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得意二樓,一間懸著紫色綾幔的房間。紫衣的女子巧施粉黛,對鏡梳妝。
“姐姐,你可得快點,裡頭的客人等不及了呢。”
紫衣女子並不轉身,鎏金的鏡子裡顯出另一張絕色的臉,那是紅綃。紫綾露出一絲笑意,卻有些冷漠的味道。拿起青黛要畫眉,紅綃接過她手中的筆,道:“我來。”
紫綾也不說話,直接把筆給她。她們相交頗深,各自為彼此畫眉是常事。
紅綃輕斂蛾眉,集中心思。細筆描摹,就想在侍奉一幅畫。淡淡的筆鋒掃著紫綾本來就形狀美好的眉毛,硃色的輕紗袖子拂著紫綾的臉,紫綾不禁笑道:“你怎麼做起了花容姐姐的活呢,不去等你的徐大爺?”她指的是催促女子來接客。
紅綃不理會,挑起尖細的指甲掐著脖子後那塊細細的嫩肉,紫綾呲牙咧嘴的直吸氣。
“好了我的姑奶奶,我服你了好不,你看,一準出印子了。”
“活該!”紅綃一扔筆,倚著梳妝檯笑,“好了,照照看。”
“還用看,你的手藝我還不知道?都說我們紅綃一身舞技名滿帝都,但幾個能知道她畫眉更是一絕,倒真真便宜了我們這些人。”
“拿不出手的玩意罷了,”紅綃笑的不經意,卻很魅惑。
“得了,你這副模樣我不樂意見,去笑給願意買你笑的人去!”紫綾嗔道。
紅綃還是一副淡淡的笑模樣,挑眉:“這就去了,不等了?”
“等什麼?”
紅綃挑起胸前的幾縷落髮,吹一吹,“你說呢?”眼波流轉間,動人心魄。奈何紫綾見怪了這副妖媚模樣,根本不放在眼裡。她看著紅綃,眼裡滿含苦澀。
“怎麼等?不過是露水姻緣,你我風月場上多少年,這點事情還不明白?”
“哼,你就是膽子小罷了,推脫什麼?”
紫綾冷笑,“紅綃,你不過是以色事人一時之好,徐進什麼樣,咱們心裡可都是門清。”
“徐進再不好,也是個知根知底的,他那些破事我什麼不知道?可是那個瀾澈呢?紫綾,這麼多年我都沒覺得你傻過,可是這次你做的事,你想想看,你跟樓底下那些傻女人差什麼?痴心妄想在一個沒見過幾面的男人身上?這世界最不可相信的就是男人的那顆心,誰知到他們分了幾斤幾兩給你?縱是全心全意的都給你,能保證多久呢……”
“你別說了……”紫綾,就伸手打住她,要往外走。
紅綃隨手扔過手帕,“你露個笑臉罷,聽花容說那一屋裡的不是什麼好相與的。”
紫綾嗤笑,“嗯。”不過就是出來敗家的千金少爺貴公子,再不濟就是心狠手辣的貴主,春風得意還進不來那些潑皮無賴。
回頭又說,“要是他今天還來的話,你……”
紅綃推著紫綾出門,“知道,你快些,回頭花容不饒你。”
紫綾出門的時候,花容就在一旁面色不善的看著眼前的七個女子,見她來了,露出個緩和的笑,“齊了,我們進去。”
紫綾扯著身邊的姑娘,“屋裡誰啊?”
那女子笑嘻嘻的,“誰知道呢,不過落在咱們花容的手裡,都是隻有冤大頭的份,只是這回……聽說是有女客?”
“女客?”
看著紫綾那張面露疑色的臉,女子笑道:“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有錢人的怪癖罷了,或者是誰家的千金小姐,看多了書裡的傳奇,出來尋個新鮮。呵呵……”
紫綾一點頭,聽得裡頭一聲“進來”,門開了,跟在花容身後走進去。
這一桌客人只有四個人,其中明顯的兩個人是女子。除了一身女裝的那個年齡怕是不到雙十的少女之外,另一個劍袖束腰男裝打扮的也是女子。她們久經風月,自然練就一番火眼。紫綾心中冷笑,面上卻是春風滿面。
皇甫衍妍往後縮了縮,那意思是完全不管了。競秀點著扇子,“都別站著,坐。”
早有女子嫋娜的走過去,挨著幾人一一坐了。紫綾坐在衍妍千崖身邊,一股淡淡的蘭花香氣瀰漫。千崖微微皺眉,但終究沒說話。
皇甫衍妍被千崖競秀夾在中間,捱得太近了,根本沒有人能插進去坐下。好像是故意這般似的,千崖不動聲色的往衍妍這邊挪挪。
紫綾執起酒壺,起身給千崖斟酒,千崖按住酒壺,“有勞姑娘,但是在下不飲酒。”
紫綾放下酒壺笑道,“紫綾冒犯了,還望公子海涵。”
千崖扯出個笑臉,紫綾挨著她坐下,那邊競秀伸手,“酒給我!”
羅枻劈手奪過,競秀怒目而視,反手就要去搶。皇甫衍妍在一邊看戲,羅枻身邊的女子幾乎半掛在他身上,“公子,您喜歡這紫薑酒麼?都說這是貴族公卿才能喝的,可是在我們春風得意,呵呵,一兩銀子就能買一壺呢!你看,這做王侯貴胄的有什麼?來我們春風得意,還有什麼不能包君滿意的?”
羅枻費勁的扯下女子如蛇一樣纏上來的手臂,那女子也不在意,歪在他懷裡吃吃的笑。這時候的競秀隱在女人堆裡,偶爾能聽見幾句這人慵懶的調笑。相對於羅枻,俊秀倜儻的競秀更招女子的喜歡,喂酒打扇子,軟軟的嬉笑,女子細白的手臂挽著競秀,或者靠在懷裡低低的笑。
競秀左擁右抱,好不自在。
千崖淡漠目不斜視,只有皇甫衍妍捏著下巴感嘆,這就是坐享齊人之福啊。
“紫綾,你過來這裡嘛,公子他去過盛州哦。”
紫綾聞言一愣,皇甫衍妍明顯的看那女子神色一喜,笑道:“你叫紫綾?”
紫綾點頭,心說剛才明明自報過家門的。
“你坐我這裡來,正好挨著競秀。”衍妍指著身邊的椅子。
競秀看坐過來的紫綾,“怎麼,你是盛州人?”
“不,不是。”紫綾搖頭。
競秀懷裡的女子嬌笑,“紫綾姐姐,你怎麼害羞上了?真是難得一見吶。”
另一個也是笑,“你懂什麼,咱們紫綾這哪裡是害羞,分明是近鄉情怯,至於怎麼個近法,等那瀾澈領著她回盛州,那不也就是盛州人了?”
“瀾澈?那是誰?”皇甫衍妍一笑,“前兒去過一趟盛州,倒是沒怎麼聽說過此人。不過盛州那麼大,我孤陋寡聞也是有的。”
紫綾搖頭,“他不過一介白衣秀士,小姐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皇甫衍妍捧起茶,“我以茶代酒,但祝姑娘心想事成。”
紫綾詫異的看著皇甫衍妍,皇甫衍妍笑著點頭,飲盡了杯中茶水,紫綾回以同樣之禮。不管這個莫名其妙出現在花樓裡的小姐目的是什麼,那一句心想事成到底砸中了心中所想。
“我們適才點了牌子,竟然選中了你們的頭牌,她叫紅綃是不是?”
紫綾只以為她是閨中女子,一切都當是新鮮來看,不禁點頭。“嗯,紅綃是我們這裡的頭牌,可惜她這幾個月都被徐少爺包下了。如果姑娘實在想見見,倒是可以另約日子。”
“罷了,不過一說。日後隨緣罷。”
紫綾也知道這緣分一說不過是客氣話,她們風塵女子跟這些金銀脂粉裝扮起來的貴胄小姐自然不能有多少交情。
競秀突然橫出一隻手臂,伸手拽著衍妍,衍妍忍笑看著他,競秀眉毛一動,想說什麼卻不開口。
他懷中的女子軟弱無骨的伏在他身上,白皙的手指劃開了競秀的衣襟,漸漸地往裡摸去,隱約露出一絲瑩白。女子嘴裡卻是呵呵的嬌笑著,眼睛裡帶著濃濃的笑意。
競秀嬉笑的臉一僵,不動聲色的扒開女子糾纏的手。那女子歪著頭看著競秀,像是在問為什麼,或是單純的嘲笑。
競秀黑著臉去看皇甫衍妍。
皇甫衍妍點著千崖,“他這是什麼意思?”
千崖瞥一眼,“大約是想去茅房罷。”
競秀臉更黑了幾層,“在這等風雅之地說茅房,嘖嘖,俗不可耐吶”。
千崖臉一板,正色道:“難道你都不去茅房的麼?”
一時間鴉雀無聲,競秀敗退,悻悻地閉嘴。皇甫衍妍一拍桌子起身,“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去,競秀,你去付賬。”
競秀好容易擺脫那些女人,他晃著扇子,吹開了一身的脂粉味,“為什麼是我?”
“難道你想要一個姑娘都沒挨著的我來給你付賬麼?”皇甫衍妍問的天經地義。羅枻在一邊忍笑。
競秀看一眼身後的鶯鶯燕燕,那些女子自然知道他們在說什麼,都不禁笑起來。這一笑直把競秀嚇得毛骨悚然,在這麼待下去指不定就把貞潔給扔裡頭了,忙忙的答應皇甫衍妍的勒索。
渾身舒暢的皇甫衍妍走出雅間,紫綾幾個女子一起起身相送。半路遇見花容,這人仍然一臉溫和的遊走在眾人之間,就是那一低頭的微笑,再難纏的客人都不禁給幾分薄面。皇甫衍妍暗歎此人果真人中翹楚。
“姑娘這是要走了?”花容笑看著皇甫衍妍這撥人走下樓梯,皇甫衍妍也是笑著點頭,“嗯,您留步罷,紫綾送送就好的。”
“即然這樣,也罷。紫綾,好生送著。”
紫綾一直把人送到門外,傍晚的風吹起女子的裙角。皇甫衍妍臨上車之前突然回頭,“紫綾姑娘……”
“小姐請說。”紫綾頷首。
“沒什麼,就是想告訴你,其實盛州的山水,很美好。”
紫綾突然抬頭,車前的女子笑的燦爛。
緩緩的點頭,那女子揮揮手,之前那個叫競秀的男子就把她扶上了車裡。
暮色漸漸低沉下來,落日熔金。車水馬龍的春風得意門前,紫衣服的女子駐足不動,恍然若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