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皇甫衍妍近日覺得穆穆長大了很多,也高了不少。彷彿一個夏天過去,突然拔高了一般。四歲的簡穆已經不是衍妍能隨手抱動的孩子了,卻還是最喜歡賴在她懷裡廝磨。
“阿妍,我也要出去玩麼?”穆穆扳著她的臉,非要問個明白。
衍妍低頭看他,這孩子最近說話利索不少,一字一板,字正腔圓,只是似乎為了達到這種效果開口說話的語速極慢,嘴巴也是,開開合合很是慎重。
“岑卿果然下了不少功夫。”
岑偦子辭官之後皇帝另派了太傅一職,這樣一個頗能博得賢名的差事岑偦子自然是欣然接受,如此便在小書房裡做起了清閒太傅,陪著簡穆廝混。
朱繡啞然,把手裡的箱子遞出去,自有小丫頭接過去整理行李。朱繡皺眉看著穆穆,“他也要去麼?”
“嗯,一起跟著去罷,”衍妍點頭,又笑了:“穆穆是男孩子,總該出去見識見識。”
“只怕見的不是世面,而是……”朱繡掐了話頭,搖頭又去忙了。碧織看那樣子,從衍妍眼皮子底下溜走,走到朱繡面前,悄聲道:“何苦來招她,她若真是去見寧主子,咱們也攔不得。”
“只怕不是這樣簡單。”朱繡搖頭,“寧主子當初是說要去鈞州,可是這都一年多了,誰能料到她還在鈞州?就算在,也不值得這一大家子浩浩蕩蕩的都趕著去。不說別的,單單說是皇帝御駕親臨,這花費的銀子可不跟流水似的,再加上咱們主子,她身份在哪兒,想省底下的還不讓呢。”
碧織一笑,“你怎麼計較起這個?”
朱繡灑脫,從來不在意銀錢方面的事情,這是她自小就知道的。
朱繡橫她一眼,“我哪裡是計較這個?我是怕有人別有用心……”
“誰?”
“你沒看出來?”朱繡彎脣,淺淺一笑,“自個兒琢磨去罷,回頭別說我沒提醒你。”
“哎,你……”碧織嘆氣,笑了。看著走遠的朱繡的背影,很有些無奈的樣子。
穆華宮各處都知道主子要去鈞州的訊息,俱是細心打點,大太監李華亭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既要盯著各處嚴防有人私拿偷竊,又要囑咐各管事照管偏殿的幾位太貴妃太妃。落月本來想幫他一把,但她自己又是衍妍貼身女官,很多瑣碎物件只有她自己知道,因此一時竟也走不開。
外頭有人來稟告:“皇后殿下來請安。”
衍妍吩咐人去請。
鳳吹寒一身宮裝嚴謹肅容,緩步走來。衍妍換了衣服,把人招到內室。
簡穆跟鳳吹寒並不是很熟,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也不動彈。倒是鳳吹寒笑了,原本疏離的臉上顯出幾分暖意:“你就是穆穆?”
穆穆見多了這樣修飾輝煌的女子,也不害怕,再看了鳳吹寒淡淡的笑臉,大腦袋一晃,軟軟的小手撫上鳳吹寒的衣角,點頭。
鳳吹寒捏著簡穆的手,倒真有些歡喜。她本來就淡漠,平日更是不喜小孩子,沒想到能跟這個孩子投緣。
衍妍從旁邊看的也開心,穆穆鮮少有親近陌生人的時候。摸著他的腦袋,“穆穆,這是你皇嫂,要叫人的。”
“皇嫂。”穆穆軟軟的叫著。
鳳吹寒笑著點頭,“阿妍,你把他教養的真是不錯,這樣小的孩子鮮有這麼伶俐的。不過說起來,這孩子我還只是在大婚上遠遠的見過一面。”
“嗯,那會兒哪裡輪得到他往前頭湊,他上面幾個哥哥在呢。說起這個來,明貞今年也有十六歲了,前陣子李太妃還來我這走動,那樣子怕是有些坐不住了。”
“明貞,是二公主罷?”
“可不是呢,”衍妍點頭。簡龍輝子嗣稀薄,只有四子三女,那大公主卻是早年出嫁,卻在康憲十八年那年病逝,要說簡龍輝的女兒,也就只有李太妃的明貞,還有蘇德太妃的縈環了。
“環兒小著呢,只有十一歲。不過性子太過安靜,實在不像她那個母妃。”蘇德妃留給衍妍最深的印象就是簡龍輝國喪當天她哭喪的豪壯,那聲勢簡直到了駭人的地步。
“不過我倒是聽著現在蘇德太妃日日吃齋唸佛,閉宮不出,規矩的很。”鳳吹寒籠著指甲,冷笑:“蘇德妃求過父親,不過父親卻沒有見她。”
蘇德妃去求過鳳輕言?
衍妍心裡可憐的直搖頭。撫掌,“其實這後宮不過就這麼點事,這幾年長久的就是幾位太妃那邊,不能冷也不能熱的伺候著也就完了。王孫這輩,倒是難辦很多。簡鈞簡溫辭都是沒家室的,簡家這一脈本就不盛,如今他們這樣也算太胡鬧了。簡錚不管這個,你卻不能不管不顧。然後就是那兩個公主,明貞好一點,李太妃孃家勢薄,你也不用顧忌太多。蘇德妃卻是不好招惹的,他們蘇家本就是大戶,如今戶部也有人,不過幸好環兒還小,等到日後為出嫁愁了的時候,簡錚怕是早就不在乎那些了。”
喝了一口茶,衍妍笑道:“這些可都記著了?”
鳳吹寒點頭,“記下了,可是我記這個做什麼?”
“我總有不在的時候,交代下去我也放心些。”
三年前的皇甫衍妍,還是那個扶著承華宮的欄杆遠眺悲傷的女子,那時候她看著綿延輝煌的宮殿心裡滿是苦澀,她年輕的如同初飛的蝴蝶,小心翼翼畏手畏腳。
簡龍輝一蹬腿走了,留下個破爛攤子給她,她強撐著走過來,三年已過,那些東西卻好像融入到了骨頭裡。
她今年不過才十八歲。
十五歲之前,她皇甫衍妍還是一個跟著那些少爺公子們身後調皮搗蛋的翁主殿下,不想短短三年,她卻能跟深宮裡心機最深的女子玩宮鬥。
小時候有一陣子她很不喜歡淑祐,總覺得淑祐言談之間能窺見整個天下風雲。那時候自己的不喜歡錶現的多麼明顯,淑祐也不過是當她玩鬧,也不上心,依舊是細心的打點她的一切。
衍妍很少想她的母親淑祐,因為每次想起都難以平靜。就像小時候她一般不敢想念裴千羽一樣。
決定出行前的一天,蹇戩進宮求見。
鳳吹寒原本想著自己見她,後一想還是稟告了皇甫衍妍,衍妍於是在穆華宮召見,那天蹇戩竟然換上一身粗布衣裳,後面揹著一個小小的包袱。
“我要走啦,阿妍,吹寒。”
兩個人都是一驚,皇甫衍妍皺眉:“你要去哪兒?”
“不知道,或者去大靖罷,我說過想去哪兒看看桂花,現在八月末,還有麼?”
衍妍笑了,“大概是還有的。”
鳳吹寒卻搖頭,“寶兒,哥哥怎麼說?”
“鳳吹歌?他能說什麼呢,我要走,他也攔不住啊,再說,我是拿著家主的令牌走的,誰都沒辦法。”
那便是鳳輕言同意了,鳳吹寒看著身邊的少女,蹇戩從來都不是很漂亮的,這幾年在鳳家雖然養的油光水滑些,可是底子還是不怎麼好。
鳳吹寒小的時候也幻想過如果家裡沒有蹇戩該怎麼樣,可是這樣的心思也只是一晃而過,她是驕傲的,自然不允許自己這樣妄自菲薄的想著。
但是,沒有她會怎麼樣?
也無非就是那個樣子,沒有蹇戩的鳳家,也不過還是那樣冷漠而已。
她忽然覺得,對於蹇戩,她到真有些姐妹的感情了。這孩子對自己倒是一直挺真誠。
皇甫衍妍摟過蹇戩,自打鳳吹寒大婚之後這妞就跟自己鬧彆扭,如今似乎也好了。她雖然也明白點為什麼自己那段時間惹著她,可是那些事情還是不想親自讓這孩子知道,所以很多事都瞞著。
“如果要走,那就走罷,只是萬一有什麼難處,你可要開口,缺什麼我倒是不怕,鳳家怕是不會虧了你,就是你這個性子不知一路要惹多少麻煩,要不要那我一樣信物?”
皇甫衍妍這話,要是說給別人聽,那人簡直能嚇暈過去,太后的信物,那不就是個出入無忌的令牌?雖沒有免死令牌那樣的邪乎,可是任誰都會給幾分薄面的罷。
蹇戩搖頭卻笑了:“謝謝阿妍,可是我用不著,我身上帶著家主給的佩玉呢。”
皇甫衍妍笑了:“我這馬上就要去鈞州,要不你也跟著,我們一起去鈞州,然後在鈞州你再決定你的行程?”
“不,不,”蹇戩搖頭,“我哪裡能坐的了聖駕?再說你們一路走的肯定慢,到鈞州還不知道什麼年月呢,我還是自己走罷,其實我就是怕你們去鈞州了我趕不上送別,才進宮告訴你們的。”
蹇戩倒是真的走了,她出了宮門,卻沒有讓人送。鳳吹寒坐在大殿上忽然悲傷起來。
“也不知道這以後還能不能再見……”
穆華宮外,蹇戩忽然往華表那裡望去。
忽然心裡笑起來,想什麼呢?
“想什麼呢?”
清泠的聲音恍惚的不真實,蹇戩呆愣的抬頭看著來人。
鳳吹歌摸摸她的頭,“一路就看你若有所思的樣子,想什麼呢?”
“沒……”
“呵呵,是不是捨不得?”
蹇戩搖頭:“怎麼會,我又不是宮裡的人,怎麼會不捨得。”
鳳吹歌點頭,心說那你還是鳳家的人呢,怎麼就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