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熙醒來的時候，書意招呼皇甫衍妍進去。
如果是外人親見，都會以為這是女子的閨房。
綿長細密的織錦垂簾，上面的流蘇一定要是瑪瑙的墜子，獸爐裡焚的香一定要是畫情自己做的，三扇的插屏一定要通透，不能擋著陽光但要遮得住人影，必須要有一架很舒服的貴妃榻，因為哲熙通常每個白天都會在上面眯著。
他們都喜歡用水晶簾子，挑開就是嘩嘩的聲音。
“阿妍？”
“哲熙……”
一如三年前，在很多個他們獨處或者嬉鬧的時候，兩個人都是這樣打招呼。
如今的皇甫衍妍卻再也不是當初梳著雙髻四處撒歡的小孩子了，她像個漂亮卻有教養的姑娘一樣，走進來。
多少事恍然如夢，如今見面，兩個人都有一瞬間的呆愣。
聞人哲熙依舊清簡樸素，一身貴氣卻遮擋不住。那一張臉，就算見過鳳吹歌舜顏那等絕色也會禁不住在心裡腹誹一下，怎麼還是那麼好看？
有時候她形容不出男人的相貌，比如哲熙，在他們相遇的時候她才十來歲的樣子，哪裡識得美醜，後來等大了，知道漂亮好看了，哲熙卻把她磨得再不敢冒犯招惹。
這邊哲熙卻看她盯著自己的臉一言不發的樣子，不知道掉進回憶的哪條河裡去了，也不打擾，只是微笑著讓人興致勃勃的看。
終於衍妍回神，她瞥一眼聞人哲熙：“很久不見，你還是改不了那你磨人的性子。”
“嗯哼。”
哲熙輕哼一聲，不言語。
“你怎麼會過來？”
“看你呀，”哲熙拍拍身邊的位置，挪出一塊地方。
那張床比較大，衍妍推推哲熙，坐上去盤起腿，一點矜持的樣子都沒有。
“冷不冷？”她看著散落在床腳的被子，問哲熙。
“有點。”哲熙低聲說著，換來衍妍的撇嘴，“大夏天的也就只有你還冷了。”不過手上卻是麻利的給他蓋上被子，壓一壓。
“事情做的怎麼樣了？”
“你不是知道？”她不相信聞人哲熙什麼都不知道。
哲熙笑道：“我知道的當然知道，可是跟你跟我講的完全不一樣麼。”
“就是那樣啦，”衍妍靠著床柱子，點著腦袋：“瞳珠我拿到了，能治病的醫者我也找到了，到頭來都是簡單到不行的事情，哎……”
也不知道是嘆什麼氣。
“後悔了？”哲熙問。
“怎麼可能！”衍妍眼皮一掀，瞟向笑意不明的聞人哲熙，嘟囔著：“從上賊船那天開始，就沒後悔過。”
“那就好，過陣子他大概就會來，到時候你的願望就圓滿了。”
“誰會來？”
哲熙像看傻子一樣的看她，“你說誰？”
皇甫衍妍眼睛倏地睜大，“咳咳，真的？”
“你忘記今年是他遊歷的時間了麼？他該繼任國師了。”
“啊，那他要來大雍的？”
“對，我之前見過他，他親口跟我講的。不過這也是件很辛苦的事情，還得看皇室的意思，畢竟迦摩不比別的上師。”
衍妍苦笑：“皇室？皇室巴不得他出去歷險，那你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麼？”
“嗯，還有別的事要辦。”
“扯吧，你是不是碰上什麼傷心事了？唔，不過能傷你心的，哼哼！”
“所以我說，這就是舊友的不好之處，什麼都能識得破。”聞人哲熙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你讓讓他麼，他就是一個呆子，比陸湛波還要呆的。”
“遇見陸湛波了？”
“不是你讓他來的？”
“他不是偷跑出來的？”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半晌皇甫衍妍吐出一口氣，“好吧哲熙我們換個話題。”
兩人一路閒扯，扯著扯著話題就從陸湛波扯到了盛州的那些人，還有宮裡的事。到最後衍妍已經趴到了哲熙的肩膀上，才發現自己已經差不多把這幾年所有的事情都倒豆子一樣都交代了。
“你套我話！”
“是你自己笨，”哲熙摸摸她腦袋，“怎麼就不見長呢？”
衍妍拍掉他的手，像小時候一樣倚著聞人哲熙。
忽然都不說話了，很久都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衍妍眼睛低垂著，連哲熙都不知道她看的是哪裡，估計不過是個空白的點。哲熙呢，目光落在衍妍的發頂上，笑的很溫柔。
書意進來就是這副樣子，她前腳進，後腳就往後退。
她的主子笑看著她，做出個出去吧的眼神。
書意安靜的退出去，房間裡更靜謐了。
“哲熙……”
衍妍開口，身子卻是動也沒動。
“嗯？”哲熙也不動聲色，這句話就像是在嗓子裡哼出來的。
手上一點一滴的冰涼，哲熙還是不動聲色，卻清楚的知道肩上的人哭了。
當初第一次見面，大靖帝都歧郾城奢華卻陌生，人群步履匆匆。
她還是小孩子，從長公主府裡偷偷的跑出來，大街上車水馬龍，巨大的恐懼感迎面撲來，衍妍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過往的人都在注意著這個衣飾華貴卻頭髮亂糟糟的女孩子，只可惜無人上前。
“你哭什麼？”
少年清亮的聲音蓋過了重重的疊影，她抬起腦袋，只看到白色的衣角。那人拉起她，她還不到人家的肩膀。
“你哭什麼？”
少年第二次問。
“我想回家。”
“你家在哪兒？”
“歡離谷。”
“大靖西南蒼蒙雪山，離這裡三千八百里。”
“什麼意思？”抽噎的女孩停下來，這才真正的看眼前的人。
“意思就是，你得長大很多的時候才能回去，歡離谷離這裡太遠了。”
女孩子一抹臉，帶著哭腔的聲音問：“歡離真的存在？”
“嗯。”那人摸摸她的腦袋。
女孩子突然抱抱他，哇一聲哭道：“我以為我在做夢，千羽都不要我了！我以為千羽他們是假的，我問誰他們誰都不知道歡離谷！”
那就是他們的初見，帝都繁華的大街上，一個少年摟著懷裡亂糟糟的女孩子，女孩子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在很長很長時間的以後，他們都是親密的朋友的以後，皇甫衍妍還能躲在角落裡罵聞人哲熙不是人，段懷明就告訴她，“那天啊，哲熙不過是看到你的玉佩了，你出來怎麼也帶著長公主府裡的令牌呢？他也是閒的無聊呀……哎你別拿我撒氣啊……”
可是不管怎樣，那天她認識了聞人哲熙，還有哲熙身後永遠都不離身的小公子段懷明，齊少軒。
那是他們四個第一次見面。
他們很少拿這一段經歷去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