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何府,寒星便把自己關入了書房。
凌然把父親送回房中,忍無可忍的同父親爭執起來了。
“爹爹,你今天都說了些什麼啊?你怎麼可以說那些給他?”
何帆被寒星頂撞,也是一肚子火起:
“怎麼了,我哪裡所錯了,不都是為你們好嗎?”
“爹爹,當時,您,我,還有何家軍上下,都是欣賞慕大哥的帶兵的才幹的!我們都覺得,何家軍需要一個這樣一個幹練睿智的人,需要改變現在戰鬥力弱的現狀。可是,您呢,您把他棄之不用,軍中那些老將為了一己之私處處和他為難,他已經夠委屈了。可您今天還說那麼些話。他做錯了什麼嗎?為什麼要承受這麼多壓制,這麼多指責?”
凌然也是怒不可遏。
“你這丫頭,還幫著他說話。你沒聽出來嗎?易家軍在他心裡,死且不顧,你算得了什麼?還是何家軍算得了什麼啊……”
“您不是還說,讓他從文職嗎?”
“我難道不是為了你好嗎?為了你們好啊……再說了,易鋒有什麼好?皇帝都忌諱的很了,我們若是摻和的緊了,恐怕禍從天降啊!”
何帆拍著桌子喊道。
凌然淚水倏然而落。
父親的世故,寒星的清正是多麼的相異,不能融洽,而她站在中間,無所適從。
“爹爹……”凌然靠在父親肩上:“就算您是好心,你也為我們考慮一下好嗎?您這樣的好心,別說慕大哥,就算是我,也是承受不起的。我把鄴城,把何家軍當成家的。我們都認定了,這一生的職責是守住邊土,我們都不會離開鄴城的!”
何帆愛憐的拍拍女兒:
“我是怕,這一代人吃的苦,你們還要吃啊……”
“女兒不怕,女兒就是想著,能替爹爹壯大何家軍,能替夢華朝的百姓守住這一方安寧!”
“真是好丫頭啊……”何帆嘆道:“可是,丫頭,我現在在想,把你嫁給慕寒星是不是對了?看似平和的人,其實他個性很強啊……他這樣的性子,和易鋒頗有幾分相像,在這朝堂,很難如魚得水啊。”
凌然嘴邊劃過一絲笑意:
“爹爹,嫁給慕大哥,是女兒最最幸福的事情!帶兵打仗的將軍,骨子裡必定是堅定的,怎麼能要求他如何溫順平和呢?女兒求求你,給他一個空間吧,讓他施展他的才華,他能撐起何家軍的一片天的……我們不能再墨守陳規了,更不能一直懷疑他了……”
“現在不是時候呢。”不等女兒說完,何帆斷然拒絕。
“爹爹……”
“你不用說了,無論他怎麼想,有些功課是他必須做的!何家軍能有今天,那些老將們的功勞不能磨滅,必須要尊重他們,還有,如果這麼輕易的給了他大權,以後就更難控制他了。你控制不住他的……”
“我沒有想控制他,我愛他,尊重他,信任他!”凌然堅定的說:“還有,您手下的那些老將個個心懷鬼胎,才難控制呢!如果不控制住他們,才怕有一朝成大禍呢!”
“不會的,他們跟我出生入死,浴血奮戰過來的,我心裡有分寸!”
何帆固執的說。
說到最後,仍舊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凌然服侍父親休息,就退了出來。
凌然開啟書房的門,被書房的一幕驚呆了。
書房內,寒星一個人坐在書桌前,自斟自飲,一杯換一杯。
“慕大哥!”
凌然劈手奪走了酒杯:“你這是幹什麼啊?”
記憶裡的慕寒星,是很少喝酒的。
寒星搖搖頭,眼中滿是痛苦:
“給我吧,我累了,清醒的時間太久了,我想迷迷糊糊一些,我想醉一回,我想睡……”
從來沒有這樣絕望過,從來沒有這樣消沉過。
“我現在,就像被捕入牢籠的飛鳥,翅膀也被剪斷了,明明知道天空遼闊,可是去走不出去了……”
凌然忍不住的淚流滿面:
“慕大哥,對不起你!何家囚禁了你,囚禁了能飛千里萬里的鳳凰……是凌然對不起你,不該執意的想要得到你,不在意你的感受,對不起……”
心中積蓄了很多抱歉,第一次,凌然坦蕩的為當初的賜婚道歉。
寒星沒有說起過,但是也是一定知道的,那一日,那麼突然的賜婚,必定不是無因。
原來寒星不問,凌然也不說。
“別說了,說這些有什麼用啊……把酒還給我吧,讓我痛痛快快的醉一回吧……”
寒星的眼中蓄淚,聲音苦澀。
“喝酒傷身的,你一直都不喝酒啊。”
“我都被囚在這裡了,還要這空空的皮囊做什麼啊……”
寒星苦笑著。
他曾經被關到易府的小院子裡過,半步都離不開,曾經以為死亡臨近過,但是,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的絕望。信而見疑,忠而被謗,這千古的悲劇總是不斷的發生。他是人臣,是部下,對於皇命,君令莫敢不從,可是,又是如何的能甘心呢?
不甘心,卻莫可奈何。空有想法和才華,卻是施展不出來,如何不悲哀呢……
“不是的,爹爹不過是一時狹隘,不過是一時對你有些懷疑……父親是因為信得過你,才會把他唯一的女兒嫁給你啊……”
凌然哭訴著。
寒星抬手,用一個手指輕輕抬起了凌然的臉頰:
“別哭了,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哭花了就難看了……”
凌然驚異,沒有想到現在寒星仍舊有心思開玩笑。他到底是豁達,寬懷的男子,而他們,對他做了太多的錯事了。想著想著,凌然哭得更凶了。
“慕大哥,在凌然心裡你一直都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大英雄。我知道是爹爹錯了,是他不該懷疑你,是軍中的老將們錯了,不該對你處處掣肘,可是……”凌然從寒星的身後抱住寒星:“你也不可以就這樣的放棄自己……”
“凌然,你這樣。我沒事的。你要說的,我都知道。這些事情,我心裡也有數的很。”寒星淡淡的說:“你不用自責,我沒有說你什麼不是嗎?但凡人與人相處,都是需要磨合的,到底之後會怎麼樣,大約是沒有人知道的吧。凌然,這段時間,我很累,很累了。我也是一個普通人,會疲憊會難過。讓我醉一回不好嗎?”
寒星伸手拉開了凌然的手,自顧的倒了滿滿的一杯酒,一飲而盡。
凌然淚水靜靜淌落,竟然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寒星一杯酒飲盡,嘴角泛出蒼涼的笑容。如果父親在這樣的處境會怎麼做的?據理力爭,最後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若果是相公呢……
到底是醉了,迷迷糊糊,頭暈腦脹的寒星趴在桌子上睡去,眼角,落下了淚珠兒……
“寒星,寒星……”
午間,易家軍軍營,趴在桌案上小憩的易鋒突然驚醒,呼喚著寒星的名字。
“爹爹,您怎麼了?做惡夢了嗎?”
易輝從外間進來,關切的看著父親,父親眉頭緊皺著,嘆息著。
易輝恭敬的幫父親倒了一杯茶:
“爹爹,喝杯茶,緩緩神兒……你是不是夢到慕大哥了?”
易輝試探著問。
“還真是夢到他了。”易鋒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夢到他現在過得不順心的很,只能借酒消愁,然後我不讓他喝酒,他就求我,把他帶回來……”
“爹爹是太想念慕大哥了吧。慕大哥幾次寫信過來,一直都說,那邊一切都很適應,很順心呢。年初,慕大哥在何家軍帶兵抵抗過離國,何家軍上下對他都很稱讚呢。”
易輝寬慰著父親。
“他就算是不順心,又怎麼會寫信來說。他當時的威望,對現在的他來說,也未必就是福氣啊……何家軍積弱多年,自然有他的道理。何元帥和楚之才都是工於心計的人呢,不然,怎麼能在駐蹕,說動皇上賜婚呢。”易鋒緩緩道。
“燕娘,還不打算回來嗎?”
良久,易鋒又問起那個不辭而別的女兒。
易輝抿了抿嘴脣,搖搖頭:
“她寫信,說要在嘉興多呆些日子呢。爹爹,您彆氣,她心情不好,不過就是散散心。還有寒月陪著她,她們又是在嘉興長大的,您也不用擔心的。”
“唉……真是沒有想到,燕娘也是用情甚深啊。寒星必然也是傷心了吧。這樣的情況下,倉促成婚,他又有什麼順心的。”
易鋒道,目光平和,悠遠蒼茫,卻深不可測。
父親,竟然是這樣的瞭解寒星的。也不枉寒星捨命救父親,也不枉他們情同父子一場,甚至,比父子之情也要深厚多了。
父親,又瞭解他多少呢?亦或者,父親可是嘗試過去了解去關懷他?
易輝忍不住的胡思亂想,某一刻,他很想與父親坦誠相見,想說自己的困惑和為難,說自己的情感和取捨。想告訴父親,他不打算娶凌霄了,不願意讓遺憾繼續,不願意讓寒月像燕娘一樣傷心離去……
“下個月初,是寒星的生辰。你代為父準備些禮物,帶到鄴城送給他吧,也順便看看他。”
易鋒吩咐道。
“是。”易輝恭敬的答道。
想說的話,全部的凍結在了嘴角。
多少年了,父親從來都未曾提起過他的生辰。
祖母和父親都是不願意回憶起與母親有關的一切的,是以,他也從來沒有資格在某一日,收到父親的任何禮物,提一個小小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