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元帥何帆的認可,軍中阻擾變革的老將便開始公開的抵制著寒星的命令。
士兵們前面接到的寒星的命令是如此這樣,後面就會有直接的上司完全相異的命令。士兵們也無所適從。
寒星去跟何帆彙報,何帆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你們同僚的關係,我出面就不好了……”
“你是我的半子,我替你說話自然是沒什麼,不過,要是依靠著我去做什麼,恐怕以後的諸將也很難信服你啊……”
何帆總是一副慈愛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
寒星幾次和幾位老將協調,面對的都是老將們的質疑,傲慢,甚至於出言不遜。
饒是寒星隱忍退讓,也終於是忍不住了。
寒星最先發下去的經過確認的命令陸續的被變更,他的練兵之道也慢慢的廢止。
寒星到鄴城的已經三個多月了,盛夏的火熱已經成為了過去,清冷的秋天漸漸的到了。
何府內,寒星愁眉不展,端著茶杯,要飲茶卻遲遲不放入口中,以至於,手已經傾斜,杯中的茶水都倒在了地上仍舊不自知。
三個月的光陰,感覺如三年一般漫長。
一別黃州三個月,那個熟悉的地方越來越牽腸掛肚起來。儘管不間斷的有書信來往,知道易家軍一切如常。易輝已經越來越成熟,帶兵訓練,指揮決策,據說都是頗有將軍之風,幾個月來,已經比較完美的接替了自己當初的工作。寒月與燕娘回到了風景如畫的嘉興,那是她們長大的地方,也都一切安好……
明知道自己是胡亂的擔心,卻忍不住的擔心,亦或者,更多的是思念,懷念……
寒星是聰明人,自然是察覺了何帆的懷疑,諸將的排擠。不是他不想去改變,而是,眾口鑠金之下,他無法辯白,無能為力了。
有時候,多做事情不如少做事情,少做事情不如不做事情……他這個將軍此刻不過虛銜,他也只能樂得輕鬆了。
寒星看了看手中空空的茶杯和一地茶水,自嘲的一笑,拿起茶壺,又倒滿了茶水,一飲而盡。
若是酒,他也就圖一醉了。只不過,相公多年的教導,對他而言,是刻入骨髓,根深蒂固的了,潛意識裡的敬畏,讓他從不敢有違。
“慕大哥在這兒,我還好找呢……”
凌然推門進來,一臉的笑容。
“有事嗎?”
寒星淡淡的問。
凌然伸手去攏面前深愛的男子的頭髮,忍不住的心痛。昔日是如何的豪氣干雲的人,今日,眼中卻滿是落寞哀傷。連偽裝的笑容,都是偽裝不出來了。
“今天是我孃親的忌日,爹爹讓你和我們一起去祭拜呢。”
寒星點點頭:
“行!”
沒有了曾經的張揚爽朗,也不見了當初的風采飄逸,這是她的丈夫,抑鬱沉悶。
“慕大哥,對不起……”
“怎麼說起這話了?別胡亂想了,今天是母親的忌日,該念著母親猜對。”寒星寬慰道:“我的父母身葬南疆,多少年,我都沒有回去祭拜過他們呢。能做的,不過是在他們的忌日,在街口燒燒紙錢,聊表思念吧。”
“那,什麼時候我陪你去南疆,祭拜父母吧。”
凌然脫口而出。
“好啊,有機會吧,南疆很遠啊……”
寒星道。
“慕大哥……”
凌然到底是直爽的女子,不肯再繼續偽裝,也不願再繼續隱瞞下去。
“慕大哥,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怨恨我呢?”
寒星皺眉,很驚異為什麼凌然會口出此言。
“你是將才,可是何家軍卻沒有給你一個發展空間……”
“大小姐,姑爺,快點啊,老爺在等著呢!”
門外,家人喊道。
“走吧……讓父親等我們就不好了。”
寒星攏住凌然的肩,溫和的說道。
胸中彷彿被什麼東西刺痛,驀地留下淚來。
去拜祭凌然的母親回來,從山中回城裡的路上,何帆一副長者的模樣,對寒星和凌然不斷的吩咐,教訓著。
“凌然的母親去世的早,我當年在軍中忙,都是那些老將們的妻子們幫著帶的。後來,凌然到軍中了,也是這些老將們多方關照啊。你初春來的時候,凌然一個姑娘家家,能坐穩軍中大帳的椅子,靠的也是老將們的面子啊。”
凌然和寒星相視,都是明白何帆的意思,都低頭不語。
“寒星啊,你帶過兵,打過仗,領兵的本事是有的,也算得上少年得志了吧……”何帆絮絮叨叨。
“爹爹,小心腳下。”凌然提醒著。
“老嘍,老嘍……要說這身子骨和你們年輕人,真的是天壤之別了……”
“父親是練武之人,該老當益壯啊。”
寒星道。
“哎……為父啊,就盼著你們小兩口和和美美,過的順心如意的。”何帆道:“寒星啊,你別嫌我這老頭嘮叨,這些話還真是該跟你嘮叨嘮叨。”
“父親有什麼話儘管說,寒星洗耳恭聽呢……”
“我算不得什麼一代名將,比不了易元帥。但是,有些體悟,多少還是有些道理的。就說你,少年得志吧,打過不少勝仗,在易家軍,也是深得易元帥信任,算來,一帆風順,沒遇上什麼挫折吧?”
何帆道。
寒星點點頭:
“寒星自少年就蒙相公的提攜,雖然不是事事如意,但是,的確是一帆風順,罕遭挫折。”
“少年順利啊,難免就性子強些。這鋒利的刀子容易折斷,這長得快的樹,容易被風颳倒啊,有時候,太過順利也不是好事兒呢。一個為將的,不能是隻顧打仗,能打能帶兵就行,還要能忍得住寂寞,受得住委屈。因為啊,你不只是在戰場,還在官場呢……”何帆拍了拍寒星的肩頭:“不僅要會為將,更要會做人。有些事,不必太苛責別人,也不能太苛責自己。你得學會妥協,學會讓步,學會含糊和真真假假的手腕……”
寒星和凌然都是很驚愕,不知道何帆到底要說些什麼。
“我知道這些日子你委屈些,覺得受到老將們壓制了,不過,你改變不了他們,怎麼不想想怎麼樣去適應他們?鄴城有鄴城的規矩,和黃州易家軍不同,你不能總想著用你原來的手腕,想法去改變。而是應該去適應他們,適應不必你強自的改變要容易許多?”
何帆緩緩的說。
竟然何帆說出來的是這番話,寒星忍不住的意外。不思進取,僵化保守,實在是為將者的大忌啊。
“要說這夢華朝,最能打仗的就算得上易元帥了。易家軍軍紀嚴明,戰鬥英勇,百戰百勝的軍隊啊。但是,皇上還是不喜歡易元帥,這是為什麼?不就是因為啊,易元帥太出類拔萃了,不肯妥協,也不肯與將軍們走得近些。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何況是帶兵打仗的武將呢?”
和氏無罪,懷璧其罪。
夢華朝對武將猜忌心重已經是歷代皇帝才傳統了。寒星又記起邵康帝那陰鷙的目光,也禁不住的心頭一寒。相公威名既盛,難免會遭人忌。但是,相公的脾氣是寧折不彎,他潔身自好,自然是不願意與人同流。而他們的帝王,也不是慧眼辨忠奸的人啊。
何帆看著寒星的表情,以為是說動了寒星,有些自得和喜悅。
“我今天和你說這話,是想交會你怎麼走以後的路啊……要懂得自保,才能圖將來啊。不要做出太過高潔的樣子,那樣就容易被當成靶子了。多多結交朝中的大臣們,關鍵的時候,還有內臣說話……”
寒星不以為然的低頭,沉默不語。
“結交人,也是要看清物件的。我實話實說,易家軍除了戰鬥力強之外,在政治上,沒有太過特殊的地位,你也不要一直對易家軍念念不忘,那段經歷,對你的加官進爵沒什麼好處……”
何帆的話有些不堪入耳,寒星忍不住的皺眉,卻又不好貿然打斷他的話。畢竟。何帆是長輩。
凌然幾次想張口,也覺得唐突了。父親教導寒星,寒星都沒有說話,她也不好說話。
“還有啊,寒星,我記得你的父親是不是當年的狀元啊?”
“說的。”寒星點頭。
“”父親是前朝的狀元……
“是了,寒星氣質就有一股子翩然的書生氣質,不一般呢。我想啊,什麼時候呢,我找幾個人,聯合推薦你,你調回帝都吧,在樞密院某個差,那裡比這邊城繁華,樞密院呢,升職也比較快呢……”
何帆道,渾濁的目光中泛起一絲光芒:“到時候啊,你帶著凌然回帝都吧。凌然孃親在世的時候,就總埋怨我,只顧得上軍隊,打仗,顧不上她。你啊,也別總在地方是打仗了……”
“父親!”寒星再也沒有辦法保持沉默了:“父親,您教訓寒星,讓寒星受得住委屈和壓力,寒星都服氣。但是,有些事情,怎麼樣好就怎麼來,是不應該更改的!軍法軍紀不能因人廢事!”寒星聲音沉穩,不倨傲也不畏縮:
“至於您說的,易相公和易家軍,寒星的一切都是易相公給的,沒有相公,就沒有今日的寒星。就算是死且不懼,寒星怎麼可能為了一己之私,為了避嫌,棄易家軍於不顧?”寒星目光堅定,毅然道:
“父親說,安排寒星迴帝都赴任,那更是不必了。我父親是夢華朝的狀元,畢竟是父輩的事情。寒星自幼從軍,甘願戎馬一生的。寒星習慣了身處邊境,面對強敵,而不是與朝中的大臣們虛與委蛇!”
滔滔不絕的一番話,何帆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