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帳燈.江南舊事》,獨家首發於縱橫中文網,暮雨初歇作品。謝謝大家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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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東亭堅持的說道,雖然自己心中也是百轉千回,但是,卻是不肯回頭了,不能改變了。
蘇麻喇姑氣憤不已,一下子站了起來:
“怎麼。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你不要賭,不要以為皇上和太皇太后不會殺了你。今兒晚上,我只要是再晚一些過去,你看看你現在還有命在……”
魏東亭搖搖頭:
“額娘自小就教東亭,奴才就是奴才,奴才是該對主子忠心耿耿的。這是本分。我也從來不敢因此,多了驕矜多了放縱。我沒有奢望太皇太后和皇上會饒過我。只是,不願意再見有人死了……”
“你……”
蘇麻喇姑指著魏東亭的頭,忍不住甩手就給了他一個耳光。
蘇麻喇姑並沒有很用力,可是,魏東亭卻已經是淚水盈眶了。
蘇麻喇姑也終究是忍不住,任由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了下來。
“你想的這麼明白,你還能幹出這樣的糊塗事兒來……枉費了姑姑的一番苦心啊……”
魏東亭忍著身上的痛,勉強的跪在地上,向蘇麻喇姑叩頭:
“姑姑的恩情,東亭下輩子再還。姑姑珍重……”
“你啊……”
蘇麻喇姑俯下身子,撫摸著魏東亭的臉頰:
“疼嗎?姑姑打疼你了?”
魏東亭連連搖頭,卻再說不出話來了。
“傻孩子啊……”
蘇麻喇姑把魏東亭抱在懷中,輕輕拍著他的肩頭:“你從小就是個心底老實善良的孩子,從小就非常的懂事兒。姑姑是看著你長大,不願意你就這樣啊……”
魏東亭在蘇麻喇姑的懷中縱情的哭著,不肯說一句話。
“你剛入宮的時候,才五六歲。從你出生之後,沒幾個月,你額娘就到宮裡頭做皇上的乳母,和你沒見過幾次面。到了宮裡頭,你怯怯的,連你額娘都不敢親近……孫嬤嬤照顧了皇上好多年,心裡頭,也大概是把皇上當成自己孩子一般的憐愛了,看皇上要比你重些。那個時候,你就格外的懂事兒,小心翼翼的陪著皇上玩兒,照顧著他,讓他高興……才是個五六歲的孩子,就有那樣的心思,怎麼不可人疼啊……”
蘇麻喇姑回憶著,眼前,是那個還有些嬰兒肥的孩子,怯生生的看著眾人,小心翼翼的聽著大人們給他講規矩,低垂著眼恭順的聽著額孃的教導。及至罷了,把康熙引來了,讓兩個孩子去玩。小東亭很喜歡一身明黃衣服,活潑跳脫的康熙,於是把自己喜歡的玻璃彈珠拿給康熙玩。康熙自然是喜歡,弄了一地,卻又不小心被玻璃彈珠滑到,摔痛了大哭。引了孫嬤嬤過來,抓起小東亭就是一頓打。第一天,到宮裡頭,才見了額娘,卻是就遭了一頓捶楚。小東亭委屈的直掉眼淚,可是,又不敢哭出聲,一個人在角落裡抽咽。
“還記得你第一天進宮,就被你額娘打了嗎?”
蘇麻喇姑輕聲問道。
魏東亭一愣,不知道蘇麻喇姑怎麼提起了這些事兒。只好老老實實回答:
“記得,怎麼沒不記得呢……小的時候,正在在家裡想著,日思夜想的想見額娘呢。後來,說,讓我進宮陪著皇上,還可以守著額娘,我興奮的好幾天都睡不好覺。進了宮,發現,我都記不清額孃的模樣了,皇上,也不是鄰居家孩子那樣的玩伴……我記得那天,我拿著的玻璃彈珠給皇上玩,結果,他被彈珠滑到了。然後額娘就打我,說我不好好的看著皇上……還是姑姑瞧見我,好勸我來著。”
“是啊……才是個五六歲的孩子呢。就那麼懂事兒,怎麼不可人疼啊……”
蘇麻喇姑撫摸著魏東亭的額頭。這樣冷的地方,他的額頭上,竟然都是細密的汗珠兒,想著,大抵是身上的傷痛吧。
“痛得緊,就喊出來吧。姑姑知道你疼,不用忍著……”
“東亭沒事兒……姑姑讓東亭靠靠,想著,就是到了別處,也會記得,這個世上,還是有人憐著東亭的。”
一句話,蘇麻喇姑更是痛心,把魏東亭擁在懷中:
“你呀……既然知道我們都是憐著你的,怎麼,就這麼認死理……”
“這些年來,是姑姑一直照應著東亭,教了東亭很多忠孝節義的東西。讓東亭知道,該怎麼做事兒怎麼做人,知道這在宮裡頭做人,做奴才的本分。姑姑不也是告訴過東亭,要對朋友講義氣嗎?我違背了做奴才的本分,皇上要殺我,我也是罪有應得的。可是,不能失了對朋友的義氣啊……”
魏東亭緩緩的說道。
蘇麻喇姑再不說話,一直哭著。
“我是在想啊,那天,你額娘打了你,就說要送你出去,嫌你沒規矩不懂事兒。你在地上磕頭,求你額娘,求太皇太后留下你。我記得,當時,我還勸你額娘來著,說,那本就不是你的錯,說你是個懂事兒的孩子,勸說著,留下了你。現在想想,其實,還是你額娘更明白一些,更愛護你一些。是我錯了,不該留下你在這裡啊……若不是在這裡,你家裡,到底是上三旗的好人家,又是家裡頭的長子,想來也是該盡享著悠閒安樂的,雖然是不能大富大貴,也斷不會是受這麼些個委屈啊,又怎麼會有了今日的禍。竟然是姑姑誤了你啊……”
蘇麻喇姑淚水連連痛苦不已:
“姑姑只當是自己護著你,可是,到底是害了你啊……教著你自小就懂事,就知道忍著讓著,可是,這哪裡是一個孩子該懂得的。皇上和你都是孩子,一塊兒玩兒,就是你烤個知了,皇上聞著香味,就要搶了去的,你也都是讓著……及至大了些,這主僕就更是明瞭了。看著你為了皇上出生入死,忠心耿耿,我越是安慰,也越是覺得你辛苦呢……你小心翼翼這麼十幾年,竟然是隻為了這麼一件事兒,就是要赴死,姑姑是如何的都不甘心啊……”
蘇麻喇姑說到最後,再說不下去了……
“姑姑……”魏東亭伸手替蘇麻喇姑擦拭著淚水:“姑姑,姑姑切莫要這麼想。從入宮了,到現在這十幾年,東亭是從來都沒有後悔過的。能夠陪著額娘,陪著皇上,還有姑姑照料著,都是東亭的福氣。太皇太后和皇上對東亭恩重如山,姑姑更是照料有加,東亭都覺得滿足。東亭犯了錯,該罰該殺,是東亭自己咎由自取,從怨不得別人的。姑姑也莫要這麼想,不然的話,東亭更是難安了……”
“有你這番話,姑姑都知道了……”
蘇麻喇姑勉力的忍住了哭泣:
“在我心裡頭,也是把你當自家孩子看的。只要是有一點可能,我自然是要保你的。你也想想,為自己尋個活路,就算是,為了這牽掛著你的姑姑,還有你尚不知情的額娘,不知道要怎麼為你擔心呢……”
魏東亭點點頭:
“東亭知道,姑姑早點歇息吧……”
蘇麻喇姑平息著自己的心情,心中,已經是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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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窗燈影幾愁人。
對著淅淅瀝瀝的雨,徹夜不眠的還有納蘭成德。
書房裡,一地的紙張,書桌上,散落著許多的書。年輕的公子坐在椅子上,看著廊前雨,心中愁腸百轉。
眼前,交疊呈現的是她的樣子。燦爛的笑容,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再一轉,是今日一見,那盈盈的淚水。
自然是不願意說出那樣的話。他本就是看待感情極重的人,說過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人,是如何的再不願意有一刻的分離,然而,他到底是拗不過父親,拗不過命運。
想來,今夜之後,她就是皇上的嬪妃了,是他的主子,是也許再不能見的人。
不過是一座宮牆,卻要是咫尺天涯了。
念及此,不覺得更多了一番傷心……
“咳咳……”
似乎是著涼了,成德咳嗽著,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飲而下。
“公子,公子……”
門口,下人在敲門:
“公子該起來了,到了去御書房的時間了。”
竟然是一夜無眠。
成德站了起來,竟然是眼前有些發黑,好久,才站穩了身子。
“我知道了。”
成德說道。
在御書房供職已經將近有一年的時間了。做御前行走,實在不是成德願意的。然而,因為他才名遠揚,被譽為滿人第一才子,甚至是京師第一才子,是以,被太皇太后聽說,召他進宮,讓他做康熙的伴讀。他自然是不願意的,可是,父親卻認為這是一個很大的榮耀,並且,接近皇帝,是以後能夠飛黃騰達的最好機會,是以迫著他答應的。
然而,這件差事他做的極其的不愉快,也從不是甘心情願的。
少年時候,聽多了讀書報國的事兒,也曾經是有個心願,能夠憑著才華,成就一番事業。可是,長大了,父親的官職越來越高,他也見識了什麼是朝堂上的政事,於是,更不喜歡父親那樣的為了權力費盡心機的鬥爭,再也沒了為官晉爵的心思了。是以,雖然是在康熙身邊做伴讀,但是,他從不打聽朝堂上的事兒,也很少參與意見。隔著父親的一層政見,他更是不便多言。康熙問多了,他也不過是就這古書上的,借古喻今一通,很少說明白說透徹。
就是面對康熙,成德也是多留了一番心思。康熙雖是個年輕的皇帝,但是,多年的政、治、鬥、爭,讓他多了很多的心機,更是深諳為帝深沉的風範,向來都是讓人捉摸不透。成德書生意氣,更是懶得理會康熙的心思,只是就書論書,就詩論詩,從不逢迎,也從不阿諛奉承。康熙雖然知道成德的心思,但是,身邊難得有一個能夠率性相對,談詩論書的人,是以也一直容著他。
君臣兩人,雖然日日見,卻也只是只談詩書,不談其他。並不比別人多許多親近。
明珠自然是不滿意成德的不配合,可是,也對成德無可奈何。反倒是康熙更多的瞭解了成德的傲骨,也知道他的正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