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帳燈.江南舊事》,獨家首發於縱橫中文網,暮雨初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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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了深藍的朝服,挽好了馬蹄袖,成德騎馬出門。等到了御書房,發現皇上還沒有來。
成德也不多想,只是,拿了書,隨意的翻著。心思有些亂,書翻幾頁,都是不知所云。
“納蘭公子……”
康熙身邊的太監,小房子進來,喚了成德一聲。
“房公公,怎麼了?皇上呢?”
“啊。皇上讓我告訴您一聲,今兒早課取消了。納蘭公子請回吧……”
“哦……那謝謝房公公傳信了。”
成德應了一聲,見小房子要走,又喊了小房子一句:
“房公公……魏大人呢,我有事兒想見他……”
終究是放心不下那個人,想知道她的訊息。
小房子愣了一下,猶疑著,想著納蘭成德到底是皇帝近臣,算不得外人,說道:
“哎……魏大人昨天夜裡不知道怎麼觸怒皇上了,被皇上下令要打死呢。虧得蘇麻姑姑求情,現在壓在內務府的大牢裡了,還不知道要怎麼處置呢……”
成德一驚,不由得退了一步。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呢?”
“這個,奴才就不知道了……哎……”
小房子說著,就要走。
“房公公,那瑾小主呢……”
成德壯著膽子問道。
如果是別的事兒,魏東亭斷不會被罰至如此,想必是和她有關,而房公公也是不便多言的。
小房子一愣,回頭瞪大眼睛看著成德:
“納蘭公子是不是知道什麼事兒啊?瑾小主,昨夜裡也被押到內務府大牢了……”
成德眼前一黑,差點跌倒。
果然是出事兒了。
“納蘭公子,你怎麼了?”
小房子連忙問道。
“我沒事兒……你去帶我見皇上吧……”
成德道。
“您是不是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啊……昨夜裡,我也嚇得心驚肉跳。這還不知道要怎麼亂……原看著萬歲爺對瑾小主情深意重的,想著瑾小主很快就是要高升了,怎麼一下子就關到大牢裡了。魏大人昨天也被打得奄奄一息,差一點就沒命了……”
小房子嘆息著。
“哎呀。你看我這嘴……納蘭公子,是知道內情的人,我就這麼一說。千萬別告訴皇上,是我說的。不然,我肯定是要被打死的……”
“放心吧。我知道輕重。”成德說道,心中已經是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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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裡,康熙一個人閉目養神。
“皇上,納蘭成德求見。”
小房子稟告道。
“不見。朕不是說了,今天早課取消了……”
康熙倦怠的說道。
昨夜一夜無眠,今天撐著去早朝,已經是很累了。現在,他只想著去休息,晚一點,還要去見太皇太后。想著,孫乳母已經是奉旨去見了魏東亭,必然是會太皇太后那裡求情的,又是一團的忙碌。
“皇上,納蘭公子問起瑾小主,說有要事求見的……”
小房子愣了一下,又回道。
是呢。他是西林瑾的表哥,似乎西林瑾就是在他家長大的。此事,他想必也是多少知曉些的。
康熙皺著眉頭,想著:
“讓他進來。”
小房子應下,連忙去傳旨了。
成德進來,單膝跪地,請安:
“臣納蘭成德給皇上請安。”
“小房子,你們都出去。”康熙一揮手,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納蘭成德:
“你要是來給西林瑾求情,你就不必說了。你要是想跟朕說什麼,最好是想清楚了……她是你表妹,你有所隱瞞,朕不怪你。但是,你要是蓄意的文過飾非,你最好還是想想再說……朕沒有心思,聽你們太多的話。朕累了……”
康熙說道。
成德聽著康熙的語氣,似乎並不遷怒於自己,稍稍一怔,轉念就想明白了,想必,是魏東亭攔下了所有。
想著因為自己和表妹,牽連魏東亭甚多。成德心中也是有許多的不忍和愧疚。
“臣不是為表妹求情。臣是為魏東亭求情的……”
“你果然是知道,這還是不打自招了……”康熙手一拍桌子,隱隱有些怒意:“朕告訴你了,讓你想清楚再說。你要是不說,朕還沒有想追究你隱瞞他們二人關係之事。朕能體諒,是是西林瑾的表兄,會代為隱瞞的。朕都不怪罪你。可是,你這自己說出來了,你說,朕該怎麼處置你。”
果然,是魏東亭代他受過了。可是,這是殺頭的大罪,就算是一死,成德也斷然沒有就此沉默,苟且偷生的念頭。
成德揚眉,看了看康熙,旋即又低下頭:
“臣請死。”
“死罪?沒有那麼嚴重,朕不是濫殺無辜的人。你就算是不說,朕也不怪你。但是,魏東亭居然背叛朕與朕愛的女人有私情,朕絕對不會饒了他,你也不要為他求情了……”
康熙緩緩的說道,眉間盡是愁煙。
成德心頭一窒,魏東亭果然是為自己攬下了一切
“不。皇上,魏東亭是冤枉的……”
“他自己都承認了,你還替他喊冤……”
康熙道。
成德揚眉,直視著康熙:
“是,他是冤枉的。他就算是承認了什麼,也不過是代臣受過了。陛下該殺的是臣。”
“你說什麼?”康熙皺眉。
已經到了不說不行的時候了。納蘭成德絕對不會因為貪圖性命,讓魏東亭代己受過的。就算是他們都為自己隱瞞,迴護自己,他也是會感到良心不安的。
就算是死,也是要把真相說出來。
“和瑾兒有私情的是臣,如果說,因為與後宮女子有私情,該殺,那麼,皇上要殺的人也是臣,不是魏東亭。魏東亭的確與瑾兒相識,但是,瑾兒與臣青梅竹馬,早已經是生死相許。而魏東亭對瑾兒,也只是朋友情誼。魏東亭會認罪,大概也只是想保護臣……”
“你知道你說的是什麼嗎?”
康熙冷冷的問。
“臣當然知道。臣所說的,無半點虛言。”成德看著康熙陰晴不定的神色,眼中沒有恐懼,有的只是坦蕩和無悔:“瑾兒年少就在納蘭家長大。臣與瑾兒,曾說過要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說好了,同生共死,兩不相負的。只是……如果說,瑾兒因為對臣心有所念,要被處死,那麼,納蘭成德斷無苟且偷生的道理。就請陛下一併處死吧!只是,不要牽連他人了……”
納蘭成德說罷,低下了頭。
康熙被成德不卑不亢,頭頭是道的話激怒,手一揚,抽出了牆上的寶劍。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居然敢覬覦朕的女人!你求死,朕成全你!”
康熙聲音冷冷。
成德仰頭,嘴角劃過一絲苦笑:
“皇上,不是臣敢於覬覦你的女人,而是臣和瑾兒相識在先,兩情相悅,是皇上,是一紙選秀女的詔書,從臣身邊帶走了瑾兒……”
“敢和待選的秀女私定終身,你是什麼罪過!”
成德嘆息:
“每年待選的秀女,成千上萬,能被選中的,寥寥無幾,真的有幸成為皇妃的,更是屈指可數。難道,就是因為這萬分千分之一的可能,所有的女子都是要空擲年華,不能有所愛戀?這就是對的嗎?”
“你居然,居然敢指著祖宗的規矩!你好大的膽子!平日裡,你對聖賢書說三道四,朕聽你解得巧,不曾理會。你的膽子越發的大了,竟然敢指著祖宗家法指責朕的規矩是錯的……”
康熙冷冷的說道,明閃閃的劍,就只在成德的喉嚨。
成德微微揚了揚眉:
“陛下,祖宗家法並不是都是對的。八旗議政的祖宗家法,不是也被廢除了嗎?”
“你……”康熙就要刺下,可是,劍進了一點還是停住了。
不是因為納蘭成德,而是因為他提到了朝政,康熙想到了他背後的納蘭明珠,就算是要殺他,也決不能在這樣只有兩個人的地方,用這樣的方式處死他。
康熙把劍放了下來。
“如果朕認為是對的,你不遵守,是不是要受到懲罰?”
“是。所以,臣請死!”
成德依舊無所畏懼。
成德的仰頭看著康熙,雙眸如寒潭一般的清亮。就算是跪在地上,成德卻仍舊是有著不屈於人下的氣質,甚至,面對著帝王,面對著死亡,都是可以揚起頭的。他的身上,彷彿有有著凜凜的光華。
這一刻,康熙竟然是更看明白了眼前的男子。他有的,不僅僅是書生意氣,而且,還有一身傲骨,一身清風正氣,敢於生死不計,錚錚直言。康熙點點頭:
“好。你明白就好……”康熙轉頭,揚聲道:“來人……”
小房子連忙進來。
“把納蘭成德押到內務府,聽候發落。”
康熙說道。
小房子一愣,如見鬼般一驚,但是,連忙聽命,把納蘭成德帶出去了。
康熙走到椅子上,精疲力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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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中,亂作一團。
孫嬤嬤跪在地上,痛哭不止,連連叩頭,太皇太后和蘇麻喇姑連連相勸,卻也是勸不住。
孫嬤嬤比蘇麻喇姑要稍微年輕一些,三十幾歲的年紀。她穿著一身深藍的繡花衣服,頭髮簡單的挽起,用簪子簪好,很是乾淨利落。她的身材微微有些豐滿,眉宇間卻仍舊帶著年輕時候的風韻。只是,此刻,她滿臉的淚水,連連叩頭,讓人看了,很是可憐。
“老祖宗,是奴婢沒有教好兒子,讓他犯了這麼大錯。奴婢對不起老祖宗,對不起皇上……奴婢對不起老祖宗,對不起皇上啊……”
“孫嬤嬤。你別哭,也別磕頭了。你們搬把椅子,讓孫嬤嬤坐下。”
太皇太后吩咐道。
今兒一大早,蘇麻喇姑來伺候她梳洗的時候,就把這一個混亂案子告訴她了。太皇太后也是詫異不已。不大會兒,孫嬤嬤就求見了。
“奴婢不坐。奴婢對不起太皇太后,奴婢不敢坐。奴婢跪在這裡,心裡頭反倒是好受些。”
孫嬤嬤堅持跪著。
太皇太后揮揮手,示意丫鬟們,就隨了她吧。
“你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你也不必多說……你在宮裡頭許多年,對皇上一心一意。皇上出痘那年,你是冒死守護,你的功勞,我和皇上都沒有忘。魏東亭在宮裡頭當值多年,對皇上忠心耿耿,立下過大功。只要能給你的面子,給你的恩典,我和皇上都是會給你的。只要是不出一個大的圈子,我和皇上也會盡力的寬恕了魏東亭的……”
太皇太后說的很是動情,只是,這話裡頭,也是軟中有硬。
“只是,這事兒的緣由,你也大抵是知道的。宮裡頭的規矩,你也是知道的。我就是再恩典你們,再體諒你們,這裡頭有一個大圈子,我也不能太出圈子。我不能置皇家的規矩,祖宗家法於不顧。你大概也是瞭解的……你也要體諒我和皇上……”
孫嬤嬤連連叩頭,又連連搖頭:
“老祖宗說的,是奴婢的本分,也是魏東亭一個做奴才的本分,我們是從來都不敢居功的。他犯了罪,就該是依律論處,越是皇上的近臣,才越是要執法嚴明的。奴婢來,不是給那個孽子求情的。如果這事兒是真的,是他該死,奴婢不給他求情。奴婢,只是求求太后,讓奴婢再見見他,就算是要殺他,也讓奴婢給他一杯送行酒吧……”
孫嬤嬤說的淒涼哀苦,卻是凜凜大義,連蘇麻喇姑都忍不住落淚。
太皇太后也是一聲長嘆:
“這個自然該當。你也不用那麼說,事兒還沒查清。你也好生問問他,問個清楚明白。只要是有個迴轉的餘地,都是到不了那一步絕路的……”
太皇太后道。
“你們傳令,去內務府把人帶過來……”
“老祖宗。奴婢去吧……”
蘇麻喇姑道。
太皇太后愣了一下,點點頭:
“你去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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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亭……”
隔著牢房柵欄,蘇麻喇姑喚魏東亭:
“你額娘來了,去見見你額娘,也好把事情原委跟太后講清楚……”
“我……”魏東亭勉強的站了起來,隨著開了牢門的太監走了出來:“姑姑,謝謝您。不過,求您,幫我找見乾淨的衣服,成嗎?我,不想讓額娘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蘇麻喇姑一嘆:
“好。你真是太過於懂事兒了……你這樣子,太皇太后或者一時心軟,能饒你些……”
“不,我不要額娘看到我現在的樣子。”魏東亭固執的搖搖頭。
蘇麻喇姑點點頭:
“好。你且等下。”
及至蘇麻喇姑拿來了一件灰藍色的外衣給魏東亭換上,魏東亭才隨著蘇麻喇姑往慈寧宮走去。魏東亭有傷在身,每走一步,都是費盡了力氣一般,他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劇痛之下,他眉頭緊皺,緊咬著嘴脣。
蘇麻喇姑再看不下,伸手扶住了魏東亭:
“來,扶著姑姑…”
魏東亭感激的看著蘇麻喇姑。
及至到了慈寧宮門口,蘇麻喇姑卻特地的放開了魏東亭。魏東亭也知道蘇麻喇姑的意思,只能是忍著痛,踉踉蹌蹌的走到了迴廊前。
“老祖宗,魏東亭帶到了。”
蘇麻喇姑前走了一步,說道。
“讓他進來……”
太皇太后道。
魏東亭聽到太皇太后傳召,連忙加快走了幾步,可是,劇痛之下,卻跌倒在地。他忍痛跪著身子,又膝行了幾步,才到了大殿:
“魏東亭給太皇太后請安……”
“罷了……”
太皇太后道。
“你這個孽子……”
孫嬤嬤一見魏東亭過來,就撲過去撲打他。
“額娘……”魏東亭不敢躲避,只是看著母親,強忍著痛苦,輕輕呼喊著:“額娘,額娘……”
“你這個孽子……你混賬啊……你怎麼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兒來……額娘打死你算了……免得你讓額娘操心啊……”
孫嬤嬤邊打著魏東亭,邊哭訴著。
“額娘……兒子不孝!”
魏東亭忍著痛,道。
“嬤嬤……嬤嬤……”蘇麻喇姑連忙過來,引著幾個小丫鬟拉開了孫嬤嬤:“孫嬤嬤,您有話呢,好好跟他說……事兒還沒弄清楚,您別這麼衝動……”
“魏東亭,今兒在這兒,也當著你額孃的面,你老老實實跟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若是你真是被冤枉,自然是有我為你做主的。你且記著,關係著你生死,你最好不好信口開河……”
太皇太后道。
在皇宮長大,魏東亭自幼也是極其的敬畏太皇太后的,聽她這麼說,也知道,她的話,是在給自己機會。可是,事到如今,他又能為自己辯白什麼呢……
魏東亭重重的叩頭:
“太皇太后仁慈!奴才沒有什麼冤枉,故而,也是沒有需要辯白的了……”
“你……”
孫嬤嬤不可置信的看著兒子,人完全是傻在了當地。
蘇麻喇姑也是一驚:
“東亭。這是後宮,不會有什麼三堂會審。你能為自己說話的機會不多,你想清楚了嗎?”
蘇麻喇姑的話裡,是訓斥,更是催促。
時間太緊,蘇麻喇姑也是沒有任何線索,為魏東亭申辯,可是,魏東亭居然仍舊是這樣的固執的不肯辯白,讓他實在也是很生氣。
魏東亭再無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