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緊不慢走到了六月中旬,熱夏徹底而來。時常可見那些穿著輕紗的少女們撐著傘走在盛州的大街上,索涅河蜿蜒穿城而過,河上那些撐蒿的少年駛著彩舟雨燕一樣在水面掠過過去。滿城的花香吹得人心霎時間癢起來。
皇甫衍妍出得門,就見遊廊那頭羅枻匆匆的往外走。羅枻看了她,停下來。
“姑娘起的早啊。”
“嗯哼……”皇甫衍妍挑眉,“你也不晚麼”
“呵呵,”羅枻摸著鼻子淺笑,“你這是哪兒去?”
“去找舜顏,正好想著找你帶路。”
“如意客棧你不熟?”羅枻不相信的挑起好看的眉毛。
“我一個女孩子,怎麼好青天白日的就找他一個大男人?”皇甫衍妍說的萬分正經。
羅枻哼笑:“那你半夜三更去不就好了。”
皇甫衍妍若無其事的看著別處,暗咳一聲:“五百兩……”
“走罷!”羅枻抬腿邁出了大門。皇甫衍妍咧著嘴樂,哼著曲兒跟上。
一路走著去如意客棧,好在是早晨的天氣,還不算太熱。早起的客人也不是很多,大堂裡零星的坐著些散客,只有阿芹一個人在滴溜溜的轉。
“你家掌櫃的呢?”
阿芹一努嘴,就見那小鬍子掌櫃趴在櫃檯上睡著。那人掀起一隻眼皮,看著是皇甫衍妍,哼一聲接著歪腦袋睡。
“阿妍?羅枻?”牧飛纓從樓上蹬蹬蹬下來,一襲銀紅色的輕羅正是前幾天在碧水綢莊裡挑的。
皇甫衍妍笑眯眯的:“牧姐姐早,起來了啊。”
“嗯,”牧飛纓點頭,笑了一下。看一眼羅枻,“你們這是……”她剛從樓上下來就看見樓下的皇甫衍妍還有她身邊的羅枻,不禁皺眉,這兩個人什麼時候這麼要好了?
“是來找舜顏的,他們起了麼?”皇甫衍妍並沒有注意牧飛纓適才冷淡的臉色。
“起了罷,說好的一起吃早飯的,我正要下去,你們上去?”牧飛纓看著羅枻的眼睛,道。
“我陪她上去找人,”羅枻回頭看一眼皇甫衍妍,眨眨眼,皇甫衍妍撇嘴,跟牧飛纓笑著告別:“我先上去了啊,等下下來。陸湛波也在底下呢麼?”
“嗯,”牧飛纓點頭。恍惚看著羅枻深藍的背影消失在二樓的轉口。
叩叩叩!羅枻叩著門。
門刷拉一下子開啟,露出東方雲慘白的那張死人臉。顯然東方雲剛剛起來,頭髮還沒束好,怒哼哼的,“有事?”
羅枻那時候是擋著門口的,此時一側身,身後的皇甫衍妍蹭過來,笑。羅枻指著她說:“她,就是皇甫衍妍,要找你家的舜顏。”
“不見”東方雲想都不想就要關門。
皇甫衍妍嗷唔一聲吼:“這是約定”
東方雲這才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叫做皇甫衍妍的少女,聲音飄渺:“什麼約定?我怎麼不知道?”
皇甫衍妍擠走擋在門口的羅枻,比劃:“當初蘭花小聚的時候他答應過我,今天我把東西拿來了,你讓他跟我說話。”
東方雲一臉迷茫的看著羅枻,皇甫衍妍吶吶的開口,“嗯?有什麼不懂?”
羅枻一巴掌扒走湊過來的皇甫衍妍,拿東方雲沒轍。“就是上個月二十八日那天,咱們去了碧水山莊,任承巖他你還記得不?”
“哦!”,東方雲長嘆一聲,皇甫衍妍喜笑顏開等著他開門。卻不料東方雲挑著那雙純黑的眼珠橫一眼扒著門框的少女:“那關你什麼事?”
“白說了……”皇甫衍妍揉著發疼的腦門,脾氣上來了,還沒有人這麼不給她面子呢,要不是實在是打不過這個死人臉,她才不願意跟他在這裡廢話呢。
“我要見舜顏,我這回有正事跟他說。”
“難道你們上回說的不是正事?是私事?”
“那回也是正經事!”皇甫衍妍嘶吼。
羅枻雙手環抱,閒閒看戲。
“不給見!”東方雲就要關門,皇甫衍妍一腳踹過去,踹的是門。
東方雲冷眼看著皇甫衍妍,羅枻放下手,知道這是東方雲真的生氣了。暗中決定在那廝出手前先把皇甫衍妍這姑奶奶扔下樓以保萬一。
皇甫衍妍冷笑:“你今兒擋住我,肯定會後悔的。”
東方雲冷笑回去,“我有什麼可以好後悔的,我要是讓你這個女人進了這個門,我才後悔呢!”
皇甫衍妍眼波流轉,看著東方雲,笑道:“很好,東方教主已經忘記我們的交易了,那麼不要怪我……”
“沒有……”清冷的聲音傳來,接著堵在門口的東方雲被一股大力給拽住,東方雲像是耗子見了貓,慘白的臉上竟然能看出個笑模樣:“舜顏,唔……”
舜顏無視此人。直接對上皇甫衍妍泛著譏諷的笑容的臉,深深頷首:“玄陰教與姑娘的交易依舊,舜顏也會按照承諾為姑娘辦事。”
皇甫衍妍甩著袖子,臉色不好:“是麼?那先找個能說話的地方罷。”
舜顏點頭,“這邊有幾個包廂是空的,姑娘這邊走。”
皇甫衍妍誰也不搭理跟著舜顏進了隔壁的包廂。二樓走廊裡只剩下羅枻跟苦著一張臉的東方雲。
東方雲眼巴巴的看著舜顏被一個姑娘給**走了,心裡不住的撓牆。羅枻看不得這人這副死樣子,一臉鄙視的下樓蹭早飯。
樓下雅間裡還是那些人,還是吃著客棧裡一連幾個月的花生粥。
陸湛波放下粥碗,看著閃身進來的羅枻,啞然:“你咋來了?”
牡丹一笑,“做了護花使者來的,我看見了呢。”
“護花?護的是哪朵花?”陸湛波不解。
羅枻一筷子敲過去,點著碗沿,“吃你的罷!”
只有牧飛纓往門口去看,並沒有見到皇甫衍妍,問羅枻:“阿妍人呢?”
“樓上舜顏那兒。”
“原來是翁主……”陸湛波抱著碗傻笑。
牧飛纓哼道:“快吃!”陸湛波撇嘴,“唔,你好凶!”
眾人額上齊齊一黑。
樓上包廂。
東方雲貼在門後。
門裡。舜顏把窗子都開啟通風。皇甫衍妍把帶來的瞳珠給他,打算開誠佈公的談。
舜顏盯著那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啞然:“您真的要把它交給我?”之前在碧水山莊皇甫衍妍說瞳珠沒有帶在身上,不方便給他,還以為是推辭的說法,沒想到真的是沒帶在身上。
“嗯,之前在宮裡收著的,前兒千崖回京,特地帶了來。其實留在我手上也沒用,遲早要給你的,不如讓你先拿著,就算研究下藥性也是好的。”
又道:“舜顏,你叫我阿妍罷,不用用尊敬的口吻跟我說話,我微服出遊,並不想受那個身份的拖累。我們相識一場,能做朋友最好。”
舜顏認真的看著面前的人,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雖然有時候性子跳脫了點,但是在正經的時候還是很有大家風範的。
舜顏低笑。“阿妍是歡離穀人的麼?”
“歡離谷……我從小是在那兒長大的,不過在大靖平德十年的時候我離開,其實,說不上算不算歡離谷的人。外人以為歡離谷是個神祕莫測的地方,而在我們眼裡,不過就是那麼個地方而已。”
“那麼,歡離谷主裴千羽是你的師傅?”
“不算。”
舜顏迷惑不解。在此之前,舜顏就曾試探過薛勤,可是那個狐狸自然什麼都不肯說,如今皇甫衍妍看著是個好說話的,但是言語間也是模稜兩可。不禁無奈的一笑:“不方便可以不用講,我不過就是仰慕而已。”
皇甫衍妍搖頭,“其實是不好跟外人解釋,在歡離的時候,也許你都想象不來,我們根本沒有什麼師傅徒弟這樣的叫法,甚至連尊師重道的規矩都是沒有的。要按照你們的規矩來比的話,也許只有佟月綸和薛勤是裴千羽的弟子,我是不算的,我跟秦笙一起習武。”
“秦笙是?”
“裴千羽的丈夫呢,算是我的師傅罷”。
“你們都是這樣直呼師長的名諱?”
皇甫衍妍笑道:“從小就這麼叫慣了,現如今誰也管不了。我不是說了,歡離谷沒那些個規矩。”
“聽著倒是個好地方……”
“嗯,只可惜我再也進不得,否則迦摩的眼睛就不必如此麻煩了。”
“我聽陸先生常喊你翁主的。”
“嗯,我的母親是大靖淑祐長公主,跟迦摩也是在平德十年那會認識的。”
舜顏點頭,半晌想起一件事,“就算我和薛勤研究出治療的方法,我們跟迦摩上師相隔萬里,也無濟於事……”
“不急,等研究出來了,再做定奪。”
少女微微低了頭,舜顏看不見她的臉。
皇甫衍妍從十歲起就有的夢想,就是隻好迦摩的眼睛,這個念頭簡直像是個執念,糾纏在生命的深處。她放不開舍不下,只要方法出來了,那麼一切就都好商量。她可以為了一枚不知道能不能管事的瞳珠遠嫁,那麼就可以接著做很多事。
在薛勤沒有出谷的時候,這件事還是個空空的想法,但是薛勤出谷了,並且還被她逮住,逮住他的同時還偶遇一位醫術不錯的醫者,怕是連上天都在幫她。
皇甫衍妍散漫的年輕的生命裡鮮少有這樣一件需要拼盡力氣去做的事。這也許就是執著,能執著的做某件事,感覺還是不錯的。
屋裡的兩個人還在閒扯,可憐屋外的東方雲,捶著抽筋的腿暗罵皇甫衍妍是個小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