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坤雨揮臂將我小兒子摔向城牆的那一幕,一遍又一遍的在我腦海裡回放,我心中的悲傷與怒火,在無限的放大……
我紅著眼睛,冷著面孔,從林庭哲的懷裡轉醒過來,我目無焦距的看著前方,腦袋裡只有血腥腥的一片…
“鬱兒,鬱兒,你終於醒了!”林庭哲見我睜開眼睛,高興的緊緊摟著我,臉頰在我的頭頂微微蹭著!
此時此刻,在我的腦子裡,一直有一個聲音不停的叫囂著,“殺,殺,殺,殺了他們,把他們全部殺掉,為兒子報仇,報仇…”
“啪——”我一掌拍在林庭哲的右肩上,將他震離我的身邊!
林庭哲捱了一掌,臉色瞬間慘白如白紙,他痛苦的捂著右肩,“噗——”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薄而出。
璇兒驚恐的撲向林庭哲,跪在地上雙手扶著林庭哲,一雙水霧般的大眼睛,憤怒的盯著我,聲嘶力竭的衝著我大吼,“四小姐,您瘋了麼?他可是最疼愛您的二少爺啊!”
我聽到璇兒的怒吼,定在原地,渾身顫抖著,抬眼看著口吐鮮血的林庭哲,愛與憤怒相互交織著,明明心裡有恨,可我始終無法去恨面前的這個男人!往日的一幕幕浮上眼前,這個被我叫做二哥的男人,愛我,憐我,護我,雖然也做了很多讓我無法接受的事情,可他的出發點永遠都是為了我!鼻頭一酸,眼淚湧了上來,滋潤了乾涸的眼眶,我慌忙轉身,眼淚在我轉身的一瞬,落入塵埃!
“二哥,對不起!你,我可以原諒!林坤雨,我是如何都不可能原諒的!”
“鬱兒,不可以!”
“不可以?”我憤怒的猛然轉身,看向依舊坐在地上,靠在璇兒懷裡的林庭哲,“我說不可以,你照樣把我兒子帶走了!我說不可以,林坤雨,林坤雨不照樣將我兒子……”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鬱兒,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不,不管是你們誰的錯,我都不想跟你們清算誰對誰錯的問題,我只相信我看到的!二哥!”我毅然決然的轉身,“你就別管了,別讓我對你失了最後的情義!”說完,我一個縱身,飛身躍出房間,將林庭哲的咆哮聲,扔在身後。
風聲從耳邊呼嘯,心,從來沒有這樣寧靜過,原來,當人義無反顧了,心反而不再糾結,也不再痛苦,剩下的,只有大戰前的寧靜!
“讓開,別讓我說第二遍!”我冷眼看著眼前擋在我面前的侍衛,聲音冷的像寒冬臘月的風!
“對不起,夫人!恕屬下不能從命!”侍衛長挺著僵硬的身子站在侍衛們的身前,兩眼堅定的看著我!
“我不想為難你們,可是,擋我者,必須死!”我側身斜著眼睛瞄了侍衛長一眼,手上的黑色緞帶承螺旋式的轉動著,我使了五成的內力,地上的沙礫被捲了起來,隨著黑色的緞帶一起起舞!我縱身一躍,腳尖輕輕點地,沙礫猶如沙塵暴一般,向著侍衛們撲卷而去!
侍衛們猝不及防,紛紛一手矇住眼睛,一手在空中用力揮舞著!
我輕盈的落在侍衛們的後方,看著他們仍舊揮舞的手臂,狂亂的背影,然後默默轉身!
我心中再恨,我依舊還是林馥郁,依舊不忍心亂殺無辜!冤有頭,債有主!我要找的,是林坤雨,而不是這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侍衛!
月影劍法的真正的真髓在於,輕功於無形,出劍於無形,殺人於無形!如果我運到七成的功力,那麼,我的身形就像影子一般,普通的人根本感覺不到,更是看不到!只有武功高強的高手,才會感到有快速略過的氣流!這也是世人搶奪《月影劍法》的緣由!
當我毫無阻攔的站在林坤雨的門前時,林坤雨似乎並沒有感到多少意外!
“你來啦!”林坤雨淡定的坐在人牆之後,悠閒的喝著茶水!
看著面前嚴陣以待,紛紛對我舉刀的黑壓壓的侍衛人牆,我冷冷掃視一遍,看來今天不想大開殺戒,都是不太可能的了!
“是的!我來了,來要你的命!”我輕啟脣齒,聲音冷如冰霜!
“哈哈哈!鬱兒!老夫辛苦養育你十多年,就換來你今日這般的回報?”林坤雨端著茶杯,撫著鬍鬚陣陣狂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您是養育了我!可您也是我的殺父奪母摔死我兒子的仇人!您對我的養育之恩,我早在被迫嫁入王府的時候,就已經還清了!今日,該是我們清算的時候了!”我收起手上的緞帶,抽出佩劍,劍指林坤雨的方向,目光堅定!
“啪——”人牆後方傳來杯子被摔裂的聲響!
“哈哈哈!林馥郁!就憑你,也想跨過老夫如此多的侍衛麼?你可就一個人,還是不要自不量力了!你要是現在跪下來求老夫原諒,老夫還可以留你一個全屍!”
“求你?你也得配!”我冷哼一聲,手挽刀花,一個縱躍,先發制人向人牆衝去!
人牆們見我殺氣十足,個個都不敢掉以輕心,全力向我撲來,將我包圍在中間!
以一敵百,這是我學武以來,第一次孤身應戰!我有堅定的信心,不可撼動的信念,這一次,即使失去性命,我也要為我的親人報仇!報仇,報仇……
“鬱兒——不可以,快住手,住手!”林庭哲焦急的聲音在包圍圈外迴響著,我卻無暇顧及!
“王子,您不能過去,會被誤傷的!”璇兒死命的抱著林庭哲,不讓他貿然往前衝!
“舅舅,舅舅,快讓他們住手!”林庭哲衝著林坤雨的方向,赤紅著眼睛,歇斯底里的叫喊著!
“王子,老夫就是要你親眼看著這個狐狸精死在你的面前!斷了念想,好好治理國家!”林坤雨不緊不慢的說著,“林馥郁,老夫還真是小瞧了你!你是什麼時候學會的這般上乘的武藝?”
我斜眼瞪了一眼林坤雨說話的方向,然後專心對付周圍的侍衛!
我真是太缺乏應戰經驗了,他們不停的變換陣型,起初確實讓我有些手忙腳亂,即使有再好的武藝,也雙拳難敵四手!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不知多少,痛感讓我的精神更加的振奮!慢慢的,我適應了這種節奏,心裡開始有了計較!
待我破了一個又一個的連環陣局,傷痕累累,渾身是血的站在林坤雨的面前,他驚恐的睜大雙眼,此時的我,已經殺紅了眼,不待林坤雨反應,一個刀起刀落,林坤雨已經身首異處,身子依舊坐在太師椅上,頭顱順著樓梯滾了下去!
“不要——”林庭哲衝到林坤雨的頭顱前,失魂落魄的重重跪下,雙手顫抖著捧起林坤雨的頭顱,兩個額頭相抵,失聲痛哭起來!
對於林庭哲來說,林坤雨不僅僅是他的親舅舅,更像是他的父親一般!林坤雨的死,他必定是難過的!
"王子——"璇兒跪在林庭哲的身邊,滿面悲傷的看著失聲痛哭的林庭哲。
看著她們二人,我漠然的轉開視線,抬頭看天,突然渾身失了力氣,沾滿鮮血的寶劍從我手中滑落,"叮噹"一聲,落在地上!我的腿一軟,不由自主的後退一步,然後跌坐在地上!
我以為我大仇得報會很開心,可我沒有想到,我卻一點兒都開心不起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不開心,可心裡就是堵得發慌。
"鬱兒,舅舅死了,這下你開心了?"林庭哲抱著林坤雨的頭顱,蹣跚著腳步向我一步步走來,滿面的悲慼掩飾不住他對我的不滿,他從未用這種質問的口氣與我說過話。
"開心麼?"我目無焦距的看著前方,反問自己!
"回答我!"林庭哲厲聲衝我吼著。
我抬眼看著滿臉淚水的林庭哲,忽然覺得好心疼,我單手撐地,艱難的站起身,輕步走到林庭哲的面前,費力的抬起手,想要擦掉他臉上的淚水。
"啪——"我的手被重重的打下,疼的我不由自主的抱著被打的手。
"你要幹什麼?"璇兒緊張的伸開雙臂,像護崽的母親一般,嚴密的將林庭哲護在身後,一雙大眼充滿了戒備。
看著面前生死相偎的二人,我艱難的勾起嘴角,我很想笑,卻真的沒有力氣牽扯身上的任何一部分的神經,"別緊張,我只是想幫二哥擦下眼淚而已!現在有了你,以後,二哥不會再需要我了!"我深深的看了一眼林庭哲,一切的一切,就在這裡結束吧!
林庭哲突然挺直背脊,眼裡冒出了希望的火花,卻又在一瞬間消失殆盡。
我從懷裡掏出一枚精緻的刻有'鬱'字的玉佩,揮手向林庭哲扔去,"二哥,接著!"
林庭哲向前一步,長臂一撈,牢牢的將玉佩握在手中,疑惑的看了我一眼,低下頭攤開手掌看著手中的玉佩,震驚的抬起頭將視線鎖在我的身上。
我看著他震驚的面孔,赫然一笑,輕啟脣齒,"二哥,我能為你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這塊玉佩,是我們如意酒樓和如意客棧,甚至我所有產業的信物!只要你有需要,你就可以拿著這塊玉佩,到任何如意酒樓和如意客棧找到掌櫃們來幫你!呵呵!違法亂紀的事情就算了哦!"
林庭哲悲傷的聳了聳鼻頭,哽咽著說,"我明白!"
"二哥!不要再打仗了,也不要再想著擴張領土了,天轅王朝在壽王和太子的帶領下,一定會走向輝煌!你的能力也不弱,烏蘭國在你的治理下,想必也會走向輝煌,百姓們也能過上好的生活!但是,不管是天轅王朝也好,還是烏蘭國也好,如果戰爭不停止,國君再勇敢,百姓們的日子照樣會過得水深火熱!我知道二哥的理想,你不想讓你的百姓再過朝不保夕的生活,可你就真的忍心讓你的百姓不惜犧牲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幸福其實很簡單,填飽肚子,和自己的家人圍在熱炕頭聊著家常!"我又想起了小兒子的慘死,不免心中難受,哽咽著繼續說道,"沒有人會喜歡戰爭的!你自己好好想想,烏蘭國從開始向天轅王朝舉起長矛的那天起,你損失了多少國民?損失了多少錢財?損失了多少收成?本來想讓國民過好日子的你,又讓國民處於了什麼樣的境地?二哥,你現在還有多少兵可以用來打仗?國庫還有多少銀子可以支撐一場戰爭的開銷?沒有錢,沒有糧食,你還要如何來打仗?"
林庭哲不服氣的挺了挺胸,嘴脣開啟又合上,合上又開啟,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攏了攏凌亂的髮絲,整理了一下沾著血跡的衣服,撐著劍站的筆直,"二哥,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你如果聽進去了,現在還為時不晚,我不希望你的烏蘭國徹底被天轅王朝吞併,那麼,你就暫時放下你的自尊,和君楚曦議和吧!忍辱負重恢復國力才是正道!過多的,我也不說了,這是你的國事,必須由你來做出決定!"我腳尖踮地,輕輕躍上房頂,看著想追上我,又極力隱忍著的林庭哲,我自嘲的一笑,"二哥,珍惜眼前人吧!"
我不再去看林庭哲的表情,他已經不再需要我,他選則了他應該走的道路,這才是正確的選擇!我瀟灑的轉身,用盡最後的力氣,離開這個讓我得到,又失去的地方。我漫無目的的走著,我不知道我該去哪裡,更不知道,我的家在哪裡?我只是想要一份簡簡單單的幸福,怎麼就這麼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