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其實有時候我們不是一般的像……”皇甫衍妍淡淡的開口,神情卻是挺冷,頗有些自嘲的微笑,“一樣的寡恩,一樣的薄情。”
描金的紙扇刷的合上,聞人哲熙籠著袖子,這個動作在他做來自由一些寫意的風流,輕佻卻不輕謾。
“你是後悔了?”“不是,我只是很迷惑。”
哲熙挑眉,衍妍捧起茶杯,“有時候想起來,少年時候的肆意到底算什麼,那些漫無目的又漫不經心的快活,想一想就覺得做夢一樣。”
皇甫衍妍不能說出生活如此艱難的話,如果她這樣說了,那簡直就是太糟踐這個世上那些熬日子的老百姓。但是她自認為過的特別苦,有時候想一想,像小時候那樣根本就是無稽之談,而在那時候的舊夢,還能繼續做麼?
哲熙卻是理解她的,這個人雖然看著很一本正經,辦事也不會錯,但是其實離譜的很。小時候不通人情世故,長大了雖然學著點,但是很多事卻是仰仗身邊的人的。就連現在身邊都是寸步不離的兩個人,千崖和競秀,隨便一個拿出去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俊才。
“衍妍,小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你跟這世上其他的人比,幸運就在你有一個好母親。她跟天底下所有的母親一樣又不一樣,她愛你,所以給你一個優渥的生活。可是這不是她本身最厲害的,最厲害的是她明知道你是雛鳥,還硬把你退下山崖。我當初跟她攤牌,我拿我的身家去賭,她卻毫不在意。她讓我拿聞人世家的名譽發誓,要我負責你的一生,無論榮辱。”
世家的名譽啊……皇甫衍妍低下頭來,她不能否認這幾年大雍大靖聞人世家幫助了她多少,大婚,國喪,從一個風口被推倒另一個風口。
回去的時候舒落正哄著穆穆,小傢伙正午睡起來,呆呆的很。見了她,張著手要來抱。
“又沉了,多少好東西都變成小豬的肥肉!”皇甫衍妍抱著穆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舒落被她鬧得頭疼,“不要轉圈了,放下他來自己走,再不活泛活泛就不能要了這孩子。”
“我要去放風箏!”穆穆揪著皇甫衍妍的衣服。
舒落卻喝道:“放什麼風箏,連一絲風都沒有。”
穆穆紅著臉繼續揪她的衣服,他雖然不過虛歲四歲,卻很有教養,就算再想出去玩,也不過只會揪著大人的衣角而已。衍妍被可憐兮兮的樣子弄得滿心裡都是不捨得,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孩子就開始粘著她而不是舒落了?
她不敢去看舒落的表情,只能陪著穆穆蹲在地上。穆穆看著淑祐,水汪汪的黑眼睛像極了他的父皇,可憐兮兮的男人自古以來就極招女人的疼愛。
果然舒落嘆氣,“讓下人帶著他到園子裡跑跑,扯著風箏走起來就好了。沒有風怎麼飛得起來呢,真是能磨人的孩子……”
穆穆歡天喜地的出去放風箏,留下她們兩個人在屋子裡發呆。
或者說是衍妍單方面的發呆,舒落倒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
“阿妍,剛才羅枻來找你來著,我不好讓他進來,也不知道是什麼事?”衍妍一想,便笑道:“我讓他查點京裡的事,無礙的。”
“哦,”舒落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又不好說。
衍妍笑道:“怎麼今兒反倒吞吞吐吐的起來了,我可是真的不習慣。”
“呸!”,舒落啐道,“還不是擔心你跟他……”
“我跟他能有什麼呢?”衍妍覺得好笑。舒落看她一眼,道:“你說沒有便罷,我也不多問。”
衍妍下意識的解釋:“我不過是僱傭他踢我跑跑腿,總是讓競秀出去很不方便。”
在一旁做柱子的競秀無聲的挑起眉毛,千崖暗地裡一把掐在他的腰上,競秀嘶嘶的吸氣。
“反正,”阿妍笑眯眯的,“羅枻也總是很窮麼,他哭起窮來,最是惹人厭了!”
舒落搖搖頭,把話題扯開了,“你要一直打算呆在鈞州多久,我是要走了。”
“去哪?”衍妍是真的沒想過舒落要走的,她以為這個人已經走遍了大雍既然最後回到鈞州,會一輩子都在這裡的。
舒落笑道,“我要去一趟盛州,靈兒前幾日傳信給我,她要成親了。”
“成親?跟誰?”
“呵呵,”舒落站起來,推開窗子,午後的秋光在這裡山水明麗的地方很有一番醉人的愜意。舒落一身銀紅的閃緞,裹著輕羅,繁複的裙襬滴滴答答的灑在地上,她忽然從窗前轉過身,笑道:“下個月她就是碧水山莊的主母了,我可得回去給她祝賀討一杯喜酒喝。”
“她是要跟任承巖成親?”
皇甫衍妍睜大了眼睛,想死了腦袋都想不到的事情,雖然說她那時候在舒靈兒的眼睛裡看到了深沉的情愫,但是倚著任承巖的性子,就真的能放下舒落?
而且就散這樣,舒落這樣光明正大的去參加喜宴,那個舒靈兒也放心?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舒落搖著手從衍妍眼前晃幾下,衍妍回神,笑道:“在想我得備一份多大的禮讓你捎過去,才不失我們的情分。”
“得了吧,”舒落明顯是鄙視的眼神砸過去,“還你們的情分,你跟靈兒有什麼交情當我還不知道?從盛州的時候就不對付吧,你們都是小孩子脾氣。”
“她都成親嫁人了,總也該懂事了。我的禮物送過去,她還敢不接?”
舒落歪著嘴巴哼笑,“她當然不敢不接,任誰也擔不起忤逆當朝太后的罪過……哎呦,輕點……”
衍妍放開尖細的手指甲,吹著笑道:“拿我打趣起來了,哼哼……”
舒落連連告饒不迭。
過了一會,房間裡只餘下空蕩蕩的迴音,兩個人才覺得有點不對勁,舒落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忽然笑道:“其實沒什麼,不過是我心裡的一個關隘罷了。這麼多年,要說我早忘得一乾二淨那是不可能。當初不說江湖上我們是傳奇,就連在山莊裡,我與他都是……呵呵,可是這算的上什麼?當初一紙追殺令下的那麼決絕,我知曉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你可能不知道,那時候其實我都想,如果這回能不死,再下一回遇見殺手的時候乾脆就不反抗一刀求個痛快吧,總算能給自己一個理由。我下不了手自殺,但是可以死在他的原因裡,我希望我做鬼都不放過他。”
舒落說,“你看,其實沒什麼的,我只是不明白而已,至今都不明白,他當初那麼做的原因。我想了很多年,但是現在我卻不想了。說我不在乎也好,說我寡情也罷,但是你要我怎麼樣呢?我雖然是女人,但也知道不能死追著一個男人不放是很愚蠢的。一個女人一生很難愛上兩個男人,而且還是兩個極為不同的男人。”皇甫衍妍心裡忽的一個敞亮的聲音,咚的一聲好像一錘定音了似的。
她忽然想,她一生遇到過很多奇女子,但是這些女子都逃不過愛情。單單這兩個字,就能耗盡她們所有的痴情以及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