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九年,春節。
這個春節是易家最寂寥的春節。
寒月和燕娘自從寒星成婚那日,離開易家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雖然書信來往不斷,派去找的人,被客客氣氣的招待過,但是,回話卻一直都是,她們習慣了嘉興的氣候水土,在黃州住不慣,所以就暫時不回去了。肖氏和季氏雖然是不滿,但是兩個女孩子都不是在家裡長大的,也只得隨她們去了。
寒星在黃州雖然有府邸,但是,凌然懷孕已經六個月了,身子不方便,自然也是留在鄴城過新年了。
更為打亂新年氣氛的是,不斷的接到北方義軍的密報,信國有意大舉入侵夢華朝。
易鋒連番的上報皇帝,請求允許黃州守軍招兵買馬,積極備戰,並且提醒各路守軍備戰。然而,所有的摺子不是被駁回,就是被留中不發。易鋒只得在有限的軍費,人員的安置下,積極的備戰。
邊防,訓練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反較往日加強了數倍,眾人們都是異常的辛苦,易鋒易輝更是除夕之夜也與將士們在軍營。
炮竹一聲除舊歲。
何府裡,傭人丫鬟一眾人隨意的放著鞭炮,喜慶熱鬧。
因為凌然有身孕,寒星與凌然陪父親吃罷晚餐便回房休息了。
凌然不肯上床睡覺,坐在窗下看著外面漫天的星星,和閃耀天空的花火。
寒星拿了一件衣服幫凌然披在身上:
“彆著涼了。”
凌然拉住寒星的手:
“原來都是我和爹爹兩個人過除夕的,落寞的很,爹爹每回都是胡亂的回憶孃親,你知道的,我對我孃親沒有什麼記憶了。然後又感嘆我,讓他多麼擔心……你看,今天爹爹多高興,他真心的高興。他的女兒,女婿都守在身邊呢,他有一個好女婿,所以他就不用為他女兒擔心了……”
凌然說的動情。
寒星微微一笑。
岳父,真的把自己當做好女婿嗎?他不確定。一直的隱忍,看似親近了許多,但是,不過是自己一直忍著罷了。無論是怎麼樣的壓制,怎麼樣的為難,他都沒說過一個不字。軍中,他仍舊是那支三萬人的後軍統制,軍中的決策,他總是最後一個被問到。如果同別人有異議,他的意見也從來沒有被採納過。他仍舊是被下層將士信任,但是,他卻疏離了軍士們。
家中,身邊的女子聰明知理,進退有度,溫柔細緻,他挑不出她任何的不是來。
只是,這樣,是他要的嗎?
“我從回到中原,每年都是跟相公一起過的。新年的時候,易輝也會回來。晚輩們,最開始是我們兩個,後來,就有了林兒,瑾兒。再後來去年的時候,寒月和燕娘也在……去年的時候,易輝他們去黃河以北,趕著除夕夜才回來呢。”
寒星迴憶著,眼前,是那個長髮飄飛,臨窗彈琴的女子,她的幽靜出塵,清麗絕豔,都是他不願意觸碰卻難以忘懷的舊夢。
“對了,我聽說可能有戰事?”
凌然問道。
“怎麼想起問這個?這是除夕呢。北方義軍傳來的訊息,信國在擴軍呢,應該是備戰。我懷疑,離國不會甘於春天的失敗,可能也會趁信國入侵的時候捲土重來的。不過,老將們都不……”
寒星淡淡的說,眼底是揮散不去的落寞。鬱郁不得志,大抵如是吧。
春天伊始,天氣漸漸暖和起來了,這一日,凌然站在院子中,看著滿樹純白的梨花,心曠神怡。
“哎呦,真打起仗來了啊……”
院子裡有僕人嚷嚷。
凌然身子忍不住的一晃,扶住樹枝,才將將站住。
“怎麼了?哪裡打起仗來了?”
“是信國,信國又打過來了。據說三十萬大軍已經過了邊界,往黃州方向進發的。易家軍的部隊,已經分批往前線了……”
凌然聽完,已經是面色慘白。
朝廷的主張是議和,所以,對大規模的戰爭根本沒有做好準備。就算是易家軍準備充分,也未必能以一支常備的守軍的力量,對信國三十萬鐵蹄啊。易家軍精兵強幹,但是,人數不過十一二萬吧。是遠不如何家軍人多的。而信國,是遊牧民族,善騎射,英勇無畏,是勁敵啊。
“還有啊,這傳聞可多了,有人說,離國軍隊加入了信軍,從黃州那邊打,先打最強的易家軍,一一解決!還有人說啊,信國那邊一入邊界,開始打仗,離國人就要打鄴城了,以雪去年之恥啊……”
凌然皺眉。
“你們下去吧,別議論了,放心吧,只要凌然和何家軍還在,一定保護大家……”
鄴城,戰爭還是猜疑,黃州城內,卻已經是戰雲密佈了。
軍中統制官以上的將領,還有幾位幕僚都在易鋒大帳內商議著戰況,
信國入侵,明顯是要從黃州和鄰近的青州撕開口子。青州的守將路文已經發信求援了。青州城小,也不富裕,是以,邊防都很弱,但是地理位置很重要,青州的防衛,向來有易家軍兼顧的,此刻,更是沒有拖延的道理。
“王將軍,從軍事戰爭的角度上說,青州和黃州同等重要,防守青州的大任,就交給王將軍了!”
易鋒令牌遞出。
“末將得令!”
王子豪單膝點地,雙手接過了令牌。王子豪是多年征戰的老將,沉穩英勇,應該是很有把握的。
沙盤前,青州這一點可保無憂,但是,最最嚴重的形勢到底還是在黃州啊。
“十二萬大軍,四萬隨我入青州。四萬守黃州。如果四萬將士,在邊境上,應對三十萬大軍,豈不是太過艱難了?”王子豪皺眉道。
“其實,我們可以換換思維。我們原本迎敵,總是想戰勝所有的敵人。不過,也可以不這樣,我們只要戰勝一小部分敵人,也許也同樣能達到退敵的目的。”
霍書航道。
“霍先生,此言如何解釋?”
易鋒詢問,
“元帥請看。與我夢華朝相鄰最近信國領土是圖洲。如果我們能有一支軍隊,能夠越過邊境,進入信國邊城圖洲,佔領圖洲。他們一定會回防的。到時候,也是退敵了啊。
“可是,佔領圖洲是孤軍犯險,如果到時候那支佔領軍被信國回援的部隊圍上,豈不更慘?”
關翔問道。
“所以,這要求一支強勁的隊伍,訓練有素,反應敏銳,英勇無畏啊……”
霍書航緩了緩:
“如果攻打圖洲能打下來,再守一個月,那麼信國就是再準備充足,也是沒有辦法把仗打下去的。我的辦法看似冒險,但是,卻很有效。要知道,邊境線上的遭遇戰傷亡也不是少,卻很難分勝負!”
“好,我聽霍先生的意思!”易鋒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易輝,你率領北軍往北走,要從對方的邊境駐軍上扯開一道口子。十五天的時間,攻下圖洲城!”
易鋒淡淡的說,坐中人無不驚異。
這是最難得最犯險的任務,易鋒卻交給了自己的長子。
“是!”易輝一身戎裝,利落幹練。他單膝跪地,雙手舉過頭頂。
“易輝,若是敢不用命,爾提頭來見!”
易鋒把手中的令牌放入了愛子手中,眼中劃過一絲不忍,卻是嚴厲的訓斥著。
“是!”
易輝的身子微微一顫,朗聲答道!
“關翔,你帶兩萬人在邊境上,協助易輝過邊境,一旦北軍進入信國境內,你們退出來,回防黃州!”
易鋒又發下軍令。
“元帥,密探來報,這一次離國的軍隊也插入了信國的部隊之中呢。他們的主要意圖是,先打下黃州,再打青州和鄴城,一一攻克!”霍書航拿著蠟丸書,給易鋒:
“如果這樣,真的是來勢凶猛啊。恐怕單憑我們一直軍隊有些困難,不如像皇上和各路的將軍們求援吧!
易鋒點點頭:
“霍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
點兵出征前,易鋒把易輝叫入帳中。
戰場之上,兵戈弓箭,都是殺人的利器,沒有人能保證性命無憂。更何況,這一回的安排是這樣的凶險。
“易輝,這一回,你和北軍將是我們戰勝信國的一把尖刀!這一招是奇招,也是險招,不能輸,只能勝,你明白嗎?”
“末將明白!末將必將誓死以完成任務,不敢有絲毫怯懦,半分猶豫!越過邊境,直入圖洲,等到信國大部隊撤退至信國境內,易輝見機行事!”
易輝擲地有聲。
易鋒看著愛子,安慰的點點頭。
易輝不愧是易家的孩子,敢於承擔,不避凶險。
“一定要做好行軍前的偵查,一定要謹慎!兩萬二郎的性命,擔在你的肩上,責任重大啊!”
易鋒細心的叮囑。
“是!”
“你雖然上過戰場,但是,這是第一次獨領軍隊啊!要三思後行,要沉著冷靜!”
今日,易鋒一改往日的寡言少語,仔細的叮囑著面前的青年將領,恨不得將半生的東西,全部的告訴他。
“是!”
易輝沉沉的應聲。
不是不知道父親的關心和擔憂,但是,易輝卻有些不知道如何應對。
耳邊一直縈繞的是父親“敢不用命,提頭來見”的訓誡,突然面對父親的殷殷關切,易輝茫然無措。
“你去吧。記得,你的祖母和為父都等你回來!”
易鋒吩咐著。
易輝單膝點地,強抑著心內的起伏激盪:
“父親保重!”
說吧,轉身而去。
烽火狼煙,鐵血交迸的沙場,是死地,也是豪情男兒建功立業的地方。既然選擇了從軍,這一切都要一一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