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是夜,夜涼如水,月亮大餅一樣掛在天上。
帝都的秋風吹來了冬天將至的寒意,瞻華宮裡鳳吹寒將一盞紅燭拿剪子剪開,火焰嘭的往上竄出一點。
“母后還沒有回來麼?”
英兒低頭,“沒呢,聽說還得在鈞州待上一陣子。”
“帝都的秋天天乾物燥,確實還是鈞州山水好。”
“主子說的是,要不,改年咱們也一併請旨過去?”
鳳吹寒燈火之下是她恍惚的笑臉,“去鈞州麼?還是不了,一來旨意難討,二來,本宮也沒什麼心思。”
英兒眼睛一暗,她看著自家的主子,神情有些不自在。倒是鳳吹寒籠著她緙絲繁複雲紋的袖子,笑道:“多大點事,值得哭喪著臉,你得快快活活的過著,在這中宮裡,如果連你都不能自己找樂子,那麼,可就真的……”
熬不下去了呢……
鳳吹寒搖搖頭,“這蠟燭點一會就熄了吧,我聞著這味道頭疼。”
英兒暗自摸一把臉,“是,等會兒奴婢就熄。”
盛元元年的時候,後宮裡還只有中宮一位主子,簡錚這個皇帝目前連一位貴妃都是沒有的,六宮虛位以待,中宮卻不等獨享隆寵,一來鳳吹寒不能,二來她也不願,三來,她也不行。
她跟簡錚,倒真的像他們之前預料的那樣,如果不是還有祖制在哪兒,簡錚一個月必須來的那三回肯定都是臉都不露的。為這個,皇甫衍妍倒是有所耳聞,但是她也無能為力。如果鳳吹寒要求還好,哪怕她心裡有那麼點意思,她這個做太后的總會有法子讓這對帝國最尊貴的夫妻不那麼生疏,但是鳳吹寒卻是連那點意思都是沒有的,似乎還有些慶幸。
皇甫衍妍看她那淡漠的臉,倒也漸漸地不管這個了。
不過鳳吹寒能力可真的是不容小覷。手段陰柔不浮躁,凌厲颯爽,徹底一改皇甫衍妍掌管鳳印時統領後宮遺留下來的懶散拖沓的弊病。
之前鳳印在舒落手裡,後宮倒真的是一乾二淨。舒落走之後就歸了皇甫太后,衍妍從來都是自己吃飽全家不餓的主子,哪裡還能管得了別人,統統丟給搖情,李華亭。縱是如此,這兩個人終究是奴才,管不得事。
第二日就有旨意,宣皇后承華宮覲見。
鳳吹寒雖然滿心疑惑,但仍然沐浴焚香莊重的去了。
簡錚一身家常的衣服坐在花園裡,王明站在花園底下親自接的鳳吹寒,一張圓潤的臉上笑意盎然,身子低的像個大蝦米:“老奴給皇后娘娘磕頭,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領著眾人跪拜下去,鳳吹寒虛抬起王明,和藹萬分,“起來吧,您不可憐他們,也看看您這一身的骨頭,伺候陛下還得用得著您呢!”
“老奴還就這一身的賤骨頭有用,虧得陛下娘娘不嫌棄。娘娘,您這頭走,咱們陛下在花園子裡設宴等著您呢,您小心腳底下!”
鳳吹寒搭著王明的手,一步一步往花園裡走。
晏金亭裡守備森嚴,遠遠一覺明黃色惹人眼球,鳳吹寒攥緊了手裡下的袖子,緩緩邁著步。
“臣妾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后平身,你們也都起來。”
簡錚親自扶起鳳吹寒,鳳吹寒低著頭,並不抬眼睛。
王明一旁尷尬的瞅瞅,忽然揮起袖子退下了一眾侍從。場面霎時透氣不少。
“皇后坐。”
“謝陛下。”
一規一矩,一板一眼。
終究鳳吹寒跑個臺階,“不知陛下今日召見臣妾,所為何事?”
簡錚很識相的就坡下驢,笑眯眯的,“既然皇后你問起來了,朕就直言了。朕確實有一事需要皇后來辦。”
“陛下客氣了,臣妾能為陛下分憂,是臣妾的福分。”說著就要往下跪。
“皇后這是什麼意思?快起來!”簡錚忙忙的要去扶,兩個人一個堅持跪,一個死命的拽,倒真有些貞夫烈女的架勢。
大太監王明眼觀鼻,鼻觀心。
終於兩個人客氣完了,鳳吹寒老老實實的坐在下首,籠著袖子,抬起頭來,原本就漂亮的臉上在沉重的鳳冠,雍容的髮髻和奢華的粉黛之下顯得端莊不失豔麗。
重重織錦的宮裝繡著大朵大朵的織金牡丹,一腦袋的長簪根根金光閃爍,壓得她挺直了背脊。
“陛下還沒說有什麼事是臣妾能給陛下效勞的,臣妾雖然人微力薄,才疏學淺,但是卻想為陛下分憂。”
“皇后言重了,不過一件平常不過的事,交給皇后朕害怕是委屈了你。不過你也知道,這後宮除了你,其餘的女子,都不過是尚儀,尚容這樣的女官,朕實在放心不下。昨日朕接到友國大靖發來的文書,上面說他們大靖的上師要來我們大雍遊歷,說是遊歷,你也知道,那是他們的上師,其實是來講禪的。這件事可大可小,不過朕看後宮太妃們整日鑽研佛學,修身養性極得朕心,到時候迦摩上師來大雍,你就自行安排接待一下。”
的確,如果一個皇帝明目張膽的接待一個和尚,在大雍這個不尚佛學的國家,是大逆不道的。可是為什麼單單要她來接待?不說她一個女人,就是打著給後宮太妃們將佛這個幌子,未免太冠冕堂皇了些!鳳吹寒雖然暗自腹誹不斷,但面上卻是萬分恭敬的點頭:“臣妾謹遵陛下旨意,定不負陛下皇恩。”
鳳吹寒跪下去,簡錚把她扶起來。這對夫妻就愛玩這套把戲,好像永遠不厭煩的樣子。這時候秋光明媚,花園裡古木蔥蘢,大團大團的**簇擁著開著,金燦燦蒸蒸日上,看的鳳吹寒恍惚了眼睛。
兩個人心口不一的在花園裡硬生生閒扯了近一個時辰,之後皇帝陛下特地邀請了皇后一起在花園裡用了中飯,此舉著實鼓舞了一干中宮侍人,紛紛奔走相告,祈福燒香。唯有鳳吹寒貼身侍女英兒悶悶不樂。
她這樣的想法,由來已久。
倒不是說她嫉妒主子還是怎樣,英兒這個女孩子,用鳳吹寒的話說就是“一根腸子通到底”。這話還是鳳吹寒氣急了說出來的,否則以她的修養,自然平白無故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在英兒看來,簡錚千好萬好,終歸不過“皇帝”二字身上。而自小就在鳳家長大的英兒,雖然是一介侍女,但是身份看的卻不那麼重,或者說是看慣了鳳家的百年繁華基業,皇帝不過是他們侍奉的一個主子而已。
他簡錚除了一個無與倫比的身份之外,還有什麼能配的上鳳吹寒的?沒有了,想不出還有什麼能夠配得上鳳吹寒的,自小就看慣了家主的寫意風流,看慣了大公子的絕代風華,區區一個簡錚,黃毛孩子一個,臉嫩的能掐出水,算得上什麼呢?
謝過皇帝的宴席,鳳吹寒坐著鳳輦浩浩蕩蕩的回了瞻華宮。
她看英兒的臉色不是很好,就開始逗她。
“怎麼,誰惹你了?”
英兒撇嘴,“奴婢現今今時不同往日,誰還敢惹我?”
“淨瞎說,就是從前你在府上,誰也不敢惹你,哪裡還來的今時往日的說辭?”
“哼,我就看不上他一有事就來麻煩你沒事就半點都想不起來有你這個人的樣子,什麼人啊他是!”
“你呀,”鳳吹寒嘆氣,“壞就壞在一張不饒人的嘴巴上。”
“是他沒理,我才不饒人。主子,不是我說,他憑什麼這樣對你呢?就是做小姐的時候,我們鳳家也沒用看他臉色辦過事!如今您是中宮鳳坐的主子,卻……我真的想不明白,您入宮幹嘛來了。”
“呵呵,”鳳吹寒掃過房間,幸虧一干侍從都是有眼力的,全退了乾淨。
她坐在椅子上,靠著背靠,英兒上前給她捶腿,嘴巴里還是憤憤的說著。鳳吹寒也不攔,她知道如果不上這丫頭說舒服了,她今晚指定過不好。
不過,鳳吹寒心裡也不怕,雖然後宮人多嘴雜,但是她們還不能興風作浪。所以還是讓自己的侍女發洩下吧。
英兒說了半天,嗓子都有些幹,卻見椅子上的主子眯著眼,神情慵懶,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英兒心裡的委屈直接上升到憋屈,手下的力氣大了很多。
鳳吹寒皺眉,開口,“好吧,不要在抱怨了。既然你覺得不平衡……”
“不上我不平衡,是我替你不平衡!”
“好好好,”鳳吹寒好脾氣的安撫,順著毛摩挲:“那本宮問你個問題,你說,本宮因為什麼才進宮做皇后?”
“是家主和太后陛下商量的,逼迫您的唄。”
“你這是眼睛裡看到的,可是內裡的緣故,你想得到麼?”
英兒皺眉,“想不出來,我只知道無論是哪一個出的主意,您都得聽。”
“對,無論是誰,我都得聽從,可是,這個無論是誰的誰,天底下也不過就兩個人而已。”她看著英兒疑惑的臉,笑道:“你都知道的,也說出來了,就是太后娘娘和我爹。”
鳳吹寒挑起眉毛,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椅子上,“也只有鳳家了,在當初能站出來。皇帝娶親,在往常再平常不過,但是在盛元元年,他只能娶鳳家的女子。”
“為什麼呀,那麼多有名的仕女……”
“是呀,這滿朝上下,哪家裡沒有女眷?但是除了禮部挑出幾個湊數的,誰往宮裡頭送了,沒有吧,那個嚴明荻也不過是為了給人看的,讓鳳家不獨大臉上好看而已。但是我入選,簡直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你道是為的什麼?那些臣子們可都不是眼睛瞎了的,他們看的清清楚楚,陛下跟太后的心思也算的清清楚楚。”
輕紗籠著的宮燈之下,鳳吹寒的臉白皙溫潤,細抿著的脣角勾出一個微笑的弧度,很像她那個絕代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