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留下這句絕響後,飄然去處理政事了。我趕走了所有侍女,關好門窗,滾回**裹好被子,搶先把瞌睡都睡掉,以便晚上進入持久備戰狀態。
一邊琢磨著獄裡簡拾遺說的那番話,一邊思索如今的形勢如何逆轉,還沒琢磨透徹竟已睡過去了。朝政動盪,無論如何也睡不踏實,淺睡了一段時光,翻了個身,扯動傷口痛醒了。眼睛將睜未睜時,準備轉回去繼續睡,可有個模糊的人影好似在床頭,徹底嚇醒了我。
睜眼一看,竟有人跪在床邊,哀切望著我。我眼神好一陣聚焦,這人影才慢慢匯成。想必我此刻眼神和表情都十足呆滯,才導致她一陣驚恐,驀然撲過來,趴到我床沿。
怯怯地喊一聲:“姑姑。”
將腦子裡殘存的夢境清理乾淨,我這才徹底看清她,“姜兒?”
“姑姑你還認得我?”她驚喜交加,兩手抓住被子,好似心情激動又忐忑,“駙馬對外說您突染惡疾,深宮靜養,無法處理政務。我、我以為姑姑遭此鉅變,心智喪失,會認不得我呢。”
“老年痴呆麼,那還早些年頭,你暫且放心。”我挪了挪肩,以免壓迫傷口,轉頭看了看關閉嚴實的門窗,“你是怎麼進來的?”
洛姜回首一指,“從大門進來的,又沒有落鎖,門閂都沒有推過去。”說罷,她以一種看老年痴呆的神情看著我。
我壓了壓枕頭,略過此話題,“如今情勢你也知道,若有什麼問題,直接去求那位你舉薦來的駙馬比求我有力十倍。”
“姑姑!”洛姜移動膝蓋,挪近幾寸,巴巴望著我,“何解憂自薦駙馬原來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其實我是不知道的,您相信我!雖然是由我舉薦,但純粹是因為當時他自薦。而且他在廬州做刺史時確實有賢名,廉潔清政,愛民如子,聲譽很高,也不亂搞男女關係,雖然是大眾偶像,卻沒有過一段緋聞,跟姑姑是天壤之別。當時我都覺得他做駙馬實在是屈才了,他配姑姑綽綽有餘……”
從前簡拾遺批閱洛姜的章,有一句話很是有見地,便是:離題萬里若等閒。此刻我深有感悟。
我調整了個姿勢,做深呼吸,試圖接上方才的瞌睡。
褒揚了何解憂貶損了本宮以後,洛姜扯回九霄青天外的思維,意識到原本的立場乃是控訴何解憂心懷不軌,不意竟走岔了路,“姑姑你莫要誤會!姜兒的心是向著您的!何解憂一介外臣,妄想離間我們百里氏,他是不會得逞的!”
眼看是睡不下去的,我嘆口氣,“要不是他放你通行,你今日進得來我這裡麼?要不是囚禁了我,你出得來公主府麼?你那幾個月的禁閉期滿了?他得勢,你繼續做你的長公主,不會有絲毫損傷。”
洛姜欲說還休,再不說我便要睡去,只好一咬牙道:“可是姓何的也囚禁了簡相,還不准我去探望,陵兒也不理我。我、我只有來求姑姑……”
終於點題了。我欣慰地看著她,“我準你去,你便能去了麼?”
“聽說姑姑剛去探望過簡相,既然姑姑可以去,那姑姑替我跟何解憂說一說,讓我也去一次,就一次!”
我閉目入定。
洛姜小幅度搖了搖我手臂,不太敢大搖,“姑姑,從前是姜兒錯了。上次姑姑被易容,姜兒被人誤導才以為姑姑是外人所扮。都是那個迦南慫恿陵兒對姑姑不敬,我也只是想讓簡相卸任,這樣才、才可以尚主。是他們利用了我,最後又騙了我。上一次和這一次,我終於發現,以我之力,根本就保不了簡相。每一次風浪,他都是站在最前面,我不想他這樣,卻無力助他。嗚……我好沒用……救不了心愛的男人……”
受不了這般悽風慘雨,我抬高音調,“哭什麼哭!我百里氏的公主除了鬧事就是哭,你長進不長進?”
洛姜哽咽得一抽一抽,“父皇去得早,我沒人教養……”
提到我皇兄,只好稍稍熄了火,“堂堂長公主,哭哭啼啼,成什麼樣子,男人最受不得這樣。”
洛姜馬上抹了淚,信誓旦旦:“見了簡相,我一定不哭!”
我撐著起了身,洛姜乖乖給我墊靠背,我看她這番乖巧伶俐梨花帶雨,便想著皇兄去時的託孤叮囑,心中不忍也無奈,“天牢裡耗子多,你幾時見過那個。”
“耗子……”洛姜又紅了眼圈,不敢哭出來,“我不怕!”
我笑了笑,“為著簡相,你什麼都不怕?”
洛姜點頭,又暗瞟我一眼,“姑姑你不會還惦記著簡相吧?”
我將她看了一圈,青春年少,芙蓉如面柳如眉,雖然傻帽一些,但也不失天真爛漫。我收了視線,“把自己收拾妥當,明日去看他吧。你是長公主,命那些守衛先去清道,牢里路面狹窄不好走。天氣寒冷了,你順便送些衣物被褥過去,帶些點心果物,叫獄卒供應清茶一日五次……”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越說心中越空,見洛姜眼中透著異樣,只好打住。想了想,還是忍不住,“以後局勢怎樣,誰也說不準。不管發生什麼事,你要保他平安。”
“我會的,姑姑!”
“遇事要知變通。”我斜倚著床頭,眼裡虛了半晌,再聚焦到她身上,“陵兒性情乖逆,必要的時候,你得用些非常手段,保他平安,懂麼?”
洛姜茫然搖頭,“不懂。陵兒是皇帝,還要我用非常手段……”
“哎!”我揉著頭,不可再細說,“迦南最近在做什麼?還跟陵兒親近麼?”
“迦南被駙馬隔離得遠著呢,現在到陵兒跟前走動的是駙馬。有一次聽他們說,姑姑不久將和平還政,那時簡相就可以出天牢了,是真的麼?”
“嗯。”我撤了靠枕躺回去,“還不回去準備一下明日去天牢?”
“好的好的,姑姑你休息,我走了!”洛姜陽光明媚地撤了出去。
※※※
夜晚宮裡華燈初上,晚膳在我要求下準備得極為豐盛,宮人們得知駙馬被邀請赴宴,都無比欣慰,公主同駙馬婚後吃的第一頓團圓飯終於姍姍來了。
在宮女們懇求下,我同意她們替我上了些淡妝。三哥曾說我不適濃妝,會壞了天然形態,只合淡抹,介於璞玉與雕飾之間,恰到好處勾勒到男人心間。今夜,我且試一回。
宮裙送上來,一件比一件通透,我捏了半晌這堆蚊帳一般薄的衣裙,摔回妝臺,“給本宮拿些人穿的來!”
試了十來回,終於是穿上了一件不那麼通透的粉色宮裙,往鏡中一看,衣領拉得快到腰了,敞得太寬了些,露得太多了些,我給稍稍往上拉了些。
晚宴設在寢殿。我坐到飯桌邊,等了又等,果然太給人面子自己就沒面子。宮女們無聲地看著我,神情無一不在感慨落毛鳳凰不如雞。可是吧,鳳凰落架,那也得先填飽肚子。於是,本宮我拿起大碗,倒了一碗清水,捧著喝。
撐著頭,一邊灌水一邊養神,不留神就把頭擱在桌上睡過去了。非常時期解決溫飽有兩個方案,一是灌水,二是睡覺。
睡夢中,一隻溫熱的手掌覆到我面上,太過有質感,我醒了來。
何解憂站在桌邊,一隻手果然是貼在我臉上。我稍稍別過臉,他收了手,攬衣坐到身邊,面色寧和,“餓了沒?”
“不餓。”話出口,發現語氣太冷淡,為緩解,勉強笑了一笑,語聲轉柔,“駙馬餓了沒?”
他一時沒適應,愣了一下,“啊,餓了。”
賢妻附體,我提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到他碗裡,神態柔和,笑容溫婉,“那就多吃。”
他看了看我,再看了看紅燒肉,神情一時間變得複雜又微妙,提了筷子便吃起來。看著他吃東西,恍惚又回到那日七夕街頭,餛飩攤前。
“洛姜想去探望拾……探望簡相……”我一邊看他形容一邊琢磨措辭。
“嗯。去吧。”何解憂吃得眼睛也不抬。
如此乾脆,我深感意外,忙著又給他夾了一筷子的菜,“我想回公主府。”
“太遠了。”依舊簡短乾脆,回絕地不留餘地。
倒也不意外。
他吃到一半,舉筷子給我挑了些肉,“得空了,我陪你回去。”
我埋頭吃肉,不言不語。
見我過分安靜,他抬了視線,從旁看過來,“還有麼?”
我放下咬到一半的肉,回看他,“一會**說。”
“咣噹”數聲,旁邊侍立的幾名小宮女受不得如此刺激,手裡的托盤落了地。“公主、駙馬恕罪!”小宮女們瑟瑟跪地。
我揮揮手,“沒事,你們下去吧。”
宮女們陸續逃走。何解憂還在維持那個打量我的視線,“你剛說什麼?”
我厚著三尺臉皮,脈脈注視他,“夫君今夜不是要在此留宿麼?”
他抖了一抖,筷子沒拿住,忽而鄭重瞧著我,“太逆天的事,**也未必能解決。”
我灌下一杯酒,啪地擱下筷子,“他孃的!你要睡,老孃能讓你白睡?”
何解憂嘴角一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