒的話不重,但是易輝已經如寒芒在背了。
“父親教訓的是!易輝一定會勤加練習的!”
易鋒看著兒子,又看了看寒星,輕輕的一嘆。
“寒星,易輝是我兒子,可是我也把你當做兒子來看的。你們在我心裡是一樣重的,這樣的事情,我不希望再發生了……”寒星微微一怔,卻沒有說話。
“寒星,易輝,從軍,是條艱辛的路啊。每一戰的勝利都不是輕而易舉的,每一次戰爭都會有人死亡,沒有人知道哪一次死的是自己。你們都還年輕,有很長的路要走,這是一條很難走的路啊!”
“寒星知道,可是寒星不後悔!”
寒星道。
“你這個孩子啊……如果慕先生在世,不知道是誇你,還是要罵你了……我,沒有照看好你們啊……”
易鋒又是一聲長嘆。
寒星起身鄭重的跪倒:
“相公說這話,寒星受不起。父親在世的時候,一直說讓寒星以天下蒼生為己任。家國零落,寒星能隨相公南征北戰,護衛這麼多人的安寧,父親一定會誇獎寒星的。父親,也會很感謝,相公對寒星的器重的。”
易鋒微微一笑,寒星總是讓他寬心:
“不過是一家人說說話,你不必這樣,起來吧。”
抿了抿嘴脣,思索了好久的事情,到嘴邊,卻仍舊不知道怎麼說了,寒星猶疑著。
“相公,寒星想和你說件家事……寒星說完話再起來。”
易鋒疑惑:
“你這是怎麼了?有話就說吧。”
寒星與易鋒一向坦誠相見,就算是有什麼不同意見,也向來是明言,從來不閃爍其詞的。
“寒星,寒星想請相公,把燕娘嫁給寒星……”
想了多少種說法,最後還是最直白的說出來。
“哦……”易鋒有些訝異,抬眼看了看易輝,易輝也是一臉茫然。
“寒星一直很愛慕燕娘,燕娘善良溫婉,對寒星也是關照有佳,所以,請相公答應把燕娘嫁給寒星吧。”
寒星抬起頭,明澈的目光中是一臉的摯誠。
易鋒嘴角帶了一絲笑意。寒星在易家住,與燕娘相識自然沒有什麼意外。寒星一直未娶,也是他的一樁心事。
“你若是與燕娘有意的話,我也是願意的。不過……”
寒星抬眼,濃濃的眉毛微皺。
“寒星,你知道嗎?如果你做了易家的女婿,我這個主帥,也很難再提拔你多少了。而且,就算是你一直站在現在的位置上,也免不了別人的閒言閒語啊。”
易鋒語重心長。
“寒星喜歡燕娘,寒星不在意別人怎麼說,寒星只會一如既往為易家軍效力。”
“好啊……我回頭跟老太太說說吧。你的話說完了,起來吧。你和輝兒,或者可以一日成婚,易家雙喜臨門……”
易鋒哈哈的一笑。
寒星愉快輕鬆的笑笑,易輝的手卻不自主的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