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皇甫衍妍十四歲。
大靖平德十四年臘月初三。這一天杜雲胡的馬車駛進帝都,同樣,皇甫衍妍在這天的一大早就偷偷地從長公主府溜出來,去了翠微山燃竹寺。
長公主府,寧福樓。淑祐日常寢居之所。
滴水簷下站著一排釘子似的侍衛,朱衣鐵甲,不同於一般家丁護院。他們還是淑祐當公主時的親衛,如今淑祐開牙建府,一併請旨跟了過來。
樓上。
橫放在南窗下的是一張巨大的書案,朱漆嵌金紋著雲母螺貝,上面一溜筆架,各樣硯臺,鎮紙,筆洗,梅瓶。
兩個女子正在桌旁共作一幅畫,聚精會神。
窗子底下的是淑祐,此刻陽光正好從窗外漏進來,她就在一片陰影中,握筆遊走如行雲流水。
她從來施淡妝,此刻更顯臉色蒼白,外人看過去卻是覺得十分精緻。雍容的環雲髻層層托起精巧的冠冕,裡頭一件耦合色珍珠絲面立領窄袖的小褂,細密的銀線牡丹紋繁複重疊,領口袖口露出一圈織繡。外頭罩一件銀紅閃緞短衫褥,底下繫著雪絲褥裙,嘀嘀嗒嗒撒了一地,幾朵織金牡丹若隱若現。
息容雖沒她穿的熱鬧,但到底懂得相得益彰四個字,孔雀藍軟緞並湖綠百褶裙,一頭秀髮梳成靈蛇髻,整個人看起來特別精神利落。
靜謐的讓人心裡發慌,只有畫畫的兩個人不知道。她們一個畫樓臺山水,一個只畫花草,呈左右之勢往畫紙中間匯攏。
“主子……”。
珠簾一陣碎響,侍女碧汐悄悄地叫一聲。
淑祐頭也不抬,筆下一頓,“回來了?”。
口氣很淡。
碧汐一時拿捏不準淑祐此刻的脾氣,看一眼息容,答道:“是,回來了”。
果然悄無聲息,淑祐只管專注在宣紙上。她此刻再畫蝴蝶,皓腕輕轉,細筆描摹,連呼吸都刻意壓的極輕。
一隻蝶翅畫完,淑祐換筆。“既回來了,怎不見上來?”。
息容笑道,“一準兒不敢了,是躲起來了不是?”
碧汐忙替衍妍辯解,“沒有呢,殿下在下面跪著,怕上來徒惹主子不快!”。
“早惹了,現在倒長了記性!她能安分的跪著?這話我可不信。”淑祐將筆一丟,揉揉手指,笑道:“息容,你信麼?”
“不信!”息容正在畫鴛鴦,才畫了只翅膀,訝然道:“青黛沒了,這還沒完事呢!”
淑祐歪頭一看,果然沒了,點頭,“還真是用完了,碧汐再去找找,看有沒有?”
“不用了,找著也都是些尋常用的粗糙東西。萱黛,萱黛有麼?”息容問碧汐。
淑祐一笑,“她哪知道這個?這可是好東西,難為你記著,該是有的,都是宮裡帶來的,收在哪個箱子裡倒不記得了,碧汐你去問問安尚坤,他是最熟悉這些胭脂水粉的了。”
碧汐正要去,息容叫回她,“哪裡這麼費事了,你且在這吧,我去,回頭你再弄錯嘍。”
終於息容得以光明正大的下樓。
果然樓下一大群人圍成一圈,不用想也知道里頭是誰。
“都散開了我瞧瞧,小丫頭這是認錯呢?”
侍女們哄一聲散開,就見衍妍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衝她傻樂。
“大姑姑!”一眾侍女行禮。
知琴朝衍妍猛飛眼,“看吧,我就說一定會有人‘碰巧’下樓!”
衍妍瞪她一眼,回頭可憐巴巴的望著息容,“大姑姑……”
息容目光從地上的點心盒子滑過,冷笑,“覺得委屈了?小丫頭,你知不知道這一整天下來,你娘是怎麼擔心你的?你做女兒的不貼心母親,反而讓她傷心難過,這就是你的為人子女之道?果真是白疼你了!”。
衍妍聽得心裡頓時不好受起來,她本就一心來認錯,此時更加內疚了。
“那我能不能現在就上去?”
息容嫣然一笑,然後吐出倆字,“不,能。”,轉身進了臥室。一眾侍女連忙跟上。
約摸一盞茶時辰,息容才悠閒的出來,手上託著一樣東西,微提裙襬,款步上樓。走到半截,突然回頭,看一眼衍妍,哼道:“沒眼力見兒的,還不跟上來!”
衍妍立馬飛快的起身。
二樓花廳門口,息容斜一眼衍妍,“在這等著,什麼時候你母親氣消了什麼時候進來。”
“我哪知道她什麼時候氣消了啊?!”
“嘀嘀咕咕說什麼呢”,息容一指頭戳過去,終究笑道,“你啊,不省心的……”。
息容進去了,衍妍在外面老實安分的站著。門外那些隨侍的小丫頭一個一個衝她樂,遞眼色。
大概不久,碧汐就掀簾子出來,“殿下,進來吧。”又偷偷耳語道,“沒大事了,氣消了大半,虧著息容大姑姑呢!”
“嗯”,衍妍應一聲,走進去。
室內滿是清香,衍妍不明白,明明她跟淑祐屋子裡都是一樣的薰香,可是怎麼聞都不一樣。
她偷偷往淑祐那裡看去,卻見她早就盯著自己。不得已小聲叫一聲,“母親”。
“今天都去哪了?”
“燃竹寺,如意樓。”
“那就是西郊和西九市了?”淑祐口氣生冷。半晌又道:“你知不知道今天章嘉宮來的太傅是哪個?”
衍妍一愣,怎麼扯到這上面來了,只能硬著頭皮回想,“兵部……,兵部那個老頭歐陽洪顯!”,這還多虧昨兒衍琮提過一句。
“你還知道!”,淑祐看她那個樣子就生氣,“你逃學前怎麼不打聽打聽,那是個多不易與的主,一個連皇帝見了都頭疼的老狐狸,你讓他抓住了差錯,你還有好日子過麼!任性妄為!”
衍妍嬉皮笑臉湊上去,“母親,他今天來府裡告狀了?”
淑祐點著衍妍錚亮的腦門,氣道,“你啊,沒一天給我省心的……”
衍妍苦笑著揉著腦門,怎麼跟息容一個強調……
息容在旁邊看的直樂,“可不是來了,你不知道你娘最是拿那樣的人沒轍,又是前朝老人,又是今朝大員,滿肚子裡啊淨是壞水,呵呵,淑祐,你後來怎麼打發他來著……”
“息容,你也想跟他一樣待遇麼?”
息容倏的閉緊嘴巴。
“把昨天學的兵法抄一遍給我”
衍妍小臉一皺,剛要開口,就被淑祐開口阻止,“那就抄一遍女戒”。
“還是兵法吧”。
衍妍在淑祐那裡斯磨了很久,才哄得淑祐不再發脾氣,她從此發誓再不惹母親,要惹也是偷偷的不被發現才好。
混到淑祐進午飯的時候,衍妍坐不住就要走,淑祐是知道她的脾氣的,也不多留,只是說,“你要是實在沒地方去,就到雁那裡看看,他也擔心了許久呢。”
“哦”,衍妍樂得逃脫她母親的齋飯,哪裡都是好的,況且她也很久沒去他那裡了,前一陣事情多,不想去煩雁。
桃花小築。
衍妍陪著雁吃茶,雁卻皺著眉,“你快快回去,我這裡清清淡淡的,沒的委屈了你!”
“早說了我不嬌貴,呵呵,淑祐那裡我都狠心吃了幾天呢,放心,我願意著呢。雁,現在天還不太冷呢,出去多走走,趕明兒冷上來,悶在園子裡多難受啊。”
這個時候的皇甫衍妍還是個十四歲未及笄的女孩兒,冬天的暖陽弄的人懶懶的,她趴在這裡跟雁混日子。
“雁,你想過要跟淑祐在一起麼?”
雁低頭看著伏在他腿上的少女,“那麼衍妍能告訴我,在一起是什麼意思?我跟她,不是生活在一起麼。”
“那怎麼能一樣呢?”她仰著頭才能看清雁的臉,雁白皙清俊的臉漾出淡淡的笑,“一樣的……”
皇甫衍妍低了頭,大靖即使在十二月的寒冬也不會有多麼冷,但是雁還是要裹著厚厚的皮裘,那一圈緣邊的細細的絨毛託著那張臉恍如謫仙。
晚上她終究蹭到了母親的寧福樓去睡,伏在淑祐的懷裡把玩著淑祐衣服裡藏著的玉石鏈子,淑祐也不嫌棄她煩,手有一搭沒一搭的拍著衍妍的背脊。
很多時候她覺得母親很絕情,她從沒見過她的生父,對於那個只有名字的人沒有絲毫的好感,所以無論是千羽還是淑祐提起來的時候她都是依依呀呀的混過去。不過對於雁,她是很有好感的。她第一次來公主府的時候才一丁點大,十歲的孩子什麼都不懂。除了淑祐和息容,只喜歡賴在桃花小築裡廝磨著雁。或許是怕生,或許是雁身上那份孱弱的氣質使他近似於裴千羽,無論什麼原因都讓府裡新來的小主子喜歡粘著他。雁難得跟人融洽的相處,對於這個小孩子,自然是多多包涵。
“雁很痴情呢……”
淑祐一愣,她看著懷裡未及笄的女兒,笑了:“你懂什麼呀?”
“呃,就是看著他難受。母親,你為什麼不對他好一點?”
淑祐簡直哭笑不得:“我對他還不好?”大內第一的高手,怎麼在她女兒的眼裡就弱的那麼多!
衍妍歪著腦袋,半晌說不出話。其實,她不想插手淑祐的愛情。可是誰讓她見到了雁?埋著腦袋不說話了。
淑祐一低頭,頭髮尖掃在皇甫衍妍半埋著的臉上,癢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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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雍盛元元年六月,碧水山莊。
皇甫衍妍還是坐在那扇對著花廊的窗子底下,窗子敞開著。皇甫衍妍抬眼看著對面房頂上的男人。
“我見過你幾次,就沒有一次是正大光明堂堂正正行事的時候。不是扒牆角就是掀房頂,你是天生屬賊的麼?”
羅枻毫不在意,指指天上,“賞月而已。”
皇甫衍妍探出半邊身子張望,果然天邊月如玉盤,清韻如練。遠處樹影森森猶如鬼魅,近處花廊暗香瀰漫。
心情忽的好一點,皇甫衍妍撫著下巴,不鹹不淡的開口:“聽說你很缺錢?”
羅枻單翹著一條腿,雙手疊在腦後枕著。懶洋洋的:“行走江湖,手頭拮据這種事情很正常吶……”
“所以你就開始吃百家飯?”
羅枻晃晃腿,沒說話。皇甫衍妍也不計較,還是笑:“聽說這是你今年第二次來碧水山莊了吧,人家任承巖也不知道是造了什麼孽,攤上你這個白吃白喝的。嘖嘖……”
夜晚的風微涼帶著水汽,花廊藤蔓的葉子嘩啦啦響。
羅枻一翻身,也沒滾下房頂來。“小丫頭,借點錢如何?”
“我的錢很難還的。”
“說說!”
“長澤府的房頂趴十天,五百兩。”
“長澤府?”
“四百兩!”
“四百?”
“三百兩,你再說話就找別人了,聽說東方雲也很窮。”
“好吧,五百就五百。”五百兩也是很大的一筆,如果便宜了東方雲那廝還不如進自己的腰包。
羅枻多天來晃在皇甫衍妍門口的目的達到,滿意的回自己屋裡睡覺。皇甫衍妍脣邊挑起一抹冷笑,“啪”一聲合上了窗子,也回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