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十九章 圍攻(6) 那時,他們每人騎一輛大金鹿,半夜上路,天不明趕到接貨地。
他們在回來的路上,始終都在東躲西藏,隨時與工作人員周旋。
由於後來上頭盤查嚴厲,他們的同夥無一不被扣留,惟獨他們倖免。
最後一次販貨,鮑福終生都不會忘記。
那次,鮑福在回來的路上突然感到肚子痛,恰在這時,他們被工作人員盯上了。
他們一陣急趕,好容易才與工作人員拉開一點距離。
可是當他們稍做喘息時,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了:一條本來很平坦的大路卻被正在修橋的溝壑擋住了。
他們順坡來到溝底,望著面前差不多有一人多高的路面張皇失措。
後面的追兵看到他們走投無路,欣喜萬分。
鮑福本能地想:完了。
這時,昭懿牙關一咬:“兄弟,看我的。”
還沒等鮑福反應過來,昭懿將鮑福連人帶車,還有上面的貨物輕輕舉過頭頂,然後又穩穩地放在對面的路面上。
好傢伙!這差不多有五百斤重啊,真神人也!當他再次把自己載著重重貨物的大金鹿舉到路面時,鮑福還沒來得及從車上跳下來呢。
等他做完這一切,縱身躍出溝底,扶起自己躺在地上的腳踏車時,工作人員還遲遲未到對面的溝沿。
然而這些人早已停止了腳步,他們目睹著眼前的一切,驚得目瞪口呆。
自那件事兒過後,兩人發誓:再不幹這種投機倒把的營生了。
以後他們又一同賣過豆芽,一起餵過家兔,一起剪過羊毛,而每一樣事兒他們都比別人幹得漂亮。
昭懿始終覺得鮑福這年輕人不同尋常,好像任何時候他都比別人多了一個心眼兒,甭管什麼事兒,跟著他幹準沒錯。
昭懿這人心實,遇事兒不大會動腦子,大事兒小事兒都得找鮑福商量。
其實說“商量”好聽點兒,倒不如說有事兒就求助於鮑福。
但有一點必須搞明白:經濟上的事兒昭懿從不求人。
儘管鮑福常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掛在嘴上,但昭懿早就有言在先:“咱兄弟倆好歸好,但經濟上得分清。
你的錢再多我不眼饞,我有一分那是我的。”
昭懿就是那種人:上山打虎易,張口求人難。
但說來說去,所求之事還是跟難張口有關。
因為家庭生活天天都離不開柴米油鹽,稍有疏漏就免不了磕磕碰碰。
昭懿常常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就惹得媳婦不高興,每當遇到此類尷尬,他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鮑福給他解圍。
鮑福在這方面的確有兩下子,隨你夫妻間鬧得如何雞飛蛋打,他只要三言兩語就能使雙方破涕為笑。
人家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
鮑福從來不相信這話,鮑福最會在家務事上顯身手。
過去的點點滴滴,他偶爾想起來都覺得好玩兒……那次昭懿兩口子為了一件小事兒動了手腳,妻子張翠花發誓從此跟他一刀兩斷。
鮑福應求來到昭懿家裡,當時翠花正全神貫注地拍打一隻蠅子,她兩手猛擊,發出響亮的聲音。
結果蠅子沒打著,卻被身後的鮑福嘲弄了一頓:“都說嫂子精明過人,原來背後都張了眼睛啊!一看我來了,馬上就鼓掌歡迎。”
翠花聽了,“噗嗤”笑了起來,一看昭懿也在跟前,不覺又後悔起來。
昭懿見狀,也“嘿嘿”一笑。
翠花解嘲道:“還笑呢,知道狗黑子他爹是咋死的不?”鮑福馬上接道:“狗黑子他爹是讓他娘給氣死的。”
兩口子又是一陣大笑。
結果一場感情危機沒經過調解就煙消雲散了。
還有一次——看樣子昭懿把翠花得罪得不輕,鮑福趕到時,她正拿著狗出氣呢。
鮑福故意不涉及主題,順口胡謅道:“既然這狗不聽話,嫂子您就狠狠地打。
誰讓它託生在您的家裡呢?她既然託生在這裡,就說明它上輩子欠您的,這輩子是來報答您的,您不必對它講仁慈。
也許上輩子您是個英俊的小生,趕考回來本應該夫妻團聚,沒想到那負心的女人耐不了一時的寂寞,竟然隨人而去了。
害得您一氣之下投河而死。
後來那女人聽說此事,發誓下輩子託生個狗,一輩子都守著您。”
翠花明知他是在說笑,卻打心裡希望這種事兒是真的。
不知為什麼,她忽然對這條狗好感起來。
當然她不可能真的以為這條狗上輩子跟她有緣,但至少她願意下輩子再遇到它。
她不由得垂下頭去,用手輕輕地梳理它那身軟茸茸的黑毛。
“嫂子呀,常言說得好:‘不是冤家不聚頭。
’我大哥這輩子怕是得罪您不淺吧?那沒關係,等您百年之後告訴那閻王老子,讓大哥下輩子也變個生靈來報答您。
到那時您想對他怎麼著就怎麼著,您可以讓他為您多叫幾聲,也可以讓他給您打個滾兒。
您千萬別想起他上輩子的好處,您最好把他上輩子為您出力賣命的事兒統統忘記。
他出力受苦那是他命中註定的。
那樣,您才可以心安理得地拿他開心……”鮑福繪聲繪色的表演,真是讓人慾哭無淚,欲笑無聲。
張翠花被他說得心有所動,想想老頭子一輩子沒日沒夜地苦折騰,到頭來連一嘴好東西捨不得吃,連一件新衣服舍不得穿。
她的鼻子一酸,居然不顧鮑福在跟前,一頭撲到丈夫的懷裡,“嗚嗚”地痛哭起來……看得出,昭懿今兒又要找鮑福解圍了。
可他沒想到,他無意中卻解了鮑福一個不大不小的圍,鮑福當然很高興。
鮑福出門不多時,學智就把家裡的事兒擺平了。
母親看著他只管笑,眾老太更是讚不絕口:“咱們別再糾纏了,小聖的話我全聽明白了。”
“小聖的話我信。”
“孩子的話在理兒,世上哪有鬼神呀?都是因為咱們平常想得太多了。”
“這孩子日後準比他爹有出息。”
……文氏本來沒的說了,但一看這麼多人為她助威,又挖空心思地想了一會兒,終於又想起一回事兒:“還有一回事兒我整不明白,那天,——就是咱隊裡吃牛肉的那個晚上——我聽得再清楚不過了,有一個人‘嘿’地笑了一聲,我端著燈,屋裡屋外都照了一遍,沒看見有人來啊!可這又是誰笑的呢?”文氏說得很嚴肅,根本不像瞎編。
老太太們又緊張起來。
學智忍住笑:“奶奶,您說的一點兒不假,您確實屋裡屋外都照了一陣子。
您要不說,我還真的忘了,那天是我笑的。
當時我還以為您在找東西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