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手顫巍巍的拿著毛筆在宣紙上開出了方子。
“也不過是些鎮痛安神的藥,從來要戒掉這種藥,靠的都是患者的意志力,我不敢說能幫上什麼大忙……”
凌霄把方子遞給易鋒:
“易叔叔其實可以不必急於一時,讓慕大哥慢慢戒掉也好。他服的藥量很大,如果貿然解除,恐怕他身子受不住!”
易鋒沉吟了一下:
“寒星是個堅強的孩子,他能撐得住的。現在他體力已經這樣虛弱了,如果慢慢戒除,就算是能夠戒掉藥隱,我怕他的一身武功也毀了。”
凌霄無言。
易家本來人就不多,寒星住的倉房更是很少有人到。煤油燈昏黃,寒星坐在**,用被子圍著身子。易輝正在侍弄爐火,想要屋子裡更溫暖一些。
一個小火星濺了出來,化成一縷青煙,薰得易輝忍不住的咳嗽。
“你別折騰了,我何至於就凍死了……”
“暖和一點吧,這屋裡太冷了。”易輝道,把火弄好,又起身給寒星倒了杯茶,遞了過去。
易輝的臉色平和,只是,低垂的眼睛上,長長的睫毛一閃一閃的,透露出隱隱的不安。
今天一個下午,易輝就在寒星屋裡照應著,幫他收拾好屋子,仔仔細細的堵了透風的地方。不多話,也不問。
“說說,你在想什麼?”
寒星問道。
易輝抬眼看他,眼中有疑惑也有不安。
“是不是覺得我現在特別差勁?想想,怎麼有我這麼一個人混在這裡,還要勞煩你照顧?”
“沒有,”易輝應著:“慕大哥,你別瞎想。今天的事情,爹爹已經嚴令不讓下人們說出去的。王統制也應下了。你只要戒掉了藥隱,還是大家心目中的那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還是易輝敬重的慕大哥……”
易輝勸慰著。
寒星嘴角劃過一次苦笑。易輝一直是個老實的人,純良溫和,隱忍服從。他不說謊,可是這樣的心裡話卻讓寒星微微有些心酸。
“易輝,你坐到我身邊……”寒星吩咐著,易輝聽從的坐下。
“易輝,你聽著,你不必妄自菲薄,你天資聰明,堅強隱忍,穩重沉著,不比我差……”
易輝疑惑的看著寒星,不解其意。
就算是寒星這一回真的犯下了大錯,易輝都沒有想過,寒星會真的面臨什麼過不去的責難。父親始終在袒護他,凌霄也在盡力盡力的幫他配藥,他的病會好,仍舊是大家眼中風神如玉,完美無瑕的青年才俊。而寒星,誇獎自己的時候,似乎很少很少,少的他都記不起來了。
“我不過跟著相公身邊年紀多些,蒙他多多的教導提拔,所獲匪淺。又比你長几歲,是以,做事的機會多些,得到的也比你多些。往日,我也是對你太過苛責了,想著你出身將門,該是多些磨難,才能更沉穩一些。我大約是逼你逼得太狠了,忽視你這個隱忍的性子了,讓你吃了不少苦頭,難得你還不記恨我……”
易輝神色微動,寒星很少這麼溫和的和自己說話。
“我這回也算是劫難了。過得去,是我的幸運,要是真過不去這一遭,易家就交給你了。日後,你要多多的照顧相公,要承擔起更重的擔子了……我相信你是沒問題的!答應我!”
寒星伸手拍他的肩,手上的鐵鏈子也垂到了易輝的身上,易輝眼睛一寒。重重的點頭:
“我答應你,可是,你不要想這樣喪氣的事!慕大哥一直都是易輝的榜樣,這樣的事情,就怎麼能在話下……”
寒星微微一笑。
門被推開,竟然是易鋒親自端著藥過來了,易輝趕緊站起來向父親行禮,寒星要從**下來,卻被易鋒按住。
“好了,沒那麼多虛禮……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我們一下子把藥停掉,雖然痛苦些,可是戒除的也要快一些。如果覺得藥隱發作,就喝了這碗藥。凌霄說前幾天藥隱發作起來比較難受,慢慢的就會緩和一些。最多一個月,就能戒掉……我有時間就來陪你,你一定能扛過去的,對不對?”
寒星點點頭:
“相公,我能扛過去,您不用擔心。可是,寒星求您,不要在這裡好嗎?寒星對不起您,辜負您的厚望了。寒星犯的錯,自己承受。我不能讓您看著我那麼狼狽……求您了……”
易鋒微微皺眉,沉思了一下,點點頭。
“寒星,以前的事情現在不跟你計較。你要堅強些……我不看你,戒了藥,你還是我的好孩子……”
易鋒輕輕拍著寒星肩頭安撫著,最後的話,他說的不經意,卻是真情流露……
寒星身子一震,心如刀割般的痛。
“寒星會盡力的,還給您一個如初的寒星……”
心痛如浪濤般襲來,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痛苦。
寒星抓住身下的被子:
“相公,寒星藥隱犯了,求求您,您不要在這兒好嗎?”
寒星擰著眉,咬牙忍著痛。
易鋒手用力的捏著寒星的肩,眼中是憐惜和鼓勵。
“照顧好他!”
易鋒吩咐兒子。
易輝點頭。
聽著門咣噹一聲關上,腳步遠去的聲音,寒星再也坐不住了,一下子倒在了**。
“慕大哥,先把藥吃了……”
易輝拿起藥,匆忙的餵給了寒星。
然而,這藥對緩解寒星的痛苦微乎其微……
寒星手抓住被子,指節發白,痛苦的呻吟,在**翻滾……
“慕大哥……”易輝半跪在床邊,不知所措。
記憶裡,他也有這樣的痛苦過,那些時候,真的希望身上沒有負擔,一了百了……
寒星身子蜷縮在了**,用手緊緊地抵住胸口,彷彿要把心臟挖出來一樣。
易輝警覺的抓住寒星的手:
“別這樣,你別傷了自己……”
寒星痛苦的掙扎,然而,他已經沒有力氣同易輝爭執。
他叼住被子,嘴中呻吟著嗚咽著,左右翻滾帶動著鐵鏈子嘩嘩作響,易輝也是一陣心痛。
這是人人敬重的青年將軍,人中龍鳳啊……
門噹啷被推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是一驚。
“慕大哥怎麼了?”
燕娘眼中盡是驚詫。
“你怎麼過來了?你出去吧……”
易輝一手按住寒星,看了看痛苦不堪寒星,又看了看一臉驚訝的燕娘。
“我住的離這裡不遠,我聽得到……慕大哥,你還好嗎?”
燕娘走進了一些,溫暖柔和的目光中滿是愛憐,寒星勉強的抬眼看她,一瞬間有些恍惚,嘴脣微動,卻是說不出話來……
燕娘身子微顫,也是被寒星遭受如此折磨的慘狀驚呆。思索了一下,轉身離開。
沒多久,燕娘抱著琴推開了門,坐下來彈琴。
燕娘常常彈琴,易家的人都很喜歡燕孃的琴聲,並不以為意。可是,易輝卻微微的感覺到了不一樣,這琴聲,明明攜了內力不斷的入侵他們的心神。
琴聲平和悠揚,如泣如訴的動人心絃,如絲如縷的把人纏入其中。一曲已了,又是一曲。不知不覺中,易輝調整著呼氣配合著琴音,漸漸沉醉。
寒星的痛苦也逐漸的緩和了,慢慢的,竟然舒展了眉頭,在**沉沉睡去。
看著寒星睡去,燕娘也按住了琴絃,微微喘著粗氣。
易輝這才注意到,冬日,燕娘並未穿著很厚的衣服,卻也已經是滿頭的汗水,疲憊不堪。想來是用力過甚。
燕娘從回家之後,就一直陪在奶奶身邊,她溫婉沉默,像大家小姐一般深居簡出,是以,他也忽視了,妹妹也是冷花宮的聖姑,一身絕藝。
“你沒事吧……”
“我還好……”燕娘撫著胸口,平息了氣息:“我在屋裡就聽到有人的呻吟了。你知道,彈琴的人對音律**的很……不過,他體內有很不諧的聲音,一直在與我的琴聲抗衡。那痛苦似乎也因此而起的,要控制他折磨他,很是奇怪……不像是一般的病痛啊……”
“是五石散。五石散是一種能麻痺神經的藥。”
易輝解釋。
燕娘搖搖頭:
“我不懂的,不過,我想我還是可以幫他的。”燕娘溫婉的笑笑:“如果他再發病,記得喊我過來啊……”
接下來的幾日,易輝白日去軍中,晚上守候著寒星。寒月就白日留在屋中照料哥哥。寒星一般是晚上和早上發病,燕娘每到他發病的時候,都以琴聲引導著他的呼吸,幫助他緩解痛苦。
寒星的痛苦漸漸的消減了,然而體力卻是日減弱似一日。凌霄在家裡也是日夜翻書,對著各種藥草,苦尋藥方。
又一夜雪,黃州的今年比往年要寒冷了許多。
晨起的時候,易輝才發現大地白茫茫一片。這些日子是太疲憊了,竟然一睡到天明。若是在軍營,也是該出操的時間了。
易輝覺得有些冷,回頭一看,爐火已經熄滅了。
被子中,寒星一連串的咳嗽。
易輝一看,寒星臉頰微紅,竟然是發燒了。想來是他體弱,經不起寒冷。易輝後悔不已,趕緊去找凌霄過來診治。
易輝帶凌霄回來的,不多時,燕娘,寒月都陸續的過來。凌霄幫寒星診脈,眉頭緊皺。
“怎麼,慕大哥還是不大好嗎?我見,這些日子,聽著燕孃的琴聲,慕大哥痛苦要舒緩許多了……”
易輝問。
凌霄搖頭,很是難過。
“不是的,燕孃的琴聲只是能讓他緩解痛苦,沒能去掉他體內的藥隱……相反的說,不過是換成一種方式了,而且,某種程度反倒是讓他體內的毒,因為這引導,更強盛了。所以,他現在身體虛弱都很。若是燕娘停了琴聲,恐怕是痛的更甚了……”
燕娘啞然。
“慕大哥,我不知道會害了你……”
燕娘驚呼,已經是淚水模糊了雙眸。
“對不起,慕大哥。燕娘不知道的……”
寒星勉強的笑笑:
“是我自作自受的,不怪你……別難過啊。我知道你是好心……我們家燕娘是最純良的了。我能感受得到,你彈琴這幾日是累壞了吧,回去好好休息……”
寒星溫柔的安慰著燕娘,說話卻是沒多大力氣了,忍不住就咳嗽了起來。
燕娘淚水漣漣。
“你別多說話,這一回病也真是雪上加霜了。我再開一些藥,你……”
凌霄落淚,卻是再說不出話來。
她是醫生,知道此刻寒星的身子已如風中之燭,不知道能拖延幾日了。而她,只能眼睜睜的看他受盡痛苦,卻是乏回天之力了。
“這是怎麼了,你們都哭什麼……”寒星咳喘著,勉力的說話。
“哥,若是難過,就不要說話了。”寒月伏在他床邊,也是無限的溫存。
這幾日,寒月一日照顧著寒星。二人的感情也有些緩和。
看著向來風采卓越,高高在上的哥哥,飽受苦痛,寒月也是萬分的不忍。
易鋒也推門進來,感覺著屋中的寒冷,眾人情緒的異常,也是微微的皺眉。
“這怎麼了?寒星又著涼了?”
易鋒探尋的眼神看著凌霄。
凌霄紅著眼圈點點頭:
“藥隱還是沒有解,毒勢不減。慕大哥身子弱得很,而且,慕大哥現在又著涼了,我怕他撐不住……”
易鋒臉色瞬間就沉下來了。
“凌霄瞎說什麼,我沒什麼事……不就是咳嗽,何至於生命可危了……”
寒星道。示意著零凌霄。
凌霄這才微微的正色:
“我再開一些藥,應該還好……”
凌霄說的含含糊糊吱吱嗚嗚。
“易輝,怎麼屋子裡這麼冷,你是怎麼照顧寒星的?”易鋒眼睛瞟過熄滅的爐火,猛然的喝道。
易輝臉色變了變,跪在地上:
“是兒子的錯。兒子昨晚睡過了,忘記換炭火了,才害慕大哥著涼了的……”
易鋒怒不可遏,狠狠的罵著,抬腿朝易輝狠狠的踢過去:
“沒用的東西!你幹什麼能幹得好!”
“相公……別這麼說他。”寒星抓住易鋒的衣服,想要再說幾句話,可是身子裡的蠱毒又犯了,他一下子鬆了手,身子蜷在一起,痛苦的呻吟,忍不住的在**翻滾著。
屋中頓時亂作一團。
易鋒抓住寒星的手,把他攏在懷裡:
“寒星,你忍著點,再痛也是能過去的……”
寒星痛苦的扭動著身子:
“相公,您放開我,你走吧……”
易鋒不言語,按著他的肩,把他按在**,看著他在痛苦中煎熬也是心痛不已。
旁邊的凌霄,燕娘也是一臉的不忍。
易輝被易鋒踹倒在地上,想站起來,卻痛得又跌倒。慌亂中,寒月伸手扶住他,一隻手輕輕按在他的腰上。易輝緊皺眉頭,痛得猛吸著冷氣。
父親是如何的怒氣,竟然能狠心的用這麼大力氣踢打自己。他穿著厚厚的冬衣,竟然被踢斷了肋骨……
再如何堅忍的男子也是受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