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軍營中,諸將們為圍繞著是不是派兵援助黃州的話題吵作一團。
易鋒的書信放在了何帆的書案上,言辭懇切;皇帝的御筆親書也擱置書案,告訴他們,便宜行事。
“慕將軍,你說易元帥得到的密報是離國軍隊加入了信國軍隊,為的是一一擊破,如果這密報有錯誤怎麼辦?如果信國和離國是差不多時間出擊,這邊軍隊剛到黃州,離國打過來了,這怎麼辦?”
安鵬問道。
“我們現在採取的行動,只能依靠這密報。而且,離國和鄴城邊境上,敵方還沒有任何的的動作,也沒有接到關於離國向鄴城發兵的情報。而信國已經陳兵三十萬,向黃州方向進發了。無論怎麼說,黃州已經是戰事吃緊了!我們應該援助友軍。退一萬步說,就算是離國突然入境,他們也不會是大部隊,到時候回援也是來的及的。”
寒星耐心的解釋著。
楚之才搖頭:
“慕將軍此言差矣!如果部隊剛到黃州,很快回援鄴城,兩邊奔波,已經是疲憊之軍了,就算趕回來,如何面對強敵?”
寒星心寒:
“去年春天的時候,離國進軍鄴城,很多人也懷疑,勸慰易元帥,說信國可能乘機攻打黃州,說易家軍不能援助鄴城。易元帥說,鄴城吃緊,先解鄴城的危機!當時,到鄴城的三萬兒郎,也是做好了這邊戰事稍解就回援黃州的準備。年初的時候,幾千易家軍兒郎血灑疆場,堪堪血跡未淡,諸君就忘了嗎?”
何帆嘆氣:
“寒星,你不要咄咄逼人,你心裡有數,鄴城的軍隊素質比不得黃州呢?易家軍做得到的,何家軍未必同樣也走得到!不是我們對黃州的危機作壁上觀,而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何元帥,各位將軍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將。寒星不敢賣弄,但是,軍隊最大的威力,殺傷力要在戰場上體現啊!請元帥允許寒星帶後軍援助黃州。一旦黃州被攻克,鄴城就岌岌可危,夢華朝也岌岌可危啊!”
寒星單膝跪地,請纓待命。
何帆搖頭:
“何家軍已經有了計較和軍事部署,暫時不能援助黃州,寒星,你的請求我不能答應!我要對鄴城負責,對何家軍的子弟們負責!”
寒星緩緩站起,強忍了心頭劇痛,站直了身子。
夢華朝與信國的邊境線上,宛如修羅場。
雖然事先打探,他們意圖強行越境的地方不是信國的主力部隊,然而,信國騎兵的實力卻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料。佇列整齊,進退有序,勇敢無畏,這是遊牧民族驍勇善戰和兵家智慧的結合。
遇上了從來沒有遇到的強敵,他們卻有著必勝的責任,並且,要撕開著一個口子,進入敵境!
沒有退縮和怯懦的的餘地,如果他們這出戰的結局是失敗的話,那麼黃州也就風雨飄搖,夢華朝也是大廈將傾。
晚春初夏時節,驕陽酷烈,炙烤著大地。黃州氣候已經很炎熱了。
戰場上,重甲之下的軍士們一個個汗流浹背,血衣血馬,慘烈異常。
汗水瀰漫了易輝的眼睛,身上也被不知道是汗水,還是血水溼透了,感覺到肩頭,手臂上有鮮血汩汩流出,卻也顧不得包紮了。
“易輝,我們要不要撤出部隊?雖然戰場上現在人數相當,可是我怕,一會兒信國軍隊會有補給的部隊過來的!到時候就很難撤出來了。”
關翔一面應對著不斷襲來的敵人,一邊打聲喊易輝。
“如果我們現在撤出,就絕對沒有取勝的機會了。元帥和霍先生的整個戰爭佈局都會被大亂!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儘快的取勝!”
易輝迴應著。
“你受傷了!”
關翔驚異的喊道。
易輝的手臂上,有一處傷口很重。戰事混亂,易輝顧不得包紮,卻又頻頻的用力,傷口開裂的越來越大,鮮血止不住的往外流。
“這戰場上,還有幾個不受傷的,我沒事!弟兄們,堅持住!敵人的氣勢越來越弱了。我們要回到北方去!”
易輝高喊著,應聲無數。
此刻的易輝,沒有了平日的溫和,謙卑,而是豪情萬丈蘊藉於胸的男子漢,是英勇無畏,百折不回的青年將軍。
“打回北方去!”
饒是信國軍隊勇猛,卻很少看到這樣視死如歸,毫不畏懼計程車兵。
信國軍隊習慣的是,當年攻佔中原時,望風而逃的夢華士兵,而不是現在這樣英雄的軍隊。
“是易家軍啊,易家軍是常勝軍啊……”
“從沒有人打敗過易家軍啊……”
“無敵的戰神……”
信國的部隊中,越來越多的怯弱聲和喧譁聲,終於,黃昏時分,信國部隊退出戰場,往東部的方向撤退。
從太陽初升時的遭遇戰,到黃昏時分,數萬部隊的血戰,所有人都是筋疲力盡。
如血殘陽的餘暉裡,偃旗息鼓的戰場猶如修羅地獄,長風中,都是血腥氣息。鮮血,在腳下流淌著。傷者的呻吟不絕於耳。烏鴉彷彿聞到了死亡的氣息,都紛紛的聚攏了過來。
其景可哀,然而,戰場上的將軍,必須把所有的悲憫,不忍,同情放在心底。生死一線,沒有什麼比勝利更重要。
“迅速的整編部隊!北軍中,受重傷者隨關將軍回黃州,其餘的,隨我攻入圖洲!”
易輝振臂高呼!
“攻入圖洲,我們回北方!”
雖然此刻,將士們都已經疲憊不已,飽受傷痛,但是,卻仍舊有著百折不回的氣勢。
男兒戰場保家衛國,死傷不計,在意的是,他們的付出是不是真的為了身後的父母妻兒。他們的血,可以染紅國土,但是,卻不願意為了某些人的私利,染紅別人的將軍纓。
易鋒和易家軍從來沒有讓他們失望過。他們相信易元帥,相信易輝。就算是前面凶險無比,還有元帥之子和他們站在一起。
軍隊清點傷亡人數,稍作休息,就再次整隊準備出發。
“北軍亡者九百一十二人,重傷不能參戰者一千三百二十人。易輝,或者,你可以從我部下調人……”
關翔看著傷亡人數道。
“不能這樣。你還要再一次,再幾次的抵擋信國入侵,任務艱鉅!我們按原計劃行事!”
易輝果斷的說。
“易輝,千萬保重!”
“保重!”
易輝拱手,轉身上馬。
不多時,戰馬奔騰,掀起陣陣烽煙。從天佑年來,第一次,夢華朝的軍隊跨過了劃江而治的界限,向信國進發。
嘉興,煙雨濛濛。
層巒疊嶂的山谷中,綠樹芳草鬱鬱蔥蔥,鮮花盛放宛如仙境。
寒月站在燕孃的身邊,聽燕娘彈琴。
燕娘漸漸恢復了離開嘉興之前的平和,不怒不悲,也很少唉聲嘆氣。只是,她的琴聲裡少了一些期望追求,多了一些平淡與自然。
從此,彷彿真的變成了無慾無求的女子。
面前的女子,嬌豔如花,只是那滿頭的銀絲,常常刺痛寒月的眼睛。
寒月帶燕娘求醫問藥,然而,卻沒有找到診治的法子。只是,找到了一種藥物,可以臨時的染黑了頭髮,維持一兩天是可以的,再長久,也是沒什麼辦法。
染髮又麻煩的很,燕娘也沒有出去的想法,是以,平日,燕娘平日仍舊是滿頭白髮。
好在,燕娘很少出門,山谷之中,很多禁地也是不允許普通弟子進來的。早就說聖姑已死,此刻,就是燕娘在山谷之內,除了寒月和雪霜之外,人們並沒有意識到聖姑又回來了。
“宮主!”
雪霜急匆匆的站到寒月的身前,輕聲的換道。
“怎麼了?”寒月問道,微微的皺眉。她向來不喜歡別人打擾燕娘彈琴的。
“雪霜冒昧了,不過,屬下有急事稟報。”雪霜躬身道。
在冷花宮的寒月,與黃州不一樣。不是那個處處被人掣肘,輾轉為難的女子,而是,有著無比的威嚴,凜凜的寒意不怒自威,讓眾人甘心服從聽命。
“你說吧。”
“信國部隊再度入侵夢華,黃州易家軍已經前往邊境了!”
寒月驚愕的瞪大了眼睛。
燕娘回頭,一臉的擔憂:
“又要打仗了?信國入侵嗎?一開始就攻打黃州?”
“是!易元帥已經派兵抵抗入侵了,現在在邊境抵抗的易輝和關翔!”雪霜回答。
燕娘一下子就站了起來:
“姐姐,我們回家吧,我擔心他們!”
寒月攏了攏燕娘額前的頭髮,一臉的愛憐:
“我也擔心他們,但是,我們回去有什麼用呢?你又不能上戰場領軍打仗啊。”
“至少,在家裡能很快的知道他們的訊息啊!能知道他們在哪裡,有沒有受傷,是不是平安?”
燕娘抓住寒月的手,乞求著。
“燕娘,我們是不辭而別的,前幾次,家裡來人找,我們都沒有回去,最近的信,越來越少,而且都變成斥責了。我們現在回去,也怕祖母和嬸孃容不得吧……”
“我不管。不管他們怎麼說,我只是關心爹爹和哥哥啊……你不擔心哥哥嗎?”
“好,我們回黃州。”
寒月莞爾一笑。她平日在怎麼樣的堅持,固執,在這個女孩子面前,都是不值一提。許多該做的,不該做的事情,都因為她的祈求的眼神,就無悔的應下。
饒是如此,也沒有避免讓她受到傷害。
滿頭的銀絲,慕家,虧欠了燕娘太多,而寒星,毫不知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