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枻被皇甫衍妍從馬車上趕下來,那重垂簾掀開,露出少女淡漠的臉。羅枻摸摸鼻子,不知皇甫衍妍要跟他說什麼。
“羅枻,我們再合作罷,三天之後我去找你,這期間你就住在春風得意。至於用度,記在我的賬上好不好?”
“這個自然好,”羅枻抱著懷裡的刀。
“那就這樣,我們合作愉快,後會有期。”垂簾放下,馬車行動起來,奔進了皇城。徒留羅枻在大街上望著皇城城門嗟嘆。
是夜,穆華宮。
李華亭小跑著捧著一個漆盒,忙忙的從外頭跑進來。朱繡從簾子裡進來,笑道:“李公公,什麼事值得急成這樣?”
李華亭一擦汗,單手捧著漆盒,“行宮那頭送來封信,說是給咱們主子的。我這不是怕耽誤事麼。”
“呵呵,行宮的信件啊,那可得仔細著。成了,您進去罷,這會子估計正看書呢。”朱繡給他挑開簾子,李華亭一貓腰進去內室。
“信?”皇甫衍妍拿起來一看,的確是一封信。普普通通的牛皮紙包著,拆開來一封烏金箋落至眼前。
李華亭低著身子站在跟前,並不說話。
皇甫衍妍面無表情的看完信,隨手放置在桌子上。“唔,誰給你的?”
“行宮的李大人。”
皇甫衍妍左思右想沒想出那個李大人是誰。“嗯,哀家看過了,你先下去罷,沒要緊的事情就不用來伺候,你雖年輕,可也得注意身子骨。”
這幾日都是李華亭徹夜守在穆華宮門口,本來輪值的小太監都被他打發了,不過也不見他白日裡有多麼疲倦,彷彿真的是有使不完的力氣似的。心太盛,終究不是好事。
李華亭叩首,稱是。
等李華亭身影完全隱在重重的堆紗中,皇甫衍妍豁然起身,“朱繡碧織!”
早就隨時在側的兩個人對視一眼,來到皇甫衍妍面前。
皇甫衍妍突然一笑,勾手指。
碧織看一眼朱繡,朱繡湊過去,皇甫衍妍乾脆一把摟過兩人,附耳說一句話。
朱繡碧織啞然,半晌才道:“真的假的?”
皇甫衍妍揚揚手裡的信札,“她親筆寫的還能有假?”
碧織點頭,“也是,這種事,如果不是千真萬確,誰都不好意思四處張揚。”
皇甫衍妍揮著信說:“保證千真萬確的真!大靖御醫別的不成,這點本事還不成?懷胎十月,在等七個月,杜雲胡就能生個大胖小子了!”
朱繡咳一聲,“您怎麼料到杜小姐必定生兒子?萬一是個郡主呢。”
“咳咳咳,女兒也是好的。不管怎麼樣,唔,如果我們穆穆是個女孩就好了,乖巧一點。”朱繡不抱希望的看著自家主子,“佟月綸也是女孩呢,論起來,比我們殿下還難伺候的很。”
一語中的,皇甫衍妍無言以對。
“唔,依著杜雲胡跟衍琮的脾性,就是個兒子也必定是安靜溫和的。”說罷眼波流轉,微微一笑,“原來都這些年過去了,杜雲胡都是要做母親的人了呢。”
“什麼這些年,說的你有多麼老似的!”千崖從外面進來,直接一句話過去,皇甫衍妍傻笑,“過來告訴你一件喜事。”
“什麼喜事?”
“呵呵,”皇甫衍妍遞上手裡的信,“杜雲胡喜得麟兒,你說,我該送些什麼過去?”
千崖把信來來回回看了幾遍,確保無誤之後才說,“這得看禮部的意思罷,大靖太子妃大喜,大雍總得表示下。”
“這個是自然,可是我覺得我該送點私人的東西。嗯,讓我想想。”
千崖一笑,把信還回去,“那你慢慢想,競秀已經安頓好羅枻,如今他們都在春風得意。”
“嗯,”衍妍點頭,“就讓他們先在那裡打探一下,只有競秀見過瀾澈是不是?”
千崖點頭,他們跟瀾澈第一次交手還是在帝都郊外簡溫辭的別業。那個時候倒是對那個身形孱弱的青年印象頗深。不知半年不見變化如何。
“唔,困了。你們該歇的歇息吧,千崖我們進去。”
千崖從來都是在衍妍的臥室裡另搭一張床的。此刻都是洗漱完畢就寢的時候。
裡頭簡穆正跟著海潮兩個人一起玩鬧,把一串玉石鏈子拆了彈著玩。簡穆看衍妍進屋,甩下海潮奔過來,“阿妍,小德子說明天陪我去放風箏。”
“是你想去罷”,小德子是平日裡跟著穆穆一起玩的小太監,才不過九歲的年紀,乾乾瘦瘦的,當初領來就是為了跟簡穆做伴,如今跟著李華亭,倒也免受其他人的欺負。
簡穆流著哈喇子,“小德子新作了一隻蜈蚣的風箏,可好看了,我想去放嘛。”
“那等著晌午過後,傍晚那會。天太熱,仔細中暑。”皇甫衍妍摸著穆穆的大腦袋,“你喜歡小德子麼?”
“喜歡。”
“那就不能老是欺負人家。”
“我沒有的。”
皇甫衍妍瞪著簡穆,“讓你狡辯,前兒幾天是誰給人家的辮子剪短了?”還弄得跟狗啃的似的。
簡穆一歪嘴巴,“那是,誰讓他笑話我。”
“去!”皇甫衍妍扒拉一下簡穆光禿禿的腦袋,哼笑。一想也會知道小德子會怎麼笑話他。夏天裡天氣熱,衍妍怕孩子生病,乾脆把穆穆原本毛茸茸的頭髮都剪了,只留了後腦勺一根小辮子。這舉動差點引起過非議,正所謂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很有幾個老臣攔著不讓。衍妍一瞪眼睛,再沒人說閒話。
皇甫衍妍扶著下巴去看撅屁股趴地上玩珠子的簡穆,心想如果杜雲胡的孩子長大了,衍琮跟她是不是也會這樣守在房間裡看孩子呢。要顧著他的吃,他的穿,還要提防著各種磕磕碰碰。衍妍此刻心裡恍惚一陣欣慰,她雖然沒做過母親,可是因為穆穆,卻是有一種為人母的體會。
晚上摟著穆穆睡覺,還得說上幾段故事。全憑衍妍隨口胡扯,扯得穆穆目瞪口呆,然後哈欠連篇。
躺在**的皇甫衍妍又把今天的事情想了一遍,春風得意裡的紫綾,花容,還有遠方來信報喜的杜雲胡。
有時候皇甫衍妍覺得,她這一生倒是遇見過很多別樣的女子,比如有意識的時候身邊就有裴千羽,然後長大了出谷遇見了生母皇甫鸞煙。這兩個影響了她一生的女子,在她的心裡如今已然分不清孰輕孰重。
裴千羽纖塵不染,清心寡慾。皇甫鸞煙疏離寂寞,卻宛然如畫。
當年大靖第一尊貴女子,她的母親皇甫鸞煙,連她的外祖母太后白氏都不能及,就是那樣尊貴無匹的女子終究在十八歲那年改變了命運。大靖的傳說中關於她母親的多如星辰,可惜在那些傳說中都找不到真實的皇甫鸞煙。當年她初進府,那個矜貴的猶如畫中人的女子就拉著她的手暗自哭泣。那般決絕此後再無第二次親見。
大靖的生活,其實,自己也是不敢想的罷。怕每每想起,就會忍不住嚮往。那般天真爛漫的日子,她從章嘉宮一直瘋玩道宣德殿,從歧郾城的花樓裡眺望對接賣豆花的小姑娘,從流瀾河上的朵蘭橋上看著彩舟翩然而過,折一枝山茶花戴在髮間,然後隱約可見少年少女嬉笑的臉。
從來杜雲胡都是淡漠的那個。八公主皇甫衍妗拉著自己去冷宮玩,遇見杜雲胡都要往後躲躲。風流不羈的七皇子衍璟總是喜歡逃課溜出宮,被自己抓到一次就被勒索一次。他跟衍妗是同母兄妹,兩個人感情卻是最差,每次見到衍妗,衍璟總是會氣她一會。這時候自己就會捂著嘴笑,也不理會衍妗掐自己的手。
可是,明明當初是最愛跟著自己身邊的衍琮,最後卻成了杜雲胡的夫君。太子妃選成的那一天,所有人譁然。
只有自己知道,杜雲胡一定會達成所願。
除了鄔嘉慈在身邊的扶持,杜雲胡那樣的女子,跟衍琮也是絕配了。衍琮性子溫和恬淡,做事中庸,而杜雲胡卻是凌厲隱忍,鋒芒藏而不露。這樣驚才絕豔的女子,天生該坐在帝王的身側。
想著想著就想起了那年的那場不陰不陽的謀略。大靖帝都歧郾城如意樓,她跟齊少軒偶遇在街上,然後雙雙看著那一身黑衣的女子進了帝都。
彼時的話尤言在耳……
“皇甫衍妍……”
“嗯?”
“你小心玩火自焚!”
玩火自焚啊,呵呵。其實也許她真的焚著了自己。但是怎麼辦呢,很多事情都不容後悔,而且她也從沒後悔過。這一切只是苦了衍琮而已。對於當初喜歡自己的少年,是自己一手將他推開,並且把他推給別人。
那個時候,就算是玩伴,比如齊少軒,段懷明,甚至是聞人哲熙都是知道的,太子衍琮是她皇甫衍妍的軟肋,說不得,碰不得,也招惹不得。
她在人前極少提及衍琮,從來都是迦摩迦摩不離口。那麼為什麼呢,如果細細較真起來,那也不是逃避,而是深知一種即將到來的某事的預感。她知道自己會拋棄他,知道總會傷害那個溫如暖玉的男孩子,然後離開他。那個人註定是御極稱帝,坐擁一方天下,然後勤勉執政流芳百世。可是自己卻不行。皇甫衍妍自認自己不是貪圖名利之徒,可也不是能穩坐鳳坐的深宮女子。
即便當初怎樣怎樣,如今都已是過眼雲煙。
“殿下?”
“嗯?”
“不早了,睡吧。”千崖溫和一句,衍妍點頭,發現她看不見,說:“這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