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一個小吏急急忙忙跑進來稟報道:“蠻荒境生變!”
未及矮胖男子反應過來,蘇越已經閃身到他跟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怎麼回事?”
矮胖男子和雲夢仙子互相望了一眼,兩人都好像在嘆息。其實事情發展到現在,以神明的計算能力,對此後的結局應該瞭如指掌才是。可是蘇越,唯有這個一向被稱為心思縝密、算計驚人的明昊天出來的蘇越,一臉驚慌失措,真的如同尚在夢中未曾醒來的傻小子一樣,遺忘了神明最基本的能力。
“他說他仍在夢中,我原本以為他是說笑,現在看來,居然是真的。”雲夢仙子不滿的向著自己夫君抱怨,看準了蘇越心神大亂,根本聽不見,“真是不想承認,他和我一樣,都是神明啊。太丟人了。”
“還好了。入戲太深而已。”矮胖男子含糊的替蘇越掩飾,“若是妻主您有什麼意外,我只怕早成一個白痴了。”他當然不會放棄這大好的機會,在雲夢仙子面前表白忠心。
其實蠻荒境的變化很容易猜到。永歡娘娘既然法力全失,神格也即將被剝奪,她孤注一擲,買通小吏,為的就是藉助風霽夜,掠奪蠻荒境的最後靈氣。在晦澀難明的咒語聲中,風霽夜四肢大開,目光痛苦無辜,猶如獻祭的羔羊,神情猙獰扭曲,又似深淵的惡魔。
而在風霽夜的不遠處,高入雲霄的如意樹下,卻是另一番風景。夏飛飛髮髻散亂,衣衫零落,露出白生生的兩截小臂,而在她的一雙纖纖素手中,一柄古樸厚重的長刀高高舉起。那是碎夢刀,曾經被司晨寄予厚望的碎夢刀。然而,碎夢刀的真正用法,卻無人能夠猜到。若是猜得到的話,他們豈不早就破夢而出了?
夏飛飛的做法,卻是最傻的辦法。她站在高高的如意樹下,鼓盪起全身的力量,揮舞著碎夢刀向如意樹巨大的軀幹砍了過去,刀刃砸到如意樹上,濺起一片火花。碎夢刀的刀刃鋒利無比,如意樹的軀幹固若金湯,兩相交擊,樹幹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刀痕,而碎夢刀的刀刃,也有了米粒大的缺口。夏飛飛卻好像沒有看到缺口一樣,繼續向著如意樹揮刀,終於,無數淺淺的刀痕匯聚成一個較大的缺口。
“她想用碎夢刀砍斷如意樹。”雲夢仙子微微搖了搖頭,“勇氣可嘉,但是卻不可取。因為只要再砍數刀,她的碎夢刀就會徹底毀掉。”
矮胖男子也說:“她也算努力的了,這一天一夜裡把所有能向她貢獻靈力的男人全部睡了一遍。可是,修為卻仍然是她的短板。”
“閉嘴!”這自然是蘇越又是羞惱又是憤怒的喊叫。
雲夢仙子瞟了一眼蘇越,不滿的在夫君耳邊低語道:“他在喊叫些什麼?仍然對那個女人餘情未了嗎?可是那個女人,根本就沒有因為他是天神而高看他一眼的想法。在這個時候,還高高在上的擺架子,無怪乎輸了個徹底。”
矮胖男子大聲嘆著氣:“入戲太深,入戲太深。說起來,都要怪如意樹……”
他們在這邊肆無忌憚的聊天,根本不用顧忌蘇越的臉面。因為蘇越已經淪落到和他的替身蘇澈糾纏了,別人在說些什麼,他根本就聽不進去:“你算什麼東西?她怎麼會碰你?你不過是我在其他世界歷劫時候氣息凝成的一個假人,她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
蘇澈原本在他面前一直處於弱勢地位,如今卻好像被什麼激起了靈魂深處的勇氣一般,他回擊的言辭第一次那麼犀利:“我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假,你說了不算,我說了才算。她究竟有沒有喜歡過我,你說了也不算,這件事情只有我和她兩個人知道。只要我自己不想,就沒有什麼人可以勉強我做別人的替身,就算是上神也不能!”
蘇越呆住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向惟他馬首是瞻的蘇澈竟然說的出這種話來,更料想不到,一個明擺著是為了他而存在的幻影人居然膽敢否認真相。可是,什麼才是真相?真相往往只有在最後時刻才能浮出水面。在此之前的,都是尚未來得及被證偽的假相而已。
正在這時候,原本在夏飛飛身旁盤膝而坐的沈墨諸人竟然齊齊發出一聲驚呼,夏飛飛的碎夢刀,竟在此刻斷掉了。
“放棄吧,飛飛!”蘇越大叫道,“我原諒你!只要你殺了那些男人,我就原諒你,哪怕你當著別的神明的面,駁我的面子,哪怕你聽了我的話,仍然不思悔改,背地裡偷偷和這些野男人一起鬼混!只要你殺了他們,我就原諒你,告訴所有人你只不過是為了提升修為的一時糊塗!”
夏飛飛卻好像沒有聽見一樣。她的手掌之中,陡然竄出一絲黑色的火苗,火苗之中,滿是毀天滅地的氣息。
“紅蓮業火!”雲夢仙子輕輕嘆道。
“是啊,這就是糾結了整個蠻荒境所有生靈的所有苦難和怨恨,才凝結生成的紅蓮業火。原本我記得不過是九品的火焰,竟在這一天一夜之內大成了。”司晨輕聲說道。她身份卑微,降臨之時自然是沒有光柱的,只得跟在蘇越的身後,才免於被天地法則碾壓成泥。
至於跨出光柱外,那是無論雲夢仙子或者蘇越,都無法達成的事情。這就是天地間亙古不變的法則之一。蘇越無法走出光柱外,更沒有永歡娘娘早就佈下風霽夜這手暗棋的高瞻遠矚,是以,只能像個瘋子一般呆在光柱裡,哀求她回心轉意。
充滿了毀滅之氣的紅蓮業火燒向碎夢刀,即將崩潰的刀身就在那一瞬間重新凝練,堅硬古樸,鋒利無匹。
於是,砍樹的節奏就這樣繼續了下來。
夏飛飛這般既是砍樹,又是鑄刀,所需靈力自然不菲。每當她靈力消耗殆盡的時候,便向周圍隨手發一個“爐鼎”字訣,自有人前仆後繼的為她補充靈力。沈墨、林卓等人圍在她的周圍,他們身後是染香、蘇紅依、趙逸、謝不屈,再後面是烈焰戰隊、煉器營,再後面是桃花源和其他界碩果尚存的芸芸眾生。
他們有男有女,有善有惡,有人修,也有妖魔。此時此刻,他們放棄了所有的恩怨和利益衝突,團團圍坐在一起,積蓄所有的力量,只為了那個渺茫的希望。
明月心神色黯然、身形踉蹌從外面飛了回來。“崑崙仙境和婆娑世界全部淪為一片焦土。”她喃喃說道,“沿途目力所及,無一生者。只剩下我們了。”
這本是悲傷的訊息,然而又有什麼比蠻荒境只是一場夢境更為悲傷呢?所有的人都是全神貫注望著夏飛飛,聽她指揮,滿足她的所有需要。這是一場在天神們的眼睛裡,極為可笑的,螞蟻對抗大象的戰爭。然而卻是蠻荒境的芸芸眾生,除了等死之外,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這樣子的以卵擊石,大概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吧。”明月心自言自語道,然後,她毫不猶豫,盤膝坐了下來。夏飛飛新的一道“爐鼎”字訣飛來的時候,她調動氣息,十分配合的奉獻了自己的妖力。
“為了存在而戰。”明月心微笑著,為她的行為作出註解。如果存在也即將被抹殺,那麼其他的事情,還有意義嗎?
蠻荒境大大小小的界仍然在不斷的崩塌中。崩塌的界中所蘊含的大量各式各樣的能量,一大半被如意樹所吸收,如意樹靠著這些能量不斷的長高,長粗,被夏飛飛好容易用碎夢刀砍出來的缺口也開始一點一點的癒合。而一小半即將消散的能力,卻被風霽夜的身體所吸收,永歡娘娘,這個已經落魄的神明,就寄居在風霽夜身體深處,靜靜的準備伺機收穫最終成果。
神明的計算能力向來驚人。雲夢仙子早已經算出了結局。她輕輕搖著頭,目光之中不知道是快樂還是悲傷:“她輸了。砍樹的速度趕不上如意樹缺口癒合的速度。她始終不能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法破境而出。”
夏飛飛再次使用“爐鼎”字訣的時候,居然一抓之下,抓了個空!她茫然回頭看時,見許多人委頓在地,形如骷髏,就連沈墨、蘇紅依他們,也是面色蒼白,形如紙片人模樣。顯然,他們已經貢獻了他們能夠貢獻的所有力量。
“唉,太可惜了。”就連矮胖男子,此時也忍不住有些失望,“她既然不能,也就意味著我們不能,是嗎?”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相信了司晨有關九天九司也不過是一場夢境的說法,更是為此憂心忡忡,長吁短嘆。
“誰告訴你,九天九司一定是一場夢境!”說話的居然是蘇越,他居然從自己的世界中暫時脫離出來,他居然聽到了矮胖男子說的話!
矮胖男子心中一陣激動,認為蘇越終於夢醒正常了。然而蘇越緊接著脫口而出的話卻詔告了他的迷怔:“飛飛,你不要再砍樹了,沒有用的。我原諒你,我不逼著你殺那些人了。我想通了,反正他們都只是虛無而已,我犯不著和他們一般見識。你走到我身邊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