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時候,皇甫衍妍回京的車駕終於走上了去往帝都的官道。走了幾天就遇見趕來護駕的符海。
然後車駕日夜急行,終於在七月抬頭的那天匆匆踏進了那重厚重的宮門。硃紅的地毯從宮門口一直鋪到了承華宮前殿。兩邊是鸞儀衛披甲持槍釘子一般的站資。盡頭是簡錚盛裝來接,站在九龍御輦下,龍冠熠熠生輝。
皇甫衍妍從車上走下來,站在紅毯上佇立,跟他遙遙相望。
日光從蔥蘢的古樹上漏下來隔成了一道一道破碎的影子,晃得人眼睛發暈。皇甫衍妍恍惚覺得之前的出行絲毫不切實際,她根本沒有離開過這座宮殿,盛州的山山水水都被模糊了記憶。這座沉鬱的宮殿依然壓的她心裡喘不上氣,這些人依然熟悉的連容顏都能輕易描摹。身後是百官跪謁,身前是天子親自下輦來接。
皇甫衍妍手搭上簡錚遞過來的手,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早已備好的大安輦方向走去。直到皇甫衍妍上了輦車,簡錚還是除了一句請安的吉祥話之外沒有任何的話。當然他們兩個完全可以這樣相處,可是在這之前他們還不算這樣陌生的,就算在百官面前,她自認兩個人也沒什麼出格的地方,何至於一句話都不說?所以當在垂簾掛下來的時候,她看了簡錚一眼。
簡錚看著那明黃色的簾子緩緩的合上,大安輦上六條行龍騰雲吐霧噴薄欲飛。只有頂上的鳳紋釋以女子尊貴的身份。那簾子恍惚的一開,皇甫衍妍淡淡的往下看,簡錚終究笑起來:
“母后一路舟車勞頓,想必是疲憊的很。兒臣改日進宮再請安,還請母后不要太過操勞了。”
簾子嘩的放下了,裡頭皇甫衍妍哼笑,說的跟自己有多稀罕他來似的。
熟悉的檀香合著豆蔻的香味瀰漫在周身,輦外跪著的小太監尖利著嗓子喊:起駕——
巨龍一樣的太后儀仗搖搖擺擺往穆華宮行進,輦車裡的皇甫衍妍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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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母后,唔!”等到晚上的時候,小傢伙穆穆才得以跟皇甫衍妍親近,他趴在穆華宮的大**一點一點拱著皇甫衍妍。只穿了一件單衣的衍妍被他廝磨的亂了衣衫,哭笑不得抱起來,“唔,怎麼這麼重?這都是怎麼吃得?”
她記得走的時候穆穆還沒這麼沉,如今連抱起來都要費上很多力氣。
穆穆哪裡管她抱得動抱不動,嘟著嘴巴就要親,弄得衍妍一臉的口水。
“母后……”
“呸!叫什麼?”皇甫衍妍點著小孩白嫩的鼻尖,穆穆眨巴著眼睛,一板一眼的說:“皇帝哥哥說,我是你的兒子,要叫阿妍母后,唔,母后親親!”
皇甫衍妍把他抱直了放在**站著,“他還跟你說什麼了?”
穆穆一歪嘴巴:“沒啦!”
皇甫衍妍不相信的看著他,挑眉:“真沒了?”
落月在身邊低低的笑。也不出聲。換來穆穆一個碩大的白眼。
“好罷,落月把這些東西拿去給人分了。”指著桌子上一堆花花綠綠的小玩意,皇甫衍妍道看著穆穆。
穆穆蹭過來,小手環上皇甫衍妍的脖子,扭著身子,吭哧吭哧的說:“哥哥還說,我,我不能跟你睡了,他讓我跟她們睡……唔唔,阿妍我跟你睡!”那個她們,穆穆隨手一指,指的就是地上那些隨侍的女官。
朱繡手裡的東西一仍,快步走過來掐著穆穆的臉:“小祖宗,你求我我都不稀罕跟你睡呢!”落月從跟前幫腔,點頭:“很是,很是,穆穆你鬧得很,還是煩你的阿妍去。”
穆穆摟緊了手裡的脖子,皇甫衍妍咧著嘴奮力的往外拔:“鬆手,穆穆,你下去!”
穆穆吧唧一口親在衍妍的右臉上,“我跟你睡……”
皇甫衍妍無奈的翻個白眼:“你這不是就在這呢麼,我還能趕你不成?快點鬆手,不然……”故意把牙齒咬的咯吱咯吱響。
穆穆摸摸衍妍的臉,咯咯的笑著蹭下去,小攤子一裹,鑽進去裝死。
看的眾人紛紛哭笑不得。皇甫衍妍盤腿坐在**,打著哈欠:“輪到誰守夜誰留下,剩下都散了罷。”
此刻千崖正好抱著被子進來。
落月撓著頭去看搖情,搖情一貫矜持,此刻轉臉就去往朱繡的臉上瞟。朱繡咧著嘴去看自家的妹妹,碧織一臉無事的低頭玩自己的袖子。只有海潮站起來,“哎呀千崖你來了,床鋪我給你鋪好了。”
千崖擺手,“不用,天熱沒多少東西,你們忙。”她自打跟著皇甫衍妍開始就睡在衍妍的同屋,很多事情都是自己動手。
海潮笑著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薄被,或者說是搶過來:“客氣了不是?我們一家姐妹,不用這樣客氣。”
說著手腳麻利的就開始鋪床鋪,朱繡落月等人也紛紛湊過來,拿枕頭拿毯子拿如意,甚至落月還把千崖的劍抱起來想掛在牆上,被千崖好容易拿過來握在手裡,哭笑不得的看著她:“仔細你的手呀,這東西鋒利著呢。”
落月咧著嘴樂,連連賠不是:“我手快了些,呵呵。”
千崖擺手,站在邊上不說話,讓她們隨便撲騰。
終於千崖的床弄好了,這幾個宮裝的女官站在兩側,垂手低眉。
千崖終於看出點苗頭,就往一直不吭聲的衍妍那兒去看。衍妍揉著額頭頗有些無奈,指著那些人,笑罵:“得了,別在這給我立規矩,都散開了,人家還要歇息呢。”
千崖適時的說一句:“我不急,你們說著。”
落月朱繡等若無其事的低著頭。搖情一臉高深莫測,只有碧織捂著嘴巴衝千崖偷樂。海潮得意的看一眼她的主子。
皇甫衍妍氣道:“如你們的意,都去給我守夜去!”
“謝太后恩典!”幾人款款下拜,窈窕而出。
千崖看著她們出得內室,哭笑不得。“你這是氣什麼?她們想陪陪你呢。”
皇甫衍妍重新給穆穆蓋上踢開的被子,哼笑:“那幾個人現在是一個鼻孔出氣,你可要小心點!”
千崖搖頭一笑“小孩子!”
皇甫衍妍不回答,半晌招呼千崖:“呀,快來看這傢伙磨牙呢!”
千崖疑惑的往前湊,果然小傢伙嘴裡咯吱咯吱的聲音,像個小耗子。
“真好玩……”衍妍忍不住趴在穆穆身上去聽,手指點著穆穆的嘴巴,小孩子睡覺仰著脖子,微張著粉紅色的小嘴,清淺的鼻息拂著衍妍的手指。衍妍低著頭,還想要去聽。
“難道是長牙了?不對呀,這牙不是長全了?”手指差點就要伸進去了,千崖攔住了,皺眉:“別吵醒了他。”
訕訕的放下搗亂的手,皇甫衍妍頗有些為難的想著,“難道是這孩子其實是個老鼠?還得磨牙不成,回頭給他叼個骨頭罷!”
千崖嘆氣,“你別胡鬧,也許是哪裡有毛病了,明兒還是找個太醫來瞧瞧。這是個孩子,可不是大街上的小貓小狗。”
“哧!”,衍妍颳著睡著的某人的鼻頭,還不是跟小貓小狗一樣的養活!笑嘻嘻的鬧一會兒。
千崖挑眉,“你不是困了?”
衍妍苦著臉,“聽他磨牙就睡不著了,唔……”
然後往裡頭讓讓,“千崖我們來說會話罷。”千崖坐下去,隨意的靠在那兒,“說什麼?”
“嗯……”衍妍想了想,其實說什麼都好的,只要不讓她覺得深夜難熬就成。可這話終究不能傾訴,因為她突然覺得不能讓身邊親密的人知道自己心裡那一點不甘願。僅僅只是一點。
“千崖,你覺得你在盛州的那幾天高興麼?”
“高興。”千崖有問必答。
皇甫衍妍疑惑的看著她。千崖展顏一笑:“怎麼了?想盛州了?”
衍妍撇嘴:“有什麼好想的?不就是山水麼,大靖的景緻可比那美得多!”
“那就是……想盛州的人了?”
衍妍急了,“哎呀是我問你,怎麼你倒是盤問起我來了?”
“好好好!”千崖安撫她,“我倒是很想念盛州的那些朋友。”
“那些人,有什麼好想的?”衍妍睜著眼睛辯解,頗有些鄙視:“一個一個不是瘋癲就是白痴,有什麼好想的呢?”
千崖挑眉,不去看少女急於詆譭的臉:“可是你不覺得那很有趣?”
半晌,少女終於低下頭,悶悶的:“是很有趣,還很欠踹。”
“呵呵……”千崖輕笑,“那大概就是率性灑脫罷,江湖兒女,不拘小節的很。”
“連大節都不拘的,”想起了東方雲和舜顏那一對,衍妍哼笑:“那個東方最討厭了,白長著一張死人臉,淨出來嚇人!”
遠在盛州的東方雲此時趴在客棧二樓的欄杆上,跟陸湛波兩個人對著胡吹。
“阿嚏!”捂著鼻子哼哼,又一個噴嚏:“阿嚏!”
陸湛波古怪的看著他,“怎麼了?”
東方雲哼哼的說:“一準有人說我壞話!”
陸湛波翻個白眼。
舜顏黑著臉從後面出現,單手提起東方雲的後衣領子,怒道:“快回去加件衣服!”
東方雲抱著欄杆不撒手,“唔……”
陸湛波晃著手中的扇子,躲在角落裡暗自腹誹:“惡人自有惡人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