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魏東亭在箭陣中左支右絀的時候,一個女子拉住了他的手,替他格擋了劍。
“姑娘……”
魏東亭抬眼看著眼前的女子,女子白紗罩面,看不出模樣。
“走……”
魏東亭身上已經中了兩箭,胸口的箭尤其重,猛然間失血過多,魏東亭多少有些精神不濟,力氣難以為繼了。他被女子一拉,身子傾斜在女子的身上,才將將站住。
女子一手扶著魏東亭,一手長劍格擋著密集的箭簇,一不小心,手臂也被箭簇擦傷。
兩個人每走一步都是格外的艱難。
箭簇越來越密集,帷幕也越來越緊湊,明顯的是,這個姑娘似乎也不懂陣法,在帷幕中,找不到脫身的方向。
“姑娘……快走。別管我……”
眼看著兩個人一起找不到出路,魏東亭用力的站直身子,想推開這個女子。
“你不要命了啊!”
女子驚呼,替魏東亭格擋著箭簇。
聲音有些熟悉,可是魏東亭一時也想不起是誰。
不管是誰,因為自己的冒失和大意身犯險境,魏東亭不願意連累別人。
“往後退!”
女子強拉著魏東亭的手臂,一邊格擋著箭簇,一邊往後面推著。可是,一個不小心,沒有留心斜著射過來的箭,等她格擋前方射過的箭簇,再想躲開斜著的箭已經是來不及了。
“小心……”
不知道是如何的力氣,魏東亭強拉了女子一把,把她拉到了自己的懷裡,用肩膀替她擋住了這一箭。箭入體極深,血一下子噴射,魏東亭再也站不住,一下子跌倒在地。
跌倒的同時,他的身子掛到了帷幕,帷幕陡然落下。
箭簇紛紛落地。
女子也才是恍然,把魏東亭扶起來。
“敢問什麼朋友來我們萬花樓啊?我們這裡本是好酒好菜美女佳人招待著,可偏偏兩位這樣冒失……既然兩位如此魯莽無禮,也別怪我們強留住兩位了。”
面前,沈珍珠的身後已經站了十幾個短打扮的男子。
“堅持一下,我們想辦法走……”
女子低聲對魏東亭道。
“你當這是什麼地方?說來就好,說走就走的?”
沈珍珠揚了揚頭,手一揮,眾人齊齊而上。
魏東亭已經是一身鮮血,本已經是渾身無力,此刻卻是突然奮力拔劍,彷彿是用盡了平生力氣。兩個人背靠背而戰,竟然是格外的默契。十幾個人均不是對手。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往後退。
午夜的蘇州城,格外的安靜,刀劍相撞的聲音分外的響,劃出一道道光。
兩個人退到了窗戶邊,相視一眼,破窗而出,一躍而下。
“走……”
女子從窗外躍出,一拉魏東亭,魏東亭卻已經是跪倒在地,難以站起了。
“你快走……不用管我了……”
魏東亭話剛一出口,鮮血就順著嘴角流下。
剛才的爭鬥,已經是拼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眼看著萬花樓的人就要追出,女子不由分說的拉起魏東亭,就要帶他走。
“走……”
“姑娘……”
魏東亭勉強的說了一句話,就昏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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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東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陽光刺眼,魏東亭睜開眼睛,還是有一陣陣的眩暈。
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四周,是一個破敗的不能遮風擋雨的茅草屋,而他,躺在地上,身下,是破敗的被子。想動一動,覺得是全身碎裂一般的疼痛。
“你醒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魏東亭抬眼。
眼前的女子一身紫衣,明眸皓齒,正淺笑的看著她。
“許幫主,是你救了我……”
魏東亭忍著痛,勉強說道。
許明蕪點點頭,跪坐在地上,把一個粗糙的茶碗放在地上:
“你要不要喝點水?”
“謝謝……”
許明蕪俯下身子,扶起了魏東亭,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把水送到他的脣邊。
“我自己來……”
魏東亭想努力坐正身子,可是稍稍一動,就是劇痛難當。
“你不必逞強了……”
許明蕪笑著,把水喂到魏東亭的口中:
“江湖兒女,沒有那麼多在意的。”
“謝謝你救我……你沒有受傷吧?”
魏東亭道。
許明蕪嘆了口氣:
“我沒有受傷……倒是你,胸口和後背的傷都很深,差一點,就救不活你了。好在你體力好,內力雄厚,才闖過這一關。你知道嗎,你已經昏迷了三天兩夜了……”
“三天兩夜?”魏東亭大驚失色:“三爺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嗎?不行,我得回去……”
想動一動,魏東亭已經痛得呲牙裂嘴。
“你別動……你現在的身體,別說是回城了,你就站著都走不出這個茅屋的……”
許明蕪嘆氣:“實話跟你說,我們現在還在危險之中。福行居然調動了府衙的力量圍捕我們。現在,山下都有盤查的官兵。你傷太重,我根本沒有辦法離開你去通知別人……所以,他們都不知道我們的下落。我們,一時半會兒,也不一定能出去……好在,這深山野林裡,他們還是找不到的。”
“這樣……”
魏東亭皺著眉,良久無語。
“那天,從萬花樓,你昏了過去。好在,我情急之下劫了一輛馬車,帶著你離開。可是,他們窮追不捨。他們是官,俗話說,民不與官鬥。我自然是不能連累漕幫,不能回漕幫。只好帶著你到山裡。”
許明蕪也愁眉不展。
“許幫主,對不起。”
魏東亭道。
許明蕪側了側頭,看著魏東亭:
“你告訴我,你們,龍三爺是什麼人?別說是商人,商人追逐利益。我實在沒有辦法想象,有什麼安逸富貴的商人,會為了一心的好奇,冒這樣大的風險。你想好了再說,若是你繼續欺騙我,那就沒有什麼意義了……說個讓我能相信你的理由……”
許明蕪的目光深切。
魏東亭沉思著:
“我不能騙你,若是現在我再欺騙許幫主,不僅是不義。可是,我不能說。”魏東亭緩緩道:“不過,我相信許幫主,許幫主能做到現在這樣的位置,有這樣的威望,必然是心存著百姓,心存著比自己身邊的利益更多的人和事兒。是有要為那些普普通通的百姓,生活的艱辛困苦的漢子們謀得一個出路的心思的。魏東亭自小也是被這樣教導的,學堂裡的師傅交的是大義,練武的師傅也教,學武,不只是為了逞強,而是為了守護……”
魏東亭的目光悠遠而真切。依稀的目光裡,彷彿看到了十幾年一晃的艱辛,那是他最最初和最最真的本心。
“我不敢說自己做了什麼,也許,我做的,在許幫主的眼裡,是微不足道的。可是,我始終是抱著這樣的心思的。在許幫主面前,我但願,只是一個飄零江湖的人……”
良久,許明蕪點點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既然這樣說,我把你當做江湖俠士,是我許明蕪的朋友……我雖然不知你的來歷身份,但是,從初見你,就相信,你必然是正派厚道的人。這也是,那一日,在萬花樓,我會救你的緣故……”
魏東亭深深低頭:
“許幫主的大恩,魏東亭定然銘刻在心,若有所託,萬死不辭。”
“你還是一次都不要死才好……”許明蕪莞爾一笑:“你不必謝我。你背上的傷,還是因為幫我擋那一支箭。你要好好的活著,要行俠仗義啊……”
“許幫主,能想辦法通知三爺他們嗎?我不能讓他們為我擔心……”
魏東亭道,目光中盡是急切。
許明蕪嘆息:
“你還是江湖俠客呢……江湖中人,講究的是仗劍飄零,何必就這樣的婆婆媽媽呢?雖然漕幫現在很多事兒,我也相信,我雖然不在,程期他們也會辦好的,他們會找我,但是,也會有序的安排幫中事務。你們三爺呢,還有程德公子,鄂管家和林姑娘照顧,何況還是在漕幫,安全自然是不用擔心的。你何必這樣心急呢……”
被許明蕪搶白,魏東亭也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只能沉默。
十幾年了,習慣已經刻入了他的思維和骨子了。他習慣於守候在康熙身邊,時刻聽命。一日,改變了這樣的情況,他反倒不知道如何自處了。就算是重傷在身,想到的,仍舊是不想讓康熙擔心。
魏東亭良久都未發一語。
“我說話比較直,你別介意啊……”
許明蕪看魏東亭不說話,連忙道歉。
“沒有。姑娘的意思,我明白……我只是盼著,自己趕快好,能回去就好。”
魏東亭道。
“你別心急……我去幫你熬藥,你很快就好了。順便幫你熬些稀飯……山中沒有別的,只能是這樣湊合委屈一下了。”
“辛苦許幫主了。”
魏東亭道。
“你別客氣。好好養傷……”
許明蕪自然而言的把手放在魏東亭的肩膀上,似乎是感覺到了不妥當,又連忙的收了回來。
“你再休息一會兒,一會兒就有新鮮美味的粥出爐了……”
說著,許明蕪轉身離去。
留下魏東亭在院裡,呆呆望著許明蕪一身紫衣,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