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州城梅花繡莊後院的一個房間內燈影閃爍,火盆燃起溫暖的火光。
寒月大口的吐血,驚得在一旁照應的雪霜一時無措。
“宮主,我要不要去請大夫?”
寒月虛弱的擺擺手。
幾條帕子上全是血,扔在了一邊……接過雪霜遞過來的水,剛放到嘴邊,一口鮮血就吐進了茶杯,手一抖,茶杯就碎在了地上。
“宮主,又是何苦……”雪霜一邊幫寒月擦拭嘴角的鮮血,淚流滿面。
良久,寒月才止住了吐血,彷彿已經把全身血都吐盡了,寒月再沒有力氣說話,斜斜的靠在密室的椅子上。
雪霜端過來清茶遞給寒月,寒月喝了幾口:
“事情,沒有遇上不順利吧。許思揚沒有為難你吧……”
“沒有,他們還算是大度。只是說了一些,合併之後,雙方有哪些可以互補的。對我們送過去的賬冊,人員編制都沒有細細盤查。許莊主說,宮主您任名劍山莊的副莊主,冷花宮以後還歸您管轄。”
雪霜道。
按照寒月的吩咐,雪霜星夜兼程回到嘉興,拿到了冷花宮的詳細資料又飛奔而來,交給思揚。
一路上,有很多的傳聞。說冷花宮宮主向武林下跪致歉,說她被江湖人士痛打,昏迷不醒。她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她已經習慣了相信宮主,信任她的能力,執行她的決定。雖然,這一次,她一直都覺得心神不定,忐忑不安。
這一次,宮主真的還有把全域性掌控在手裡的能力嗎?或者說,也可能在這個局裡,她也不過是一枚棋子。
“以後,就要辛苦你了……”寒月淡淡的說,微微的閉上了眼睛。
“宮主?”
“你也是知道了,這一回我是怎麼活過來的。呵呵,我身份尷尬,事事為人左右,又受盡侮辱,還怎麼見人呢……”寒月淡淡的說,神色平靜,看不出悲喜。
隱隱的,雪霜感覺到的,是寒月的絕望。
“宮主,他們說的是真的?你真的向他們道歉?你何必受這樣的委屈……”
雪霜淚水湧出,她伸手幫寒月拂了拂凌亂的髮絲。
“我之前是答應慕寒星的……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了……”寒月說這話,嘴角又有細微的血絲湧出。
“宮主,不是說不吃千葉散了嗎?這樣邪惡的藥,您現在內力比以前衰弱了很多……”
“哪裡還有什麼以後啊……不會吃了,已經沒有了。”寒月微微顰眉:“雪霜,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無論他們怎麼對我的,都和你沒有關係了。你該怎麼處理與許思揚的事務就怎麼處理。不要心懷不滿和怨恨,也不要放鬆警惕……”
“宮主都是說的什麼話?宮主吩咐,雪霜誓當全力以赴,可是,宮主不要沒有了希望……你一路走來這麼難,好難得才可以大權在握,有了自由,怎麼就可以輕易放棄呢?”
“權力,自由,雪霜,我以前在師父面前發過誓,我會遵守冷花宮的祖訓禁令,會堅持冷花宮的獨立和壯大,否則就受盡懲罰人神共棄……我在等著誓言應驗呢……我的手上沾滿了鮮血,敵人的,自己人的。為了目的不擇手段,我甚至連桐師叔都殺了。又怎麼還奢望幸福?我還有什麼希望呢……”
寒月淡淡的說,雙眸中沒有絲毫的光芒,是死一般的沉寂。
終於是忍不住了,雪霜跪在她膝下,把頭埋在了厚厚的棉被中,嚶嚶地哭出了聲。
“宮主,有人求見……”房門外,有弟子朗聲稟告。
寒月搖搖頭。
“說我不在這裡。我不願意見任何人了……”
雪花朵朵的飄下,夜色已深,梅花繡莊已經打烊了。
高空一輪皓月照亮了大地,照在皚皚白雪上,泛起微微冰藍色的光芒。易輝站在梅花繡莊的前面,把手放在脣邊輕輕的呵著,等待著裡面人的回話。
“我們宮主不在這裡啊,不過可以幫你問問宮主去哪裡了,你等著……”
剛才小姑娘溫和的回答,眉角帶笑,一雙小鹿般的眼睛好奇的看著易輝,眸光流轉。
“宮主不在啊,我們也不知道她去哪裡了……”
小姑娘再一次出來,甜甜的聲音。
易輝一愣,她一身的傷,又能去哪裡……
“她一定會回來的,我等她……”
易輝道。
小姑娘看了看飛揚的雪花,不過多久,易輝就落了一身的雪花。再抬頭看了看越來越沉的夜色,禁不住微微的有些不忍。
“你別等著了,你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如果宮主回來,就讓她去找你吧……”
易輝啞然。這個小姑娘似乎是剛來不久吧。寒月既然是要避開他們,又怎麼會來找他……
雪花不斷的飄下,紛紛揚揚的落在了二人身上,小姑娘禁不住的聳起了肩,把手放在了嘴前呵著氣,輕輕的搓著。
“你進去吧,我就在這裡等等你們宮主好了……”
易輝道。
小姑娘想了想:
“你別走,你再等等,我再幫你問問吧……”
易輝一下子明白了,點點頭:
“有勞你了……”
“宮主……”
寒月精疲力竭,安靜的躺在**閉目養神,半睡半醒就被吵醒。她微微的皺眉。
雪霜欠了欠身行禮:
“宮主在這裡休息,我去看一下……”
房門外,小姑娘跳著腳,抖落身上的雪花。
雪霜不滿,冷著臉教訓:
“蘭兒,這是什麼規矩,不知道站要有站的樣子嗎?又有什麼事情?”
蘭兒眨了眨眼睛:
“是,蘭兒錯了。那個公子,說要在門口一直等著宮主,我就想,再告訴宮主一聲吧,這麼大雪,他一個人在外頭……”
雪霜瞪眼:
“我怎麼吩咐的你的忘記了嗎?說宮主不在,他要站著就站著,他凍死了也與我們沒有關係!”
蘭兒咬了咬嘴脣悻悻的轉身離開。
“我誰都不要見了,這裡就交給你。我身體好些就回嘉興……”寒月聲音微弱。
“宮主,當時要回來那麼堅決,現在又真的決絕的要離開嗎?”
雪霜猶豫著說。
“不是我要離開他們,是他們容不得我……”
寒月的聲音淡淡的,不喜不悲,卻是冰冷而絕望。
夜越來越沉了,梅花繡莊的人陸續的都停止了手裡的活計,熄燈休息。院子裡安靜的很。
蘭兒又一次的悄悄開啟大門,易輝還站在門外,一動不動。雖然雪已經停了,可是天氣還是很冷,蘭兒神色很是不忍。
“你走吧,你見不到我們宮主的……”
蘭兒撞著膽子,很坦誠相告。
易輝勉強一笑,並沒有什麼意外。
“我等著她肯見我……”
“你又是何苦啊……她誰都不見的。她不知道你凍在這裡,苦挨著要見她,她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誰……”
“你們這些人好奇怪啊,有什麼比吃飽肚子,快快活活躺在被子裡舒服的……了不起的本事,無盡的金銀享用,還整天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蘭兒聳聳肩,很不解的樣子。
吃飽肚子,快快活活的躺在被子裡。這如何不是他的希望。
易輝苦笑,他忙了一天,也沒有吃飯,也真的覺得餓了。有兩天沒有休息了,他又如何的不疲憊?
“你和我小弟弟很像哦……”
蘭兒側著頭瞧易輝,語出驚人。
易輝語噎。
“可是他沒有你健康。他病了,要花很多錢買藥,要不然,我也就不用來梅花繡莊了……還可以守著爹爹守著孃親,還有弟弟妹妹……”
蘭兒抿著嘴脣,一臉的黯然。
“你回去吧,你要是病了,你的家人也會擔心的……”蘭兒眼裡盡是誠懇。
易輝沉吟了一下,從腰間解下了一塊玉佩:
“麻煩你,想辦法把玉佩給你們宮主,一定要親手交給她,轉告她,我在等她,無論如何我都要見她一面。”
玉佩還帶著易輝的溫熱體溫。透明光滑的玉佩青翠欲滴,在雪的映照下,散發著微微的幽光。玉石正面用篆體刻著一個“晴”字。雕工很精細。這是母親留給他最重要的紀念了。
蘭兒接過玉佩有些意外:
“咦,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一個相似的呢……好像也是這樣繁複的字,可惜,我不認得……我不認字的。”蘭兒尷尬的笑笑。
“玉石上都會刻字吧,都沒大差別。麻煩你一定要幫我給宮主。”
蘭兒確定的點點頭。
這個英氣的男子一臉的真誠和執著讓她感動。
蘭兒在寒月房間門口左轉右轉,猶疑著怎麼進去。夜漸漸深了,也許宮主已經休息了,直接敲門肯定會招來雪霜責罵的,可是……
旁邊一個過來,是小和,她手裡端著炭火。
“你說要給宮主送炭火嗎?”
蘭兒機敏的問。
小和點點頭。
“我替你送進去吧,我把一個指環丟裡面了,順便撿出來。”
小和不疑有他,點點頭,遞給蘭兒,叮囑道:“小心點……”
蘭兒小心的敲門:
“送炭火……”
“進來吧……”雪霜的聲音。
蘭兒推門進去,一邊在外間換炭火,一邊小心的往裡屋裡張望。寒月靠在**,雪霜坐在她的旁邊,二人手裡拿著一些紙,似乎在商量什麼事情。
“宮主,堂主……”
蘭兒冒冒失失的闖了進去,二人都是一驚。
“你有什麼事情?”
雪霜冷冷的問。
蘭兒大著膽子往前走了兩步,跪在二人面前,把玉佩掏出來:
“宮主,是門外的公子拜託我交給你的,他都在外面站了兩個多時辰了,他說,他在等您,無論如何都要和您見一面……”
雪霜一臉冷肅,瞪了蘭兒一眼,蘭兒眼神一凜,滿是恐懼。她把蘭兒手裡的玉佩轉遞給寒月。
“好了,謝謝你,你出去吧。”
寒月目光落在玉佩上,臉色溫和。她緩緩撐起身子,可是微微一動,身上的傷口就是劇痛,胸中猛地翻騰,一口血就吐了出來。
“宮主……你別動,你要做什麼?”
雪霜疑惑的問。
“叫他進來吧……我怕是最後一次見他了……”
寒月淡淡的說,不悲不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