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節。
圓月高懸,碧空澄澈。
黃州易府的院子裡,八仙桌放在葡萄架旁邊。一群人圍坐在八仙桌旁邊,吃著瓜果閒聊著。
寒星和燕孃的婚禮定在了仲秋節後的幾天。本來說是冬天成婚的,但是,肖氏卻總覺得自己的身體欠安,想看著孫女兒出嫁,於是敦促他們成婚。二人也是孝順心,想著成婚為祖母沖喜。
“原想著你和輝兒一塊兒成婚,雙喜臨門,到最後也是不成……”
季氏微嘆著。
寒星與燕娘相鄰而坐,俱是風流俊賞的人,他們的婚禮也被很多人看好;而當時初定的另一對兒的婚禮,卻到底成了笑柄……
“孃親……”林兒扯了扯季氏的袖子:“孃親,你進來,奶奶喊你呢……”
季氏朝寒星與燕娘示意,跟著林兒進了屋子。
院中只剩了寒星與燕娘兩個人。
皎潔的月光下,燕娘清秀的臉龐微微帶了些蒼白。
“燕娘,你別亂想。他們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是沒事的。你也見到雪霜了,她都說二人平安了……”
寒星拍了拍面前的女子的肩膀。
他們離開了黃州之後,卻一直在打聽著寒月,許思揚的訊息。之後連續發生的事情,讓二人瞠目結舌。他們實在沒有想到,事情會這樣惡性的繼續。二人想出來澄清,但是,面對著後續的事情,他們也知道,無論說什麼都是徒勞無功的。何況,任何的解釋,對燕娘都是傷害。
寒月和易輝的離開,燕娘都報了很大的愧疚。
“要不是因為我們,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啊……”燕娘微嘆著:“我怎麼能不想呢?他們是我們的親人,是我們最最親近的人,可是這樣的日子,也不能團聚,甚至都不知道他們在哪裡?”
寒星把燕娘攏在懷裡:
“知道他們平安就好了,別多想了。”寒星頓了頓:“其實,他們這樣也未必不好。這些日子我也想過,我對易輝是不是太苛責,對寒月是不是太無情了?誰也沒有問過他們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我們始終是把我們自己的想法強加給了他們,卻不管他們願不願意。他們二人相知相許,現在的生活,未必就不如意……”
燕娘驚異的轉身,看著身邊的男子,寒星這樣的人,會說出這樣感性的話,出乎燕孃的意料。
彷彿看穿了佳人的心思,寒星微微一笑:
“我在你心裡,難道就是那麼的薄情寡義,永遠都是滿嘴的仁義到底,好不講情理的嗎?”
燕娘不語。
“我小的時候的願望,就是能夠學好一身功夫,保護自己的一家人不被別人傷害。至於說,成為守衛一方的將軍,倒是命運的造化了。也因為這麼多的變化,往往忘記了當初的想法,傷害了自己的親人,傷害自己身邊親近的人都不知道……”
寒星望著朗月疏星,眼中,帶著一絲落寞。
他的妹妹為了他們的幸福付出了太多,而易輝也能為自己的愛,勇敢決絕的站出來。這樣的做法,寒星雖說是生氣,心底,卻也有些羨慕的。
燕娘把頭靠在身邊男子的懷裡,滿足安詳。身邊的人讓她覺得可信,可以依靠,可以相守一生。
“奶奶,你小心點……”沒有陪著父母在家裡過仲秋節,從回到黃州之後,凌霄為了診治肖氏的病就一直住在易家。易家上下對這個霍小姐也是感恩戴德,無比的佩服。
大家似乎墨守了一個規則,在凌霄面前從來不提起易輝;凌霄也是懂事兒伶俐的人,每日裡依舊的嬌俏玩笑,從來不提那個傷心的人和一番傷心的往事。
“哎,沒事……凌霄好醫術,我這病都差不多好了啊……”
肖氏扶著凌霄,誇讚道。她嘴角帶笑,額上的皺紋聚在一起。
“那是奶奶有老天保佑著呢。凌霄不過是借了老天的力氣,得了個便宜罷了。”
凌霄笑聲朗朗。
扶著肖氏來到院中。肖氏推開了眾人的手,向碧空中的圓月拜祭,上香。
“求求老天,保佑著易家團團圓圓吧。易家,再也經不起骨肉離散了!”
肖氏的一番話,眾人眼中都是無限淒涼。
“孃親……”易鋒扶著母親緩緩坐下,眉頭緊蹙,卻是無語。
肖氏拉著兒子的手,看了看環繞身邊的孩子們:
“我老了,就算是老天照顧,也活不了多少年了。看著你們兒子成才,孫子們長大了,心裡安慰的很啊……老婆子沒有別的想法,就盼著易家團團圓圓的。還有寒星,和寒月丫頭也算是易家的孩子……凌霄丫頭,我這早就當成了長孫媳婦兒……”
“奶奶……”
一句話,凌霄已經潸然淚下。
肖氏一把把凌霄拉過來,替她擦拭著淚水:
“好丫頭啊,我知道是輝兒對不起你啊。不過……”肖氏看了看眾人:“想個辦法,找他們回來吧。孩子們犯錯,可以教訓,但是,哪能說就不管了呢。凌霄啊,輝兒是錯了,可是,他是個實心眼的孩子……你們的事兒我心裡清楚。他說出那話,也是情急之下,也是為了不耽誤你啊。”
凌霄低頭不語,任淚水不斷湧了落。
“看看吧,能不能找輝兒回來。只要你願意,還是我孫媳婦兒……寒月啊,是我們家的閨女啊……”
肖氏嘆著氣。歲月的滄桑染白了她的頭髮,經年的塵土渾濁了雙目,然而,她的眼神仍舊睿智犀利,能夠看得準,這人生,總是有個軌跡的。紙鳶,終究是被線牽著的。
仲秋夜,易輝與寒月已經到達了南海的一個漁村。一個月來的奔波,寒月的身體已經虛弱的如風中之燭。武功盡失,體力虛無,每日馬車上的顛簸對她來說都是不堪的勞累。微微走幾步都會覺得頭暈,說不了幾句話,都會讓她氣喘吁吁。到最後,她更是頻繁的神志不清,陷入昏迷。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也越來越沉。
那個紅印的顏色,越來越深,從血紅到暗紅,到最後,已經是帶著微微的黑色,隱隱的有腐爛的預兆。
寒月總是皺著眉,微微呻吟著,卻不落淚。
每一日,被易輝照顧著,寒月的臉上都有幸福的光芒。
易輝日日的焦慮,擔憂著,四處的打探訊息,也是神色憔悴的很。到底是老天不負苦心人。他們竟然打探到了珊瑚娘娘每年的仲秋月月圓之時,在海邊的漁村接受居民的拜見。因為傳說中,居住在珊瑚島上的珊瑚娘娘,是保護著漁民安危的。
一路的顛簸,費盡周折,才找到了那個叫珊瑚的漁村。海邊,漁民們已經聚集起來,嘴裡唱著他們聽不懂的歌。這裡與中原千里相隔,方言也是不一樣的。
易輝在漁民聚集的海灘上停下來馬車。掀開車簾,寒月微微探身往外望著。海風雖然不大,卻到底是有些涼,易輝伸手幫寒月披上了厚厚的披風
“我們在這等等吧……”
易輝說道。
看得出眼前男子的緊張,焦急和期許,寒月伸手拉了拉他的手,嘴脣微動,易輝卻聽不到她的聲音。
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人聲的喧囂,寒月的聲音太微弱了。易輝把耳朵湊到寒月的耳邊。
“輝哥哥,發生什麼,月兒都知足……”
易輝撫摸著寒月的手,勉強的笑笑:
“月兒別想太多了。好好休息……”
“還有一句話……”寒月勉強著打起精神:“輝哥哥,要保護好自己……月亮圓了,很多人都在唸著你的,過了今日,就該回家了。”
易輝神色一黯,點點頭。
仲秋之夜,兩人飄零千里。寒月還在生死邊緣掙扎,如何的不傷懷。
八月十五,月亮又圓又亮,眼前的一切都是一覽無餘。
一葉輕舟自海上而來,此刻的海上,正是風平浪靜的時候,然而,這一葉小舟卻行駛的極快。小舟上的人一襲黑衣,衣袂在風中飄飛,顯得別有一番仙風道骨。
漁民們已經紛紛跪地叩拜了。
雖然距離不近,雖然那一次也是匆匆的照面,然而,易輝和寒月還是認出了面前的人。
“是她……”
易輝道。
寒月也抬眼看著,感覺到易輝握著自己的手微微的用了力,並且,有些顫抖。
“祈求珊瑚娘娘保佑,保佑我們大海風平浪靜,保佑我們漁民平安豐收!”
不斷的祈求的聲音,整齊而虔誠。
珊瑚娘娘兩手平平伸出,宛若王者在接見他的子民。
“公主!”
易輝站起了身子,朗聲呼喚。
珊瑚娘娘果然注意到了這個長身玉立的男子。
易輝拍了拍寒月,放開了她的手,向珊瑚娘娘走去。
“公主還記得我嗎?我是和親的使者。”
“我記得你。你是來找我的?”低低的聲音,只有易輝能聽到。那聲音,似乎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而是腹腔。腹語?
“是的。易輝求您救一個無辜的人!”
易輝目光坦蕩,毫無懼色,態度誠懇而謙恭。“請跟我來,好嗎?”
珊瑚娘娘再次向跪拜自己的漁民還禮,然後朝易輝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