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夜色已沉,卻因是將近除夕,到處都洋溢著喜氣的顏色,素弦來到裔凡書房,門上留著一個細小的縫,她試探著推了門進去,他正聚精會神地拿著一張照片發呆。她想到那正是前幾日帶家庸一起照的,她不想鳳盞見了生氣,再激化了兩人間的矛盾,就堅持著不要裔凡一起照相,還弄得家庸滿臉疑惑。幸好裔凡笑著應了,卻也沒說什麼。
她悄悄地走到他身後去,想看看那張照片照得究竟有什麼玄妙,竟引他看得那般入神,他卻忽然抬起一隻手來,就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自己背後似的,將她的腰身輕輕地攬住,溫柔貼向自己的懷裡。她沒好氣地推了他一下,“你看到我了?竟然不作聲。”
他抬起眉眼笑了笑:“我沒看到,我是感覺到的。”他把那張相片扣放在桌上,若有所思地頓了一頓,說:“你說奇不奇怪,就像是有心靈感應似的。我一想到你了,你就會出現在我的身邊。”
她似是發窘般的,目光移向一旁:“懶得跟你貧嘴。”她拿起那張照片,不滿意地瞥了他一眼:“既然洗出來了,為什麼不給我和家庸看?真小氣。”
他笑笑道:“哪裡是我小氣,是照相館的師傅剛送到府上來的。方才你還在給家庸看功課呢。”
那張手掌大小的黑白照片上,她穿著一身淺墨色水紋的雲錦緞面旗袍,髮髻挽在腦後,懷裡親暱地摟著家庸,露出兩段手腕上刻絲的細銀鐲子,流露出母親般慈愛溫婉的神情。這一瞬她不知被什麼莫名的情愫觸動,只覺得心裡暖意盈盈的,如果姐姐在天上看著,她找到了家庸,帶他認了自己生身的母親,她每天悉心地照料他生活和讀書,他們儼然一對真正的母子……姐姐會不會也覺得欣慰呢?
然後只在那一瞬,她突然心裡劇烈地咯噔了一下,這張黑白照片上人像本就不清,這樣看上去,竟是多麼像姐姐抱著家庸,對,就是姐姐,仿若她活過來了一樣,終於可以抱起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苦苦思念的兒子……
她的手指突然哆嗦了一下,那照片飄飄悠悠地落在泛光的紅木桌面上。
他自然看出了她神色的異常,卻沒什麼言語,拉開抽屜將那張照片拂了進去,正要合上的時候她突然阻止了他,“別。”
裔凡眉宇間透出了幾分凝重,“素弦——”她立即打斷了他的話:“這張照片有多麼畫素心姐姐,多麼像啊。裔凡你看,是不是?”
她拿著那張照片到他的面前,他眸光仍舊凝在她的臉上,“素弦,別糾結了。”
她眸光一直虛晃著,似乎沒有聚焦點,只說:“你想不想她?她的墓在哪裡,快過年了,我們帶家庸給她掃墓去吧。”
他沉默了一瞬:“她沒有墓。”
“為什麼?”她立即懷疑地盯向他。
他悵然道:“她在哪裡去世,屍骨在哪裡,我都不知道。”
素弦當然記得霍方那晚上對她說的,他爹霍彥辰買通了龔嘯天局長,偽造了三張死亡證明,說她們一家染上了時疫,為防傳染,已被就地火化了。
她當即腦袋嗡的一響,滾滾恨意如是山洪般的迸發出來。
這時書房靜謐地可怕,只有書櫃座鐘上的秒針滴答滴答地走著。她在沉思,他也在沉思。
她突然覺得自己今天的情緒太奇怪了,被他看在眼裡定然會疑惑,她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個與他最初的戀情毫不相關的女人,換上一副溫婉的笑意,就像是佯裝著毫不在意,說:“裔凡,最近你總是忙到深夜,是又被生意上的事困擾了麼?”
他隨意翻/弄了一下桌上一沓賬冊,嗯了一聲:“最近有人到錢莊大量擠兌現洋,時下又到了年根,我們跟各個商鋪的錢款都在結算,便有些週轉不暢。”
素弦思索片刻,說:“這確實很不尋常,你查了那人的底細了麼?莫非,是有人故意要為難霍氏?”
裔凡道:“確有這個可能。秦乾益的秦老闆,一下子要提三十萬的現大洋,而且要在半月之內交付完成。我正想著到哪裡可以週轉這樣一大筆錢來。按理說霍家和他們交往不深,錢莊的錢是商會出面和他們商定的,他不該與我們為難才是啊。”
臨江商會實際上起到了協調各個商戶的作用,將各家大小商戶有序地組織起來,貨物的外銷和原料的買進都是由商會代為完成,隨著近年的發展,臨江城商會的組織體系也越來越完善。臨江的錢莊又以霍氏和陶氏為大,由於霍裔凡又是本屆的會長,商戶們為了避免麻煩,一直都與霍氏錢莊合作。
秦乾益?素弦略一回想,倒是存有半點印象。猶記得張晉元初來臨江的時候,購置店面和鋪貨都是這個秦老闆在牽線幫他,想來這件事自然是張晉元搗的鬼了。
素弦暗自一想,他竟然這麼心急,這樣快就開始對霍家下手了。只是,就憑這點淺顯的伎倆,他能撼動得了霍家幾分?
她輕嘆了口氣,“裔凡,生意上的事,我也幫不了你。只是,過幾天娘查賬的時候若是發現,定然又要數落你了。”
他寬慰一笑:“放心吧,你還不相信我麼?我一定會擺平這件事的。”
她淡然點了點頭:“我相信你。”不知怎的,這句話卻說得極有力量。
她關照了他早點休息,便回臥房去了,見是香萼在伺候著,便問:“青苹呢?好像一整天都不曾見過她了。”
香萼回道:“青苹姐姐今日出去採買了一趟回來,情緒便有些不對勁,旁人問也不言語,不知是遇到了什麼難事。”
素弦知道青苹出府的時候是一定要去見張晉元的,不知是出了什麼大事,便吩咐道:“叫青苹來見我。”
香萼應聲去了,過了許久青苹才一臉惱氣的樣子過來,素弦見了便道:“這又是怎麼了?是哪路小人敢惹你,倒說來讓我聽聽?”
青苹用力搡了下門板,發洩怨氣似的把門扣上。素弦笑道:“拿死物來撒氣,這倒是個絕妙的法子。”
青苹往凳子上一坐,狠拍了一下桌子:“你少來取笑我。”
素弦無奈,只得拉了她到內室去,“說說吧,今天你不是去見張晉元了麼?他沒什麼話要傳達給我麼?”
青苹白了她一眼:“謝盤子沒找到,行了吧?你本就不該抱太大希望的。”臉色陰沉著,長吁了一口氣出來:“今天我無意中得知了一件大事,少爺竟然看上了個戲子,就是前幾日在府裡唱戲的那個小花旦,名喚小瓊仙的。聽老寇說已經懷孕了,就包養在龍家巷尾一座小院裡。”
素弦看著她咬牙切齒的恨樣,知道她的心思一直在張晉元身上,當下必然是吃醋了,便安慰道:“你且不要著急,那不過是個戲子,他那樣大一座宅邸都容不得她進門,還另外買了房子,想必他只是看重她腹中的孩子而已。”
青苹拳頭攥的幾乎發出了咯吱響,啐了一口,憤然道:“一個小小的下賤戲子,也配給少爺生孩子麼?你知道麼,我今天親眼瞧見她了,差一點就就動了手。你教我要學隱忍,看來現下是有效果了。”
素弦忙問:“你沒有跟張晉元去鬧吧?”
“我怎麼敢。”青苹冷哼了一聲,“我只不過是個傳話筒,接了命令便被打發走了。大少爺眼裡向來看不到我。”
素弦坐下來,耐心地道:“其實我知道,你的心一直在他身上,想著有一天,能夠跟他長相廝守地在一起,我說的對麼?”見她怔忪著望了自己一眼,又肅起面容:“青苹,我還是那句話,忍一時海闊天空。他至今未娶,將來我完成了任務,你必定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時候。”
青苹長長地嘆了口氣:“那一天,究竟要等到什麼日子啊。”
素弦又安慰了她幾句,便打發了她回去。仰面臥在榻上,有些事情卻不得不提前考慮。
張晉元是個狼子野心的人,他把自己當做棋子,安插在霍家,伺機奪取霍家的財產,天知道他的胃口究竟有多大。而自己被他銜住把柄,如同整個咽喉都扼在他的手上,他想讓她活,她便活;讓她覆滅,她也絕對沒有苟且偷生的餘地,一切全憑那男人的喜好。
她一直在心底打算著,該是為自己提早作準備的時候了。既然老天讓她知道了戲子的事情,那就是給她一根救命稻草,她必須及時抓住。
但是,青苹始終是張晉元的人。在這座深宅裡,她還能夠相信誰呢?
她想到了香萼。
翌日她私下裡叫來了香萼,愁眉苦臉地將她那兄長喜愛拈花惹草的事一說,香萼頓生同情,道:“香萼能做些什麼,二姨娘儘管吩咐。”
素弦肅然道:“這件事情關乎甚大,你首先要向我保證,絕對不對旁人說起,你能答應麼?”
香萼立即信誓旦旦地道:“自從二姨娘發現奴婢的姐姐偷情的事,不但沒有告發他們,還請求了太太將他二人打發走了,香萼便一直對您感激不盡。只要是二姨娘吩咐的事,香萼一定守口如瓶,竭盡全力做好。”
素弦便對她說了自己的種種計劃,香萼領會地很快,當即便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