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帳燈.江南舊事》，獨家首發於縱橫中文網，暮雨初歇作品。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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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日月長。
魏東亭呆呆的望著屋外，屏息著呼吸，每一次呼吸都會帶動著傷口劇痛。他低頭看著傷口已經是用布包紮好，包紮的很仔細，想來是許明蕪為他包紮的。
心裡頭自然是很多的擔心，很多的顧慮，可是，現在什麼也做不了，所以，想什麼都是徒勞的。
一直到許明蕪端著一個烏黑的鍋進了茅屋。
鍋似乎有些年月了，形狀都有些扭曲了，鐵鍋還有一個缺口。
“小米野菜粥……”
許明蕪嘴角帶著一絲淺笑，沒有了原來的冷素，雖然髮絲有些凌亂，手上也都是柴火灰塵，但是，卻別有一番普通女子的美麗。
“是我問獵物要的小米，我們只能吃這個了。”
說著，許明蕪從旁邊拿了粗糙的兩個碗，沒有勺子，只能是用鐵鍋倒進了碗裡。
“我小時候就和師傅在山裡頭生活，有時候去四處走，都是尋找這樣的茅屋住，就這樣，隨意的煮些東西吃。雖然不乾不淨的，但是好歹可以活命。”
許明蕪笑著說道：
“委屈些了，別介意……”
魏東亭搖搖頭：
“能夠活命已經是很大的僥倖了。哪裡還能挑三揀四的？謝謝你救我，只是我拖累你了……”
魏東亭不由得嘆了口氣，如果不是自己的冒險妄為，許明蕪也斷然不會落到這樣的境地。
“你不用這樣客氣了……那一日我見你出去，就想看看你做什麼。如果你是做些偷雞摸狗的事兒，別說你被抓了我不會救你，說不定，還要痛揍你呢。如果是想辦法對付福行，我又怎麼能不管你呢……不過，說實話，雖然福行這個人極度可惡，但是，要漕幫和我想辦法扳倒他，也沒有什麼意義……”
許明蕪一邊吹著粥，一邊說道。
“為什麼？”
魏東亭詫異：“鹽漕總督如果貪汙腐敗，欺壓百姓，是很有損你們漕幫的。為什麼不想去扳倒他……”
“天下的烏鴉一般黑。換了福行，再來的，也許比他更甚。到時候，苦的還是我們。我們花那麼大力氣又何必。貪汙的官吏不可謂不多，朝廷並不是驚慌的。若是讓朝廷知道，江湖幫派足以鬥垮了他們的封疆大吏，是不是更讓人震驚？，你想想，朝廷若知道，鹽漕兩幫有很大的實力是不是很憤怒，會想削減鹽漕兩幫呢？到時候，我們吃得可能是大虧……”
魏東亭啞然。
“別想他們多了。不管你有什麼想法，現在是什麼都做不了。就好好吃飯休息養傷……我們已經捅了馬蜂窩，到時候，還不知道怎麼收場呢。要養足精神再圖以後……”
許明蕪道。
“我不會連累你吧……”
魏東亭有些憂慮。
“不會的。鹽幫與福行的關係不是很差。我們已經這樣的相安無事好多年了，他不會想到是我的。再說，我們其實什麼也沒做。就看他，是不是想多了。”
許明蕪把粥遞給了魏東亭：“我信得過你的正義，不過，若是真的此事與你們有重大幹系，我希望你能如實告訴我。”
魏東亭接過了粥，重重點頭：
“許幫主你放心，魏東亭做的事兒，一定會負責的。斷然是不能拖累許幫主的。我，和福行也並不認識。只不過，是巧合，想去知道一二，沒有想到會成這樣……”
許明蕪點點頭。
“咳咳……”
魏東亭覺得肚子裡很餓，很想把粥喝掉，可是，剛一送到嘴邊，就不住的咳嗽，熱粥也都溢位來，燙到了嘴脣，燙到手，魏東亭又連忙把粥放下。
“小心點。”
許明蕪拿著手帕，幫魏東亭擦拭著嘴角的粥。
魏東亭的傷口一經震動，更是痛不可當。情急之中，他緊緊攥著許明蕪的手，良久，才緩過了一口氣。
“別急……”許明蕪幫魏東亭擦拭著滿頭的大汗，眼中，也盡是憐憫。
“你要是痛，就呻吟吧，也許還好受點……”
“沒事兒……”
魏東亭緩了緩氣，搖了搖頭，臉色較剛才還多了些蒼白。
“我餵你吧……你靠著我點……”
許明蕪坐在魏東亭的身側，又向他身體靠了靠，說道。
“這……”
魏東亭有些遲疑。
“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講究……”許明蕪落落大方，攏過魏東亭的肩頭，讓他靠在自己的肩頭，一手扶著他的肩膀，一手端著碗，把粥輕輕湊到了魏東亭的嘴邊，魏東亭自己一隻手也扶著碗，好容易，才把一碗粥喝進去。
彷彿，喝粥都是一件很好費力氣的事兒，喝完粥，魏東亭的額頭上又是滿頭大汗，氣息也有些急促，微皺的眉頭，看得出來是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許明蕪把他輕輕放在被褥上，也拿起碗大口喝粥：
“好苦的粥啊……”喝了兩口，許明蕪吐著舌頭道：“你不覺得苦嗎？”
“還好。謝謝你……”
魏東亭道，目光柔和。
許明蕪無奈的搖了搖頭，把粥一飲而盡。
“雖然粥有點苦，好歹是吃飽了，餓不死人了。”許明蕪把手放在魏東亭的肩膀上：“你不要心急，等傷好了，我們就能回去了，安心養傷……”
魏東亭點點頭：
“我知道……若是有可能，就告訴三爺，我還好……”
“你可真是記掛你們三爺啊……三爺好本事，有你這也忠心耿耿的隨從。”
許明蕪道。眨了眨眼睛，許明蕪又道：“說說你家三爺吧。你跟隨他多少年了？怎麼，難道以前，你就沒有自己辦事兒，他找你不到的時候嗎？”
吃過了飯，舒服的躺下，魏東亭的精力似乎也恢復了一些，說話，都有了些力氣。他目光悠遠，思索著，是很多年前的往事了。
“我們家是龍家的奴僕。從我祖父那代就跟隨著先老爺他們了，直到祖父、父親死，也是龍家的奴才。我的母親，是三爺的乳母。我長三爺幾個月，我出生之後一個月，母親就去照顧三爺了……”
魏東亭的聲音有些低，語氣平和，似乎是沒有什麼感情，只是，突然說起那些往事，心中不免有些酸澀。
許明蕪抿了抿嘴脣，感嘆了一聲，卻沒有說話。
“我從六歲起，就被送到三爺身邊，做三爺的小跟班，陪著三爺讀書上學，一起吃住。算算，都十幾年了，一晃就這麼過來了呢……”
魏東亭忍不住的一聲感嘆。
“六歲啊。那麼小……”許明蕪忍不住一聲驚呼：“那麼小，就去伺候人家，心裡頭不難過嗎？怎麼家裡頭就捨得啊？”
魏東亭目光一寒：
“那麼小，知道什麼。只是知道，在三爺家裡，在三爺身邊，才能見到我的母親。能想什麼呢？再說，這也就是我的命吧……小時候剛到三爺家，也不習慣，規矩多，約束多，小孩子貪玩，我就偷偷的溜出去找原來的夥伴玩兒了。家裡頭一頓好找，從郊外給找到了。帶回了三爺家，一頓好打。要不是我母親到處磕頭給求情，可能就真的要被打斷腿了。就那樣，我在**躺了將近一個月……養傷養病。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敢想什麼了……”
魏東亭說的平淡，可是，目光中，到底是有盈盈的淚光溢位。
是真的甘心，十幾年如一日身為奴僕嗎？只是，不敢去想，再有什麼可能了。
“東亭……”
許明蕪輕輕喚了一聲，卻沒有再說話。
“三爺對我極好的。小時候，他有什麼好吃的，都會給我一份兒……我病著傷著，他還特地的陪著我。那個時候，不像是主僕，就像是兄弟一樣呢。也不覺得有什麼委屈不甘，一晃十幾年也就過來了。我是怕，現在他找不到我，會讓他擔心呢……”
魏東亭道，嘴角勉強帶著一絲笑意，寬慰的說。
許明蕪點點頭：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會盡力通知漕幫的。你放心好了……三爺是個氣度非凡的人，也只有他，才能留得住你這樣的人甘為奴僕吧。甚至那個氣質高華的程德公子，包括你家的丫鬟林姑娘，都是極致美麗的佳人啊……”
許明蕪嘆道。
成德，西林瑾，魏東亭嘆了口氣，沒有說話。他們，都不是池中之物啊。許明蕪到底是有些眼力。
“許幫主小時候的事兒呢？許幫主說小時候遊歷江湖，想來也是別有一番見識了。東亭自小在京師，幾乎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很想聽聽許幫主小時候的故事呢。”
魏東亭道。
“我叫你東亭，你叫我明蕪吧。這又不是在漕幫，不必這樣客氣了。”
許明蕪莞爾一笑。
魏東亭尷尬的點點頭：
“恩恩……明蕪……”
許明蕪揚起一個微笑，分外的燦爛。
“我最得意的，也是年少的時候，就走了很多地方。當時覺得分外辛苦，可是，現在想想，那些年月，都是抱著玩樂的心情生活的啊。看著一年一年的草木枯榮，花開花敗，聽盡了鶯歌燕啼，現在是沒有那樣的心性了。江南的名山大河，都走過一遍呢……”
許明蕪回憶著往事，目光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