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後,同福客棧裡,寒星與易輝同思揚和其他江湖人士最終確定了建立抗信國的武林同盟,由許思揚擔任盟主;也確定了前期籌備物資的方案和各門派的任務分派。一個月內,物資會送到黃州城北三百里的清河城,而運輸的日期,則是為了保密另行確定。
名劍山莊與冷花宮的合併協議最終達成,冷花宮宮主梅之雪擔任了名劍山莊的副莊主。然而,這一切都是由正叢堂堂主雪霜持宮主印信出面解決,而那個冷傲美麗的一時傳奇的女子,始終沒有出現。熙熙攘攘的同福客棧送走了四方賓朋,一時間也蕭索了起來。
難得一日的晴朗。雖然天氣仍有些涼,站在屋外太陽底下到底是感覺著溫暖許多。
送走了各路的武林同道,思揚也頓感輕鬆。
“雪霜,還是不能告訴我梅宮主在哪裡嗎?”
思揚問雪霜。
雪霜搖搖頭:
“莊主不必問了。既然宮主是決意要離開,莊主又何必執著呢?”
雪霜說的明確,絲毫不給思揚面子,也並不顧忌寒星和易輝在場。
思揚自嘲的笑笑,眼神中有些落寞。
他顧忌太多,想要得到的太多,到終究,還是失去那個落寞冷傲的女子了,眼前,還是她一身明藍的紗衣,迎風的站立,風姿卓然……
“寒星,對不起你!是我沒有考慮周全,又堅持己見,到最後,傷害了她又害你們兄妹,剛剛相逢,又成陌路……”
許思揚深深拱手。
寒星搖搖頭:
“我知道你是好心,很多事情都由不得我們……沒有誰能不為自己做錯的事情逃避責任,寒月,也算不得無辜。”
雪霜冷冷的看著眾人,不動聲色。
“哎呦,兩位可終於是回來了?你們前腳剛走不很久,元帥就要見你們,你們快點去吧……”
軍營門口,寒星的親兵王亮正在等待,一臉的焦急。
“元帥找我們有什麼事情?”寒星一臉的意外,邊走邊問,早上的時候見過易鋒,並未有什麼事情的。
“我也不知道啊……”
王亮頭搖得和撥浪鼓似地。
軍帳中,易鋒正在批閱軍務,看二人過來,放下筆,一臉冷肅。
“武林聯盟的事情可是辦妥了?”
寒星點點頭:
“已經是辦妥了,到今日上午,各路來的豪傑都已經陸續離開了黃州城了。下個月,物資會運到清河的。我已經安排人去那裡守候了。”
“寒月呢?”
易鋒挑眉,一臉嚴肅的看著寒星。
寒星詫異。這件事情一直都是他來辦的,而易鋒一直都沒有過問過。
“她事情辦完,回嘉興了……”
寒星謹慎的說。
“她什麼時候的走,都沒有回家道別嗎?”
易鋒冷冷的問。
寒星抬眼看著易鋒,易鋒神色銳利,寒星不由得低下頭。
在別人面前,寒星是威風赫赫的青年將軍,沉穩自若,少年老成,隻手可翻雲覆雨。可是,唯獨是面對易鋒凌厲的眼神,寒星卻不敢妄打誑語。
“寒星,寒月的事情我是剛剛知道。我知道你的為難,可是,你這樣做,於心何忍?你又如何心安?”
易輝一聲長嘆。
寒星屈膝跪在地上:
“是寒星錯了。”
“寒星,我知道你是一心的為了辦成此事,不圖私利。但是,如果這樣的不擇手段,你沒有想過,如何面對你自己,面對你就九泉之下的父母?早年慕先生把寒月託付於易家,易家卻沒有照料好她,到現在,你們兄妹失散多年,難得重聚,可是,卻又為了軍隊的利益,去傷害她,讓她有家難回,孤零天涯。我也是於心有愧啊……何況,寒月如何的錯,也是我們沒有盡到去照料她的責任呢……”
易鋒眼神蒼茫悠遠。、
多年前,也是如今日般的冬日,天寒地凍的北方,他曾經嚮慕向東承諾過,要照顧他的女兒。
然而,他沒有做到。
之後,再也沒有見到過這位中正耿直一心為國的朋友,以至於,連一聲抱歉都沒辦法說。
神州陸離,家國飄零,金甌缺,又有幾家能團圓。
易輝神色一凜,也跪在了地上。
寒星重重的磕頭:
“相公,是寒星的錯!是寒星急於求成,枉顧了兄妹之情……”
“你也別自責了,起來吧。我知道你的難處。儘量的找回寒月吧……”
“是!”
“告訴我吧,寒月在哪?該是找她回來了吧。”
帳外,站在風裡,寒星望著軍營外蒼茫的原野,淡淡的說。
易輝愣了一下,沒說話。
“你跟我別裝糊塗,你這幾天天天溜出營外,都去哪裡了?別告訴我都在同福客棧!徹夜不歸,你膽子不小啊……”
易輝一怔,臉色微動,單膝跪地:
“易輝有錯,請慕統制責罰!”
“起來!”寒星喝道:“你這回子裝正經了,不知道的人總以為你是如何的老實,卻不見你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寒月沒回來的時候,可是不見你這麼大膽子!我要是想罰你,早就找你了。說吧,她現在在哪?”
“她在哪裡,都是不會回來了……”
“她還在黃州城吧。帶我去見她……”
“她的確在黃州,可是,你為什麼要強迫她回來……”易輝揚眉,看著寒星:“慕大哥,她是你的妹妹,是應該回家,這沒有錯。的確,很多時候你是對的。可是,你對了也不能說明我們都錯了。她不回來有她的想法和她的道理,為什麼要勉強她呢?如果知道她回來,會發生這麼多事情,我在嘉興就不會強要她回來的……這回她傷透了心,慕大哥有什麼立場再讓她回來的?”
寒星眼神變了變,雙眸中的光芒也漸漸黯淡下去了。
“自然,對你們來說,是我錯了。不過,她恨我也罷怨我也罷,都是要回去看看燕娘,看看奶奶吧……易輝,你有你的想法和立場,原也是沒錯。不過,你要記得,在你的立場之前,還有你是易家軍將領的立場,如何的取捨,可是要掂量好的……我又是如何的忍心傷她?想來父母泉下有知也是恨極我這個不孝子的,易輝,你真的覺得我就是如此勢力,冷酷無情嗎?”
從未見過寒星神色中如此的軟弱,易輝心中也禁不住的顫抖。
寒星的肩上揹負了太多的東西,年少得志的青年將軍,人們覺得他辦什麼事情都是一帆風順,易如反掌。所以他做多少事情都是理所當然,卻不想,他也有無奈也有犧牲。一面的苛責著他的完美,另一面,也有無數的人嫉妒著他的軍功,位高和權重,無比挑剔。
人們輕易的忽視了,他不過也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風神如玉,溫文爾雅,骨子裡還頗帶著魏晉人物的風流恣意,而這樣的人,卻不得不收斂了性情,一身整齊劃一的軍裝之下,沉穩鎮定,冷肅狠歷。
“不是的,對不起……”
“易輝,我要你答應我,若是有一天,你站在我的位置上,也要擔當的起來,也能夠做到,始終站在易家軍和大局的立場上!”
寒星拍易輝的肩。
易輝一臉的疑惑。
他和所有的人都認定了,寒星會始終站在易家軍的最前面的,是父親倚重的,是同袍敬仰的青年將軍。而自己,也不過是聽命於他的副將。
“你做得到,答應我!”
寒星的眼中有著淡淡的如月華般的光華,明亮透徹清冷,易輝點點頭。
“你去看看寒月,我不逼她,也沒有能逼她……說大家都想她了。”
“如果她肯回來,慕大哥不會再逼迫她做什麼吧……寒月,是不願意成為人手中棋子的。她的性子本是寧折不彎的。慕大哥趁她不備重傷她在前,之後,又利用我要挾她,她方覺得寒心了……”
易輝緩緩的說。
“別人給的屈辱和傷害遲早都會過去,可是,是朝夕相處的親人,是骨肉的血親……”
寒星揚了揚頭,冷冷的說:
“我不過也是這個局中的棋子,何況是她,亦或者是你?”
易輝點點頭,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次日,易輝趕到休假,沒有回家,趕到霍家去拜見了霍書航和師母許馨。眾人說起寒月,也是一臉的惋惜。
“我們總是對親近的人要求太苛刻了。就說小六子那事兒,爹都狠心把小六子趕下山了,慕家姐姐也沒說什麼,還不是照樣操辦了小六子的婚禮,對我們也客客氣氣的。那個時候,我們大家人都說,梅宮主到底是慈悲的人,後來,不連那樣邪惡的制度也廢除了嗎?她是冷花宮宮主,我們都客客氣氣的,誰能說個不字,誰敢把她怎麼樣,現在看看,做了一回親人,反倒是受了很多的委屈……”
沈青梅大發感慨。
“慕寒星也是個心意堅定做事決絕的人……”霍書航緩緩的說:“少年老成,一般的人,也是狠不下這個心來的……委屈了慕姑娘了……”
“那樣的人,連自家妹妹都能傷的那麼重,這樣心狠的人,簡直是可惡!”
青梅不滿的說:
“還有表哥,說你什麼好啊……最開始說她人好的就是你,說要尊重她的難處的也是你,是不是你心裡也偷偷喜歡過她。可是後來,你強迫她答應合併,又是你,她被人欺辱的時候還不說話。你們想想,這對她公平嗎?要是我,我也走得遠遠的不回來了……”
思揚臉上一陣青白。
“青梅,怎麼說話呢!”許馨饒是溺愛女兒,也忍不住的訓斥。
“表妹說的是,是我太自私太懦弱,沒有擔當……寒月要是恨我,也是應該的。”思揚抬眼看了看易輝,一臉的歉意。
“表哥別說這話了,慕姑娘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她人漂亮,武功好,就算是離開了,也會有個好的未來的……大家別都愁眉苦臉了,快點嚐嚐我的奇花茶,定然是你們沒有嚐到過的好滋味……”
凌霄一臉的笑意,端茶出來給眾人倒茶。
吃過午飯,青梅趁機把易輝抓到角落裡:
“四師兄,帶我去看慕姐姐吧……”
易輝一愣。
“我知道你一定知道慕姐姐在哪裡了,而且,我知道慕姐姐一定會讓你知道她在哪裡。快點告訴我哦……”青梅抓著易輝的手臂,大大的眼睛盯著易輝,彷彿從他的臉上能看到答案。
易輝躲閃著青梅的眼睛:
“你別問我了,我真的不能告訴你什麼……她過幾天就要走了,不大願意見大家呢。”
“我知道,很多人對不住她,可是,你知道啊,我們講和了啊。她也把我當朋友的,對不對?我很喜歡她,她也喜歡我,她一定會見我的,你帶我去吧……四師兄,她也需要朋友啊,你知道,我才不會向表哥那樣不夠義氣的……”
青梅晃著易輝的手臂,一個勁兒的搖。
易輝沉思了一下,點點頭:
“不要告訴別人……”
青梅眉開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