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被葛桃花嚇得連連後退,哪有大嫂給弟媳下跪的。
退了幾步,她又連忙上前扶葛桃花,慌忙解釋道:“大嫂,我沒有騙你,我們是真的沒有……沒有……”
石榴想道出實情,家裡本來就沒有一千兩銀子,賣給蕭老闆這幾車東西也只有三百多兩銀子。可她還是不太敢說出來,因為這時錢楓正在向她直眨眼睛,意思就是不讓她說出家底。
讓葛桃花知道了倒沒什麼,倘若她去告訴楊氏,錢楓和石榴還是很害怕的。楊氏年紀大了,要是被氣暈過去,或是鬧出人命來,那還了得。
石榴急哭了,“大嫂,你還是起來吧,你給我跪有啥用,我又做不了主,你還是問錢楓吧。”
葛桃花以為石榴是不捨得把錢拿出來,這時又轉向錢楓,她淚流滿面跪在錢楓面前正要求情時,錢楓一下站了起來,說:“大嫂,你別這樣,我沒空跟你說了。”
錢楓匆匆跑進屋寫了一張紙條,然後叫上在舊院子裡同樣痛哭流涕的大哥,一起向鎮上跑去。既然人家說三日後在鎮口換人,那也得先了解地形才好。
他們來到鎮口,也沒看出這裡有什麼異常,附近都是農田。要說這裡與別處的不一樣來,那就是這裡有朝東、南、西三條路,北面是集鎮,若是拿錢來換了人,人家頂多能跑得快一些,因為路的岔口多。
兄弟倆把帶來的紙條壓在一塊石頭下,露出一角,紙條上寫的是:錢已備妥,按時交換。他們躲在附近蹲了好一會兒,沒見到什麼動靜,只好回家。
錢桐走路一瘸一瘸的,心裡又急又難受,呼吸也像走路一樣不順暢。要是松球有個三長兩短,他覺得自己也沒啥活頭了。
錢楓心裡何嘗不難受呢,可是現在不是難受的時候,只好安慰著大哥,“哥,你先彆著急,他們要的是錢不是人,錢沒到手,他們不敢對松球怎樣。”
錢桐抹了一把淚說:“這些惡人真該遭天打雷劈,你為殷山鎮做了這麼多好事,給大家發糧發錢來修路,人人都得了益處,他們怎麼還來害咱家的人,這不是恩將仇報麼?”
錢楓尋思了一陣,說:“綁走松球的肯定不會是各個村子裡安穩過日子的人,他們沒那個膽,拖家帶口的誰敢冒這個險。依我看,要麼是外鄉來的亡命之徒,他們聽說咱家有錢,就想下手撈一筆逃往別處,要麼就是咱們殷山鎮的熟人,但是此人肯定不願在殷山鎮呆下去了,想外出謀生。無論是哪一類人,他們都跟咱家無冤無仇,想要的只是錢,所以他們不會對松球怎樣的,你放心好了。”
錢楓分析得還算在理,可錢桐仍然心驚膽戰的,擔心松球這幾日會受傷、會捱餓、會捱打。
錢楓知道一味的安慰是無用的,現在得理出一絲頭緒才好,若是知道是誰綁的,才能讓大哥和大嫂安心。
走著走著,錢楓忽然頓了足,“大哥,你先回家,叫爹孃和大嫂都不要著急,我有辦法!”
錢桐又驚又喜,“你有什麼辦法?”
“這事說不清楚,你先回家,我晚點回去。”錢楓說完便掉頭跑了。
錢桐只好聽話地乖乖回去,他不知道錢楓是真有辦法還只是哄他的,哪怕是哄他的,他心裡也舒服不少。
錢桐回家告訴他的爹孃和哭得快要昏過去的葛桃花,說錢楓自有辦法,叫他們別擔心。葛桃花哭著說:“哪裡還有什麼辦法,只要備好了錢去換人,松球才能回來呀!”
錢桐急道:“你別嚷嚷了,二弟知道輕重,剛才已經寫好了紙條,跟人家說了會備足錢。”
石榴聽到這些,猜測著錢楓是想把家裡的三百多兩銀子充當一千兩銀子去換人,譬如抬兩個箱子去,都在上面鋪著一層銀子,底下鋪著石子。若不是這樣,哪能備足一千兩銀子?
可是錢楓現在到底幹嘛去了?石榴耷拉著個腦袋,抱著孩子坐在院子裡發呆。見惠兒過來了,她突然站起來,把錢多多交給惠兒,然後衝進屋拿把柴刀插在腰帶上,用外裳罩起來。
惠兒見了大驚失色,“你這是要去和誰拼命?你可不能亂來呀!”
“我不是去和誰拼命,我得去護著錢楓,他要是碰到一些惡人,他一個人怎麼對付得了?”石榴說著就一陣風跑了。
錢楓之所以跑回去,是突然想到綁松球的人肯定就在附近住著,到時候交換時好觀察動靜。更有可能的是,那些人就是住在鎮子裡,所以他從一條小路繞到鎮上一排屋子的後面,悄悄地一家一家察看。
來到李家後院附近時,錢楓忽然聽到裡面有一位老婦人問:“梨花,張老闆說三日後傍晚時分會來還錢?”
梨花應道:“娘,張老闆留下紙條了,大哥看過後說是這樣的。”
錢楓心裡咯噔一下,紙條?他想起葛桃花給他看的紙條,也是三日後,戌時是傍晚過後,怎麼都是留紙條,還都是三日後呢?
他再細想了起來,那張紙條前面幾個字一看就是男人寫的,字跡張揚,後面幾個字卻是改過的,而且寫得歪歪扭扭,得仔細辨認才能認得出來,難道這張紙條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梨花端著一碗飯悄悄來到她家的鹽庫,把飯遞給松球吃。松球小聲說:“梨花嬸子,你為何要我一直藏在這兒呀?”
梨花坐在一旁垂淚,忽然又抹去淚,笑著說:“你好好吃飯,別想那麼多,反正我是在幫你,有人要害你,你在我這兒躲幾日就沒事了。”
松球吃了幾口,又擔憂起來,“我不回家的話,我爹孃會擔心我的。”
“你別瞎想了,我已經偷偷讓人給你爹孃捎話了,說你在我家有吃有喝的。他們會想辦法來救你,你老老實實呆在這兒就行了。你要是一出門,準有壞人會將你抓去,他們要麼殺了你,要麼綁了你,訛你二叔家的錢!”
松球聽得一愣一愣的,緩了一緩,又問:“那你讓我在你家玩不就行了,為啥非要我躲起來,還不能說話?”
梨花有些不耐煩了,“你話怎麼這麼多,你不知道我那大伯是個貪錢的,他要是把你交給壞人怎麼辦?再說了,壞人要是知道我把你藏了起來,我家的人豈不是也要跟著倒黴?”
松球不再說話了,他才八歲,雖然也學了一些字,懂得一些道理,可是覺得梨花只不過一個婦人,又不是惡人,她沒事幹嘛要騙他一個小孩子,或許她說的是真的,所以也沒有多想。
他低頭吃著飯,把碗交給了梨花,梨花便關上門出去了。
錢楓一直蹲在李家的後院外面,雖然他不知道松球就在梨花家,但他感覺到這事與梨花或是那個留紙條的張老闆有點關係。
他從未聽說過什麼張老闆,想來是和李家做生意有來往的人,大概也是鹽販子。既然人家張老闆三日後來李家還錢,這事跟松球有啥關係?張老闆是個生意人,肯定不差錢,而且人家是做買賣的又不是土匪,不至於要綁票吧?
至於梨花,她一個婦人,不可能幹出綁票的事來呀。
錢楓越想越迷糊,實在是弄不懂,只好再彎著腰往前走,挨著牆角一家一家地聽。只是其他人家都沒啥動靜,頂多有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要麼就是燒火做飯的聲音,沒啥異常之處。
錢楓再回到李家後院來聽,卻見一個穿著橘色衣裳的人窩在那兒。這件衣裳不是石榴的麼?錢楓走過去小聲喊道:“石榴?”
石榴嚇得猛然回頭,“錢楓?你沒事吧?”
錢楓也過來蹲著,“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兒?”
石榴見錢楓安好無事,便小聲笑著說:“有一回梨花來鎮上打聽李小郎的事,你不是說,她當時肯定是藏在後面聽動靜來著麼。這裡好躲人,我就躲這兒了,沒想到還真碰到你了,你說那些惡人會不會就藏在鎮子裡?”
錢楓嘆氣道:“不知道,我剛才繞了一圈,每家都聽過了,還繞到對面一排的屋後面聽過了,沒什麼動靜。鎮上就這麼幾十戶人家,大多數咱們還都是很熟的,不熟的也大概知道人家裡有哪些人,好像沒住什麼陌生人。”
石榴立馬說道:“那就是熟人作案!”
錢楓搖頭,“未必,剛才我聽梨花家裡人說有位張老闆三日後要來還李家的錢,說不定是他想先訛咱家的錢,再還給李家呢。”
石榴癟著嘴說:“要是我欠人家的錢,大不了慢慢拖著,反正不犯法,幹嘛要去做犯法的事來還錢呢?他不及時還錢,難道李家人還能把他怎樣?”
錢楓猛拍腦門,“是啊,沒道理啊,不就是欠了錢嘛,拖到以後慢慢還就是了,幹嘛要幹這種有可能丟腦袋的事呢?”
錢楓忽然站起來,“石榴,你先回家,我去縣裡一趟!”
“你要幹嘛去?”石榴拽住他,“我要跟著你一起,人家這回綁的是松球,要是連你一起綁起來,那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錢楓伸手摟著石榴安慰道:“好了,沒事,我是去找曲大人,說不定他知道最近有什麼亡命之徒藏在咱們鎮上呢?還有,三日後我讓坊工們帶著傢伙藏在附近,只要松球出現了,咱們就衝過去把那些惡人抓起來,曲大人要是願意派人來,正好將惡人抓到牢裡去,不是很好麼?”
錢楓摟著石榴,發現她的腰身不對勁,再伸手一摸,頓時笑了起來,“瞧你,還藏了柴刀啊!”
石榴窘笑,“我這不是來為你赴湯蹈火的嘛!”
她把柴刀拿下來,藏在錢楓的腰身上,故作輕鬆地說:“好了,你去忙吧,我回家了。”
錢楓摸摸石榴的臉,“嗯,好樣的。”
錢楓和石榴相背而走,一個去縣裡,一個回家。石榴看著錢楓的背影,心裡酸酸的,覺得他真是不容易,家裡大大小小的事全靠他操心,且不說掙錢養家辛苦,他還為賈大胖和大皇子著想,辛苦掙來的錢轉眼就花了個乾淨。
他還總是絞盡腦汁想讓整個殷山鎮都富裕起來,散錢跟散土一樣容易。倘若是別人掙了這麼多錢,整日在家享受就好了,也不再圖別的。可他還想著桃花村的事,想著他的藥材,想著私塾的事。即便掙來再多錢,他自己又花不完,最看不還是散給大家了。
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平時說出來的話似乎對誰都不是很關心,好像只為自己和自家人而活,其實做出來的事卻樣樣是為大家著想。
石榴回家時,一路上都是氣哼哼的,以後要是有誰跟她說錢楓不好,她就跟誰拼命!
可是等她回到家,氣又消了。
葛桃花腫著一雙眼睛問石榴這事到底查得怎麼樣了,二弟去哪兒了。石榴雲淡風輕地說:“大嫂,二弟說沒事了,他大概知道是誰幹的,這時他已經去縣裡找曲大人了,到時候來個甕中捉……鱉,好像是這個意思。”
石榴說完就回自己家了,惠兒忙道:“石榴,錢楓在外不會有危險吧?大胖在縣裡有不少熟人,我也識得幾個,要不我去找他們來幫忙怎樣?”
石榴笑著搖頭道:“不用了,他已經找曲大人去了,咱們在家等著好訊息就行了。”
她話雖這麼說,可是夜裡根本睡不著覺。倘若此事不成功,松球真出個什麼事,以後她和錢楓肯定沒法在這裡過日子了,爹孃和大哥、大嫂或許都活不下去了,松球可是大哥家唯一的兒子啊。
再想到松球平時機靈可愛,和她這個嬸子也玩得十分要好,石榴眼淚又嘩啦啦地掉了下來,難得有人不認為她傻,而松球就是其中一個,他從來都是說嬸子好,一點兒也不傻的,他喜歡和嬸子一起玩。
松球要是沒了,一家人就再也開心不起來了。
石榴越想越害怕,她不想過那種不開心的日子。她忽然爬起了床,又往身上藏了把柴刀,偷偷跑到鎮上去,說不定真能發現那些惡人,還能把松球給救出來呢?
石榴再來到李家後院的外面蹲著,才剛蹲穩了,便聽到裡面有動靜。
“梨花,你要這麼多錢幹嘛?我把家裡的錢都給你了,你還嫌不夠?”這好像是李大郎的聲音。
梨花說:“我給你生了一個兒子,這些錢算什麼?到時候張老闆還的錢你也得都給我,他欠咱家左右不過一百多兩銀子,你可不要唧唧歪歪。過個幾日,我就不再摻和鋪子裡的事了,大嫂最近懷疑我們倆,整日跟我吵個沒完,這日子我也不想過下去了。”
“你不會是想籠這些錢離家出走吧?那可不行,我離不開你呀!”
“離不開你個大鬼頭!就你這種貨色,是個女人都要,我走了怕是沒幾日,你就能勾搭上別家的女人,就別再我面前說這些假惺惺的話了。”梨花說著就起了床,要回自己的屋。
李大郎拉住她,“別急著走呀,這間客房又沒人進來。有一件事我要問你,前日我姐夫說……說你……”
“住嘴!你姐夫是見不得我好,不想我分你家的錢,才想栽贓我!”
李大郎狐疑地說道:“我這還沒說什麼呢,你咋就急成這樣?姐夫他說,他手裡掌握了幾條可疑的證據,你不會是害怕他來抓你,所以打算摟著錢跑吧?”
梨花抬手“啪”的一聲,狠狠搧了李大郎一巴掌,“你再敢胡說,我就打爛你的嘴!”
“哎喲,你輕點,你也不怕家裡人聽見?嘶……”李大郎疼得拼命揉臉。
“你要是擔心家裡人知道,首先你自己要好好當個啞巴!還有,我讓你找人為我趕車,都找好了麼?”
李大郎悻悻地說:“已經找好了,錢都提前給了。你淨騙我,說什麼讓我偷偷找人趕車,咱們好去益城玩一回,原來是你自己想跑。”
梨花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傻得沒藥可救了,我跟你一起去玩?你不怕爹孃打斷你的腿拆了你的骨頭?”
梨花說完就出去了,留下李大郎愣在**發傻。忽然,他覺得自己確實很傻,被一個女人玩得團團轉。她走了也好,此事若是被人知道了,他在爹孃面前沒法交差了。
因為這間客房是和院牆共一堵牆的,這些話全被石榴聽了去。梨花過幾日要離家出走,她害怕曲大人來抓她?石榴聽得有些呆,她到底做了什麼事,會害怕曲大人來抓呢?
哦!石榴趕緊捂住嘴,差點驚叫出來。她覺得自己明白了,因為梨花說了,她為李大郎生了一個兒子!
石榴嚇得不輕,簡直弄不懂梨花和李大郎的關係,忽而她又迷糊了,難道做這種見不得人的事也要坐牢?嗯,好像是吧。
石榴也懶得再管這些事,等錢楓回來了一定要說給他聽。她貓著身子,再去別家聽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