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州軍營裡,寒星的屋中燈影閃爍,人影綽綽。
凌霄坐在凳子上,看著日漸消瘦的寒星,微微的不忍。
“你的蠱毒真的沒事了嗎?”
“我要是有事哪裡還能這樣好好的坐在你的面前?”
寒星笑道,神色如常。
“你的脈象紊亂的很,你的身體越來越虛了,你用內力強壓著蠱毒才不會復發的。內力消耗過甚,又太過操勞,身子其實是撐不住的。你的武功怕也是大不如前了吧。”
“我是運籌帷幄的將軍,不是莽夫,要那麼高武功做什麼?我沒事的,不用擔心……”
“你沒事要我帶千葉散給你做什麼?這樣邪氣的藥都要我帶來,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凌霄把手裡的一個琉璃瓶遞給他:“千萬不要多吃。不然,後患無窮的。吃過十幾粒這樣的藥,人就毀了……”
“以備不時之需吧。”寒星接過藥。
“怎麼就不求我救你?”
凌霄笑笑。
寒星揚手在凌霄頭上彈了一下,引來凌霄怒目相向。
“我哪裡不知道,你夜夜看書,在想辦法治我的病……你看看,這眼睛周圍都是一團黑了。你別太操勞了,前一日霍先生見到我,說起你也是很擔憂呢。你要是累病了,我就太愧疚了。”
寒星說的自然,凌霄神色微動。
“人家都說我是神醫,可是我卻覺得我庸的不得了。每一回治病都是耗盡心神,把人救活,感覺自己都跟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似地……我越是盼著治好慕大哥,可是偏偏就是半點頭緒都沒有。”
“別擔心我,生死由命,我活著一日便活一日。我自付著,再活個三年兩載應該沒有問題吧。再過幾年,易輝也成熟起來了,我也就放心了……”
寒星不過二十三四歲的年紀,說起自己的生死卻仍舊淡然自若。
“慕大哥這是說的什麼……”
凌霄的聲音微微的哽咽。
寒星淡淡一笑:
“我沒別的意思。你別怪我對易輝狠一些。他人聰明,武功謀略也都不差,現在北軍歸他管,無論是訓練還是管理,他都做得非常的不錯。可是他還是不夠沉穩成熟,太感情用事了……”
凌霄抿抿嘴脣,不說話。
“你放心,我不打他臉了,免得要是真留下疤痕你不依……”
寒星淺笑,凌霄卻已經是泫然欲泣。
“你今兒是怎麼了?怎麼說哭就要哭了?這哪裡還有那個傲然出世的神醫的風度?”
“他是他,我是我,又有什麼關係,你說他做什麼……”
凌霄嘟囔著,淚水終於是落下來了,雙肩微抖著,無盡的委屈。
強自壓抑著自己這許多日子,在眾人面前都是強顏歡笑,不留痕跡的。依舊的風姿卓然,依舊的平和溫婉,可是,在寒星面前,卻仍舊是真情流露。
塞外的日子,對別人來說,都成一段往事,可是,二人卻結下了生死的情義。
寒星嘆了一口氣,眼神中是無盡的愛憐,輕輕的拍了拍凌霄的肩膀:
“我道你是怎麼了呢,原來是為這事兒……凌霄啊,易輝和寒月從小一起長大,他們的感情比我和寒月的感情還要深。易輝為寒月的遺失內疚了很多年,剛剛找到她們,寒月就一直有麻煩不斷。包括我,都讓她受了不少委屈,易輝自然是多多的在意她一些。你別多想,他們也不過是兄妹,你是易輝名正言順的未婚妻,是怎麼都繞不開的。”寒星安慰著:“你放心吧。易輝不會負你的。寒月是我妹妹,你也是我妹妹,我不會看你受委屈的……”
凌霄點點頭,任由寒星幫她擦拭眼淚:
“這麼漂亮的一張笑臉,都快變成小花貓了……”
凌霄終於是破涕為笑。
望著窗外,遍地的白雪映照下,夜都不是很黑。
“寒月,你在哪兒?你就恨我如此嗎?”
寒星的心微微的有些顫抖。
雪霜推開門,易輝仍舊站在門口。
“是易公子是嗎?”
易輝有些驚異的看面前冷豔的女子,似乎是見過,卻到底是不知道是誰了。
“我知道你是聖姑的哥哥,宮主請你進去……”
易輝點頭,眼中泛起一絲光彩。
“有句不當講的話,可是還是要告訴你。”雪霜揚了揚頭:“宮主肯見易公子,自然是有不一般的情意,也是我這個做屬下的不能妄自揣測的。不過,請你不要再勸她回去了……”
易輝疑惑的看她。
“當日宮主要回家,非常的開心,她充滿了希望。可是,這才不過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你們讓她受了怎麼樣的傷害?讓她受了多少委屈?如果不是親人這兩個字套在她的身上,她又怎麼會事事委曲求全忍下這麼多。”
“是我害了她……”
易輝沉痛的說。
“我不知道宮主什麼這樣妥協,甚至答應併入名劍山莊,甚至……你們真的覺得可以要求她這麼多嗎?這些年。有誰照顧過她關心過她,在她傷痛的時候給過一絲溫暖……她已經把能給你們的都給你們了,她應下了你們所有的條件,甚至不惜殺死了我們一向尊重的師叔……”
易輝揚眉,這些事情他自然是聞所未聞。
“要做到很多事情,靠的不是道理,而是手段……為了你們名垂千古的大業,宮主不惜雙手沾滿了鮮血,甚至還服下了千葉散那樣自傷的藥……這樣的做法自然還是不會你們所容吧。你放過她吧,不要再用所謂的感情束縛她了,看在她多少年來用生命保護聖姑的份上。不然,你們會逼死她的……”
雪霜臉色冷峻,眼中,卻是閃著光芒。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會的……”
易輝攥緊拳頭,強自壓抑著內心的激盪。
輕輕推開門,把易輝帶到房間,雪霜知趣的退下了。
寒月端坐在**,臉上還略施了脂粉。她穿了一件寶藍色的衣服,上好的棉布料繡著繁複的花紋。她嘴角眉梢還帶著微微笑意,眼神也依舊的明澈。
易輝兩步站在她的床前,猛然俯身把她抱在懷裡。
寒月攏著易輝的肩膀,一臉的滿足:
“我就知道肯定是輝哥哥來看我的……”
易輝情緒有些激動,彷彿是得到了來之不易的至寶,緊緊的抱著寒月,淚水瞬間就湧出。
“咳咳……”寒月被他一抱,觸動了傷口,猛然咳嗽著,嘴裡腥甜,伸手捂住嘴,強行把血嚥了進去。
“你身上有傷是嗎?”
寒月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牽易輝的手拉他坐在**,寒月就順勢靠在他懷裡。
“不礙事……輝哥哥來看我真好……”
寒月的身子在易輝的身上靠著,脖頸處一處鞭傷正落在易輝眼中,青紫的傷痕,甚是刺眼。
“讓我看看你身上的傷……”
寒月一把抓住易輝的手:
“輝哥哥,傷都處理好了,真沒事了。這樣的屈辱,月兒不願意呈現在輝哥哥眼前……”
“月兒,對不起,我沒用不能保護你。”
寒月不語,躺在易輝堅實的胸膛裡一臉的平靜和滿足。
“月兒,你真的要走嗎?什麼時候走……”
易輝壓著心底的痛,平靜的問。
寒月拉過易輝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
“我知道輝哥哥捨不得月兒,可是月兒真的留不下了……他們容不得我,我也沒臉見人了……”
淡淡的話,易輝心痛的顫抖。
“我走了以後,輝哥哥還可以去看我啊……我就在嘉興的綠水青山裡等輝哥哥……”
“月兒怪我是嗎?所以今天知道是我來,也不肯讓我進來了……”
寒月眼中閃出一個狡黠的笑:
“我想知道輝哥哥是替他抓我回去,還是就是想看看月兒的……”
“慕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樣無情的……”
易輝解釋。
慕寒星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抗擊信國的聯盟,是為了易家軍,傷害了寒月,寒星又如何的不心痛。
寒月撫弄著易輝的臉,指甲觸碰到易輝嘴角的傷痕:
“做了就是做了,有情無情誰管他……他這麼對你,你心裡真不怨他嗎?”
寒月深情的看著他,一臉的關切。明眸流轉,分外動人。
“我也是人,有感情,會痛會難過,會感到屈辱。可是,沒有人理會我的想法和感受,我也只能忍下了,慢慢就習慣了,為大家忍著讓著。他們都是我的親人,受些委屈也不算什麼的。慕大哥也是為我好,他是恨鐵不成鋼,他大抵是希望我成為一個他那樣的人吧,我總是讓他失望……”
“你要記得,你在我心裡是最最重要的,我是願意為你去死的……”
“月兒……”
“所以,我不願意你為我難過了。那一日他那麼打你,我好難過啊,他不過就是在要挾我嗎?他好狠心啊,把一直視他為兄的兄弟,把自己的親妹妹都當成棋子……輝哥哥當然不是那樣的人。”
易輝抓住寒月的手:
眼前的寒月溫柔婉約,嘴角始終都帶著淡淡的笑意,知足的,溫和的,誠摯的,可是這樣的寒月,反倒讓易輝覺得不真實。
“就算要走,為什麼會從客棧裡逃出來,不跟奶奶道別,也不跟燕娘道別?她什麼都不知道,你突然走了,都不打算見她一面嗎?甚至,今天都不打算見我了?月兒,你告訴我,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吃過千葉散,還不只一次?月兒,你是輝哥哥的月兒,你不能騙我,我說過,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的,相信我……月兒,我擔心你……”
寒月閉上眼晴,不說話。
“月兒,輝哥哥不放心你。”
易輝感覺到懷中的女子身體在顫抖,終於是忍不住的淚水落下,嚶嚶的哭泣……
卸下了偽裝的僵硬的殼,她到底也只是一個渴望愛和保護的女子。
“我捨不得你,可是誰都容不得我?我不走又如何?我厭了,怕了,真的……他們都覺得我很強,是威脅,可是我哪裡是想一直都這樣啊。我的尊嚴和血都還給他們了,可是他們卻還處處防著我,輝哥哥……”寒月哭著,一口血忍不住的噴出。
“你怎麼了……是不是身上的傷很重?還是因為千葉散,你為什麼要吃這樣邪惡的藥?”
寒月擦拭了嘴角的血,喝了點水,神色慢慢的緩過來:
“輝哥哥,真的不要為我難過,不要為我擔心了,讓月兒,走得心安吧……你會照顧好燕孃的,我也會好好的……有機會我們就再見,若不能見,也不會忘記彼此的。”
易輝閉上了眼睛。
若是知道這樣的結局,又為什麼要帶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