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接連幾天都在梅花繡莊裡,整日與雪霜,蘭兒幾個人在屋裡閒聊,不願意回易家。
這一日,寒月看到蘭兒腰間晃盪的玉佩,很是眼熟,忍不住叫住她:
“蘭兒,你過來,我看你腰間的玉佩……”
蘭兒不知其意,伸手把玉佩遞過來。
“這個和易公子的很像,對嗎?也都刻著一個字呢。我和易公子說起過,不過,易公子說,刻字的很常見的……”
青翠欲滴的玉佩,一個篆文的“晴”字。
刻字的玉佩很常見,刻同樣字的玉佩卻很少見了。寒月拿玉佩的手微微有一些顫抖。
這個女孩子和易輝的母親會有什麼聯絡嗎?可這塊玉佩明明和易輝的玉佩是一模一樣的。
“這個玉佩你從哪裡來的?”
“這是我母親的。母親要給弟弟買藥治病,家裡的錢實在不多了,她讓我把這塊玉佩賣了,然後買藥。我要過幾天才能回家呢,就先自己帶幾天再去賣吧……這麼漂亮的玉佩,不知道能不能多賣一些錢呢……”
蘭兒道。眼神中有一些無奈,卻是依舊的明媚。
“這樣吧,玉佩放在我這裡,你去賬房支二百兩銀子吧。”
寒月道。
“二百兩,太多了吧……”蘭兒驚異的睜大眼睛。要知道,她一個月的工錢也不過才二兩銀子啊……
寒月微微一笑:
“先給你弟弟治病吧,如果銀子不夠,你可以跟我或者你們莊主說……哦,對了,你母親是哪裡人啊?”
“我母親是北方人。其實啦,現在的母親不是我生身的孃親。我孃親在我三歲的時候就病死了。母親是父親七八年前娶的繼母了。她是逃難的時候,和家人是失散,被餓得奄奄一息的時候被我爹救了。她一個女人,在亂世也沒有親人,無處可去,就嫁給我爹爹了……”
蘭兒道,並沒有隱瞞。
是這樣了,這就說得過去了。
只是,當年,她捨棄了他們,竟然仍舊是落得如此遭遇嗎?那她當年又為什麼那麼做?
蘭兒並未注意到寒月臉色的變化。
“母親嫁給父親之後,身體就不好,生了小弟弟之後,她的身體更不好了,小弟弟也是常年的生病,哎……”
蘭兒忍不出的嘆氣。
“對了,我覺得易公子和我的母親長得有些像啊……尤其是眉眼,恩,我還告訴我母親了呢……”
蘭兒說的眉飛色舞,突然看到了寒月正瞪大眼睛看著自己,一下子就慌住了。
“對不起哦,我……”
寒月笑笑:
“你母親怎麼說呢?”
“我母親說我是胡說啦……當然了,易公子英姿勃發,我母親是一個女人,我知道這麼形容不應該了。”
“知道就行。你下去吧……這話,可不要跟易公子亂說……”
“知道了。”
蘭兒眉間帶笑。
寒月拿著手裡的玉佩,又掏出懷中易輝的玉佩,果不其然,是一對兒……
正在想的時候,蘭兒又敲門,稟告著,說思揚過來。
寒月連忙收起了玉佩,起身招待思揚。
“我以為你還在易家呢,剛去易家找你,你不在……”
“這倒是我的疏失了,沒有告訴許莊主。我最近一直在繡莊,許莊主可有什麼事情?”
思揚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這幾日我一直在清河,冷花宮捐出的物資都如數到了,辛苦你了……”
“這個你是謬讚了,這事情一直都是雪霜在忙,我是半點忙都沒幫。”雪霜淡淡的說,不冷不熱,不謙卑,也無所謂恭敬。
思揚微微一笑,不以為意。
“對了,清河那邊的物資都籌備齊了。過幾日,由南方的武林人士強渡黃河,把東西運到北方。”
“哦,是從清河過黃河嗎?”
“不是。易元帥接到朝廷嚴令,不能率先挑釁信國。黃河這邊是有守軍的……我們打算走鄴城那裡,由偽離國那裡進入信國。”
思揚道,眉間帶了淡淡的隱憂。
夢華朝皇帝偏安一隅,不思進取。一心求安的朝堂,對於百姓將士意圖北歸的期望置之不理,反而處處掣肘。北土義士的抗擊信國的行動一直都未曾得到朝堂的援助,而南方武林強行運物資的義舉,也被朝堂視為不安分,處處的刁難,讓思揚氣憤不已。
從鄴城到北土要比從清河渡河遠一半的路程,每多一里路就多一分危險呢……
寒月也是有些意外:
“這樣啊……誰護送物資過去呢?”
“點蒼的姜帥,青城,華山,武當也有人,大抵都是武林中的好手了。易輝也會去的。”
“哦……”寒月的神情微動,目光最後也是黯淡下去了。
思揚有些心痛,眼前的女子,依舊的傲然,冷漠,卻沒有初見時的神采奕奕,鬥志昂揚了。
“你要不要去?”
思揚衝動的問。
“不是已經安排好了嗎?我又去做什麼呢?”
“我和易輝分兩隊走。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吧……我去問一下寒星,要不你跟易輝一路走吧。只是,這一路艱險坎坷,危機重重……”
思揚話一出口,也只能說下去了。
“哦……不必了,我知道你的好意了。不過,他既然沒有那麼安排,你去說他也是不會讓我去的……”
寒月神色冷淡。
不是不擔心,不是不願意與他風雨同行,只不過,她瞭解寒星,如果她堅持,也許會給他帶來麻煩吧。
思揚啞然。
這樣如冰雪般的女子,這個他想去保護,想去溫暖的人,始終都是獨立傲然。他往前一步,她已經閃開了身遠遠離開。而她想要的,他皆不能給予。
“那麼,名劍山莊的事情就交給你多多費心了……”
“名劍山莊有諸位長老在,自然有諸位長老做主。寒月尸位素餐,雖是不妥,可是要妄言莊裡的事情,怕是更不妥了……”
寒月道,神色如常。
慕寒月雖名為名劍山莊的副莊主,一人之下,但是,名劍山莊有四大長老與名劍山莊出生入死多年,素有名望。寒月雖名在四人之上,但是除了短暫在眉山呆過幾天之外,並未與山莊的人有過什麼接觸,寒月自然不苛求幾人的尊重。何況,名劍山莊不服她的何止四人,四十人呢……
她從不願意表達對名劍山莊的忠心,但是在冷花宮處處維護著思揚的尊嚴;她沒有以副莊主之位自稱,也從未試圖去左右名劍山莊的局勢。
這樣的女子,就算是她臣服,思揚也知道,是控制不住她的。
多說無益,思揚只得道別。就算是叱吒江湖,他終於也是不能擁有面前這個女子。
天佑七年冬。
臘月時節,冰封黃河。
南方武林援助北方抗擊信國義軍的物資依照計劃,強行渡河,運到義軍的一個祕密兵營。
這一路,他們與偽離國計程車兵,信國的軍隊曾經短兵相接,也曾經一路的逃竄。迂迴戰,肉搏戰,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虛虛實實,明暗相應。易輝和思揚分別指揮領隊人馬,時而分散成六七支隊伍,時而集合成兩股,在曲折艱難中終於把物資安全運到了義軍的兵營,然後迅速的撤離。
再有六天就是除夕了,黃河就在不遠處了,而他們,此刻剛剛躲避開了離國軍隊的追擊,躲在一片凋零盡樹葉的叢林裡,用乾柴點火取暖。
易輝和思揚相鄰而坐,身旁都是一路來浴血奮戰的熱血男兒,雖然多數人都是傷痕在身,都是疲憊不堪,但是,每個人骨子裡的熱血豪情卻絲毫不減。
新年臨近,家就在不遠處,人們都是信心滿滿的憧憬著,早日的回家。
“易大哥……”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子靠近易輝,伸手給易輝一個酒囊。
這是中午的時候,幾個人冒險去鎮上買來的酒。酒肉乾糧,藥品衣物是不可或缺的東西。
易輝並不客氣,接過酒囊,開啟垡子,昂頭猛喝了幾口。
“代兵,謝謝你……烈酒暖胃,真是痛快!”
叫代兵的男孩子是金陵鐘山派的人,濃眉大眼,身體精瘦卻是手腳利落,雖然年少,但武功非常了得。
“對了,你手臂上的傷口是不是要換藥了?不過,我們的藥不多了……”
代兵道。
沉思了一下,易輝脫下棉袍,咬牙揭開手臂上的紗布。紗布牽扯著皮肉,帶出一絲絲膿血。這傷還是前幾天被離國軍隊追捕混戰的時候被劃傷的,傷在左手臂上,雖無大礙,但是天寒,又得不到休息,傷口還沒有癒合。
易輝拿起放在地上的燒酒,倒在手臂的傷口處,用燒酒沖刷著傷口消毒。烈酒火辣辣的灼燒面板,易輝微微的皺眉,吸了口氣,一手擠壓去膿血,擦拭著。之後,又用嘴叼著紗布,包紮好傷口,穿好衣服。做的有條有理,一絲不苟。
“最開始,我們都還想呢,這元帥府的大公子,嬌生慣養,可是能跟著我們這群刀頭舔血的江湖漢子一般吃苦。是我們小看了你了……”
易輝豪爽的一笑,不以為意的笑笑,又是幾口烈酒入肚。
“瞧了吧,一直都說他老實。都是師父那裡,他家裡管得嚴,難得的裝老實……把酒給我拿來……”蘇明辛道。
易輝揚手把酒囊給扔了出去,蘇明辛伸手接住,喝了幾口,又遞給了思揚。
“易輝別理你師兄,大塊吃肉大口喝酒,要不怎麼快意人生吶!人生在世,不滿意之處十有八九,喝酒吃肉若還不能盡興,有什麼意思?”
思揚豪爽的說道。
“那是許莊主太貪心了。您年輕有為,就肯定有舍有得,哪裡能世間的好都被你們佔去了呢?”代兵笑道。“我們家小門小戶,一家人也合和樂樂。我受師父的恩,學了這些年武藝,在江湖裡闖蕩,也算是對得起這一輩子。就等著過完年,娶了我那個小表妹,生幾個胖小子給二老解悶,也算是不枉此生了……人就得看著手裡,不能總想著得不到的,你說你吧。”
思揚點頭:
“受教了!明辛,聽見沒有,什麼時候娶個媳婦生幾個胖小子給姑姑,姑父解悶……”
思揚胡亂調笑著,易輝也大笑。
一向刻板的蘇明辛也終於是繃不住了,在他們的調笑聲中尷尬的笑笑。
悽然的夜色中,一群漢子們吃飽喝足,又忍著疲憊,連夜趕路,想著如何的能在年前到家。
春風送暖入屠蘇,家家新桃換舊符。
除夕之夜,易家張燈結綵,燈火通明。
一家人祭了天,拜祭了祖先,圍坐在家裡吃團圓飯。
易鋒給母親敬過酒,就匆忙趕回了軍營。之後一家人就在一起隨意的吃飯。因著是新年,家裡的規矩也都不再是禁忌,寒月和燕娘也笑呵呵的喝了不少酒。到守歲的時候,兩個女孩子是都撐不住了,給長輩們告罪,就想溜回屋子休息了。畢竟是女孩子,季氏也是寬和的人,並不嚴格要求她們。
“你們抓著點瓜果回去,院子裡熱鬧,睡不著就可葵花子,吃些乾果解悶也好……”
季氏道。
燕娘和寒月手牽手笑嘻嘻的跑到了屋子。
“這酒真辣,喝的我臉發燒,姐姐,我的臉是不是特別的紅……”燕娘牽著寒月的手嚷嚷著。
寒星在軍營,並沒有回家,寒月看得出燕孃的失落和寂寥。
燕娘一身水紅的新衣,長髮用一個玉簪別好,明眸帶了憨憨的笑,臉頰微紅,分外的嬌俏。
寒月擰了溼毛巾給燕娘:
“有點紅,用帕子擦擦就好了……”
燕娘點頭,不管不顧的拿著帕子就爬到了**,鞋子隨意的脫在地上。
“真是好啊,第一個在家裡過的年,好痛快好舒心啊……恩,要是爹爹,哥哥,慕大哥都在就好了……也不知道哥哥他們現在好不好。”
寒月也坐在**,把燕娘攏在懷裡,讓她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不是剛說,他們已經出來離國境了,已經安全了。沒事的。”
“你怎麼不開心啊……”
燕娘睜開眼晴,看出寒月眼中淡淡的落寞。
“沒有啊……”
“你是不是喜歡哥哥……”
寒月啞然。
“我知道的,你喜歡他。他也很喜歡你啊……”燕娘喃喃道:“我也願意你事事如意的。不過,奶奶,爹爹和母親都喜歡霍家姐姐,而且他們還有婚約在前……”
“別胡說了,我知道……沒事,我很開心啊。一家人在一起,怎麼樣都好……”
寒月勉強笑笑。
“真的啊……”
燕孃的眼中帶著略微的疑惑:“你總是不常回家。我都在想,你是不是覺得,在嘉興,在繡莊裡比家裡要好呢?我總怕你在家裡不開心……”
“沒有的事情。我有事情要忙啊……得了,別胡思亂想,睡一會兒吧……”
寒月說。
燕娘點點頭,眼神已經開始迷濛了。不多久,就進入夢鄉,嘴角,帶出了幸福的微笑,定然是做了一個快樂的夢。
看著眼前的燕娘,寒月也略微的心安。
突然,門口一陣喧譁。
“大公子回來了……”
燕娘被吵醒,立刻爬了起來,拉著寒月往外跑。
易輝雖然是一身風塵,卻仍舊的神采飛揚,幾步快跑到了大廳,規規矩矩的給祖母和母親叩頭請安。
側院裡,寒月和燕娘也衝了出來,站在門口一臉的笑意。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