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晚了一些時候才回霍府去,到書房找裔凡,他卻出乎意料地不在那裡,問了霍方才知道,原來大少爺去赴商會的酒宴,還沒有回來,忽然覺得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也許方才的擔心,不過是自己疑慮過多罷了?
她回了屋躺下,卻一直沒有成眠,夜裡不知到了幾時,忽而聽到屋外凌亂顛倒的步聲,心想是裔凡回來了,便披了外衣出去迎他。只見他喝得似是微醉,由香萼攙著還是走得不穩,香萼身形嬌小,差點便由他帶了摔倒,素弦趕忙扶了他另一隻手臂,皺眉道:“怎麼喝得這樣多。”
他這個時候才認出她來,迷離的眼神似看非看地瞅著她,突然笑了一聲:“你怎麼來了。”便甩開了香萼,攬了她的肩道:“走,我們再去喝一杯。”
那醉漢的窘態只能叫她頓生嫌惡,不耐煩地推開了他,吩咐香萼道:“準備醒酒湯拿來。”
香萼忙不迭地跑去了。他仍是那般調笑似的盯著她,“你在等我回來,是不是?我這便回來了。”便又伸臂去攬她,她心想他醉著,卻也不可與他一般見識,便奈起性子來,咬牙挽著他的手臂朝屋裡去。
他便那麼晃晃悠悠地由她攙回屋裡,她胳膊被他扯得痠痛,便忽的鬆了手,他栽倒在**的同時也將她帶倒,忙慌之時卻不知怎的,他面朝著她跌了過來,眼看就要壓在她的身上,卻一隻手肘撐在床沿,二人面龐的距離不過寸餘,她嚇得不輕,他倒覺得很享受似的,目光也愈發地惺忪迷離,那語氣卻清冽而冷靜:“素弦,是不是我們,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她來不及回味他話裡意思,只覺那噴面而來的酒氣讓自己頭暈腦脹,兩手奮力地抵著他的胸膛,“裔凡,你喝多了,你先起來……”
他雙目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我沒醉,你知道的,只要我不想醉,便不會醉。”
他那樣玩味地盯視著她,雙脣幾乎要捱到她由於驚慌而泛紅的面頰,卻沒再有什麼舉動,只輕聲地問她道:“你告訴我,什麼時候,你才可以真正敞開心扉,真正地接受我。”
她眼瞳微微地顫著,似乎明白了引他喝醉的原因,究竟是什麼,腦海裡卻突然閃過曾經不堪回首的一幕,那個男人蠻橫地扭住她的手腕,將她壓在身下,她哀求、她掙扎、她賭咒,無論她怎樣,那個男人充滿邪氣的肆意狂笑,仍是她記憶裡揮之不去的夢魘!
她突然感到無比的恐懼和不安,奮力地推他,甚至咬他,口裡不住地喃喃道:“放開我,放開我……”
他尚在朦朧酒意,忽的按住她的兩隻手腕,她驚恐地看著他,連呼吸彷彿都凝滯了,幾乎就要掉下淚來,而他沉靜地開了口:“我沒有想把你怎樣,素弦。我們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你還不瞭解我麼?即便我再是痛苦難抑,也不會發洩到你的身上,能讓我折磨發洩的,只有我自己,只是我自己。”
他翻過身去,仰面躺著,略略緩了幾口氣來,怔怔地望著天花板,頹然道:“我曾妄想走進一個女人的心,只是,太難了。在你的心裡,另外一個人已然紮根,我來得,太遲、太遲。”
她如一隻驚恐的小獸般縮到床沿,聽他無比傷懷地講出那些話來,卻忽然百感交結,繁雜的心緒交織成團,根本找不到半點頭緒。過了半晌,才緩緩道:“我不配,我不配你對我如此用心。”
他卻淡淡地道:“愛你是我的事。只有我才能決定配與不配。”
她忽然感到莫名的蒼涼,猶豫了一瞬,才道:“裔凡,我……”然後是一瞬躊躇的靜默,他嘴上雖然不說,可他心裡總是考慮得比更為深刻,他是在乎詠荷的,他總要為全家人的性命考慮,不是麼?
於是她坦然道:“裔凡,戴從嘉馬上就要被槍決了。”見他沉默著,又補充了一句:“是……裔風對我說的。”
他問:“你們還是要把她救出去,是麼?”
她這一刻卻是出奇的冷靜,“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我只會去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
他輕吁了一口氣,道:“他們縱使逃出去了,又能走多遠?眼下這個地界,全都是曹督軍的天下。”
她卻覺著他言語間太過消極,便道:“裔風是副總長,他說有辦法,就定然有辦法。”
他幽幽地道:“你說得對,他是個值得依靠的人。”
她亦明瞭他心裡的感受,突然自己心裡也不是滋味,慢慢地坐起來,抱起膝蓋,認真地對他道:“裔凡,我也需要你的支援。詠荷有你們兩個哥哥的幫助,一定可以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他仰面躺著,暗沉的目光慢慢地滑向她,長嘆了一聲:“我醉了。”
素弦向門口張望過去,只見香萼端著托盤站在那裡,只露了半個身子,眼神怯生生的,便招了手道,“把醒酒湯端進來吧。”
她拿起勺子喂他喝了一口,他眼皮漸漸地不支,很快就沉沉地睡去。他領帶上沾著濃重的洋酒味,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幫他解去了。她默默地幫他脫去皮鞋,然後掖好被角。
隔了一日,這天傍晚二少爺裔風回來了,提了一對大明宣德年間的漢白玉雕孝敬父母,老爺太太自是喜笑顏開。晚間便在大堂裡擺了家宴,府裡家眷一一入席,裔風左右一張望,便問他娘道:“三妹怎麼不出來,難不成還鬧小脾氣呢?”
他娘便把眼色往正位的老爺那裡略略一挪,示意他不要提及詠荷,裔風自然明白箇中因由,卻仍是笑著道:“爹,娘,兒子好容易回來一趟,三妹她終歸是鬧小孩子脾氣,不如趁此機會我去勸勸她?”
霍老爺把臉一沉,全然不見了方才的興致,道:“我們兩個老的,好話這些個時日也說盡了,她可曾聽進去半句?你們這些小輩們,又有哪一個能叫我和你娘真正省心過?既來了一趟,就安心坐下吃個家常飯,旁的你管不了,早日成個家娶個媳婦過門,才是正經事。”
霍裔風不敢妄動,只得看向母親,太太便撫了撫老爺的後背心,勸道:“他們兄妹兩個自小就親,說不定那個倔丫頭還真就聽他的呢?眼看譚家就要下聘禮來了,她若抵死不從,難不成我們還真把她強塞到花轎裡去?‘好馬喝水不能強按頭’,咱就讓老二勸她這一回,還不行麼?”見老爺肅著面孔,一言不發,趕忙遞了個眼色給二兒子,“你爹這是同意了,還不快去!”
霍裔風徘徊間便看向大哥,兄弟倆交換了個眼色,表示一切計劃有條不紊,便起了身,頷首道:“爹,娘,我去去就來。”
一隻腳方才踏出了門檻,霍老爺突然道:“等等。”
霍裔風當即心裡一緊,定了一下才回過頭去,“爹。”
“你勸不勸得動她,暫且另說。叫她過來,一起吃個家常飯吧。”霍老爺道。
霍裔風稍稍鬆了口氣,應道:“爹,我知道了。”
他出得正院,便一路疾步到西苑去,進了院子忽而一想,又返身回去朝四周張望了一下,見沒人跟著盯梢,才微微放寬心。
喝退了那兩個守衛,方才聽見門裡傳來悠揚的琵琶樂曲聲,便進得門去,櫃子上的留聲機音量開得正大,詠荷一身男裝打扮,正坐臥不安地等著,見了二哥進來,幾乎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捧了他的手暗聲道:“二哥,你可來啦!素弦說你要來救我出去,我就一直盼著,可把你盼來啦!”等不及得問道:“從嘉哥他怎麼樣了?他有沒有安全地離開臨江?”
霍裔風雖然知道三妹和青年促進會的事情,卻怕她得知戴從嘉被捕的事情,必定要更加急躁,難免做出出格的事情來,就一直對她隱瞞。
他猶豫了一下,道:“這次我帶你出去,就是要見他的。”
詠荷圓圓的大眼睛裡頓時綻放出喜悅的光彩:“真的嗎?二哥你太好啦!”便笑呵呵地向他脖子摟去,裔風心裡卻有陣陣苦澀襲來,他明白霍府的樊籠困不住她嚮往自由的心,於是他甘願冒著性命危險去幫她。可是前方的路依舊漫長而黑暗,當下她可以親暱摟著哥哥的脖子,有家人為她撐起一片天空,但是將來,一切的一切,都要由她青澀的肩膀去慢慢扛起,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她可以麼?她能承受麼?
這個時候他才恍然發現,原來大哥的考慮,真的比自己更為設身處地,也更為全面。
他還在怔怔地愣著神,詠荷已然從枕頭下拿了備好的包袱出來,滿面洋溢著興奮:“二哥,我們怎麼走?”
他回過神來,道:“按大哥的安排,我先帶你從側門出去,那裡有人接應。”
詠荷登時張大了口,“什麼?”忽而意識到什麼,趕忙把口捂住,“大哥也知道了麼?他一定不會同意我走的。”
裔風拍了拍她的肩膀,“詠荷,你要知道,不論做哥哥的如何決定,初衷都是為了你好。”見詠荷面露悵惘,便挽起她的手來,微笑道:“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