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嫌棄這身體?”我不做絲毫反應,不迎合不抗拒,木頭一樣躺著。
他臉色陷入半冷峻狀態,“被人奪走的東西,我也可以奪回來。”
“那我可以嫌棄自己的駙馬麼?”
他停了手,一動不動地看著我。我在賭,點人死穴後,是同歸於盡還是劫後重生。看不出苗頭,我便再加一把火,“我會要一個睡了青樓的男人麼?”
他沒有怒,反而淡定地反問於我:“如果,是簡拾遺呢?相府侍妾那麼多,他還會是清白身?”
被人反戳死穴,我一時思維僵化。
他低下頭,附在我耳邊,言辭曖昧蠱惑:“簡拾遺也不清白呢,你會怎樣?”
太陽穴隱隱脹疼,我咬破下脣,一掌甩到他臉上,清脆如玉瓶乍裂,“你不過是想知道,他和你分量幾何,我告訴你就是。洛陽花亂迷人眼,我當然喜歡你,喜歡你到任由你妄為,任由你索取,你做什麼,我都不過問,也不準別人過問。原本這樣就夠了,就該知足了,守著我的駙馬安安穩穩過日。可你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你跟從前那些人又有什麼不同?”
“是麼?”他二度挨我巴掌,似乎比較習慣,又回看著我,“這短暫的喜歡抵得上你對他多年的積澱麼?”
“你既已知道,何必問。我愛慕渴慕仰慕了他多少年,不因得不到才這麼想愛,卻是不知不覺與生俱來骨子裡的愛,彷彿那情愫的種子就在那裡,不曉得什麼時候就生根發芽,那花朵就盛開了,開得那般鮮豔奪目,我只能避開那花容,轉移這跗骨不絕的依戀。”我望著臉色漸沉的何解憂,兀自笑出聲,“我愛他所有,不論其他。”
準備好了遭報應挨巴掌,他的巴掌卻遲遲沒落下來。
“好。”他閉上眼,許久後才睜開,居然放了我起身,“昨夜我是被小白捆去了醉仙樓,他自己喝醉了,卻以為我同他一樣。我哪有時間睡青樓,一夜都在撤換你的嫡系御林軍。這鳳寰宮裡,也都不再聽命於你。昨夜你錯飲相思引,簡拾遺到來,我也知道。你卻不知道,我就在這門外。”
不似我衣裳凌亂,他隨手幾下便整理好自己,撿起裙子甩到我身上,再拉開了門,對外面道:“取來沒?”
御林軍左將軍走了來,托起手中一物送上,何解憂接了。
我坐在地上,感到全身冰冷。御林軍,我的御林軍……
何解憂合上門,走來我身邊蹲下,手心一物伸到我面前。
頭暈目眩,心如死灰,喉中凝固了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做了什麼?”
白玉蟬躺在他手指間,夜裡散著幽幽的光,那上面定然還有溫度。
何解憂起身對著外面,揚聲道:“左將軍,公主殿下問,今夜發生什麼事了?”
“回駙馬和殿下——”左將軍熟悉的嗓音傳來,一句句敲在心口,敲得我窒息,“舞陽郡叛亂,宮裡有人意欲奪權,與公主發生爭執後,私下召集木統領,欲來對公主逼宮。駙馬識破其詭計,命吾等前去鎮壓,方才已將叛黨同謀簡拾遺與木可遇一舉拿下!”
我攀著凳子爬起,迅速跑到門邊,闖了出去,“你們,要反了不成——”
鳳寰宮上上下下,卻已是左將軍部下把守。“請公主早些歇息!”
何解憂來到我身後,給我披上一件外衣,“外面天寒呢。”
我掙脫出去,幾步上前抓住左將軍衣襟,“本宮誅你九族!為何叛變?說!”
“臣等是為保聖上的江山,殿下,行叛亂之事的是簡相……”
“你住口!”我一腳將他踹到地,怒火難平,撲過去拔他佩劍,他未防備,竟被我拔了出來。
我一劍在手,四下易主的御林軍也都進入戒備狀態,準備隨時替他們主子護駕。我猛然轉身,劍逼何解憂。
他白衣立於跟前,絲毫不懼,面容不起波瀾,“公主拿劍的樣子,也一樣美得很,不知公主若殺人,是不是更好看呢。”
“這就是你尚主的目的?”我語聲顫了一顫,手卻穩當當,“你以為我沒殺過人?你以為我沒見過宮廷政變?你以為我沒見過血流成河?”
一劍向他胸前刺去!
他不退不讓,站在我劍前彷彿理所應當,又彷彿這不是一把劍,或者他以為我不會下手?新來的宮人會以為我仁慈,卻不知我曾經手染多少鮮血。
夜風凜冽,劍風更甚,吹得彼此髮絲凌亂。劍刃割破如雪的衣襟,刺入肌骨。劍力之下,他往後退了一步,眼神複雜莫名地看著我。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為了江山,我又有什麼是不能捨棄的?這個道理,難道他不懂?手上再加一分力,他臉色也漸漸蒼白。
夜空裡一隻羽箭摜入我右肩,迫得我退步,那一劍沒能完全刺入便脫離了控制,劍刃從他肌骨中抽離,帶出一串血水。
“駙馬——”
“殿下——”
幾名御林軍扶住何解憂,也來了幾名宮人要為我療傷,我一劍揮得他們散開,劍端揚起刺目的血滴,劃過夜空。
方圓十步內,無人敢近前。
何解憂一手捂住傷口,血水卻滲過了指縫,染紅了他衣襟,另一隻手卻甩到一名持弓御林小卒的臉上。
各自帶傷,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望。
肩頭的痛楚又算得什麼,不過身上又多一道傷口而已。我倚劍拄地,隨手撩開垂落的髮絲,嗜血的靈魂被逼出軀體,握劍的手緊了又緊,我真的很想殺人。
興許是渾身散發的殺意太過濃烈,周遭宮人們退了又退,彷彿第一次意識到,面熱心善的公主原來是個魔鬼。
御林軍護衛在何解憂身前,不給我半分再襲的機會。
強弓易折,時因勢易。
我甩下手裡的劍,倒拔出肩頭的箭,掃視全場,“說,你們要什麼?”
他們齊齊跪地。
——“請殿下還政聖上!”
我冷眼看著,“然後呢?”
——“請由長樂侯攝政,革除變法,更弦易轍!”
我喉嚨裡溢位一串笑,“你們何必呢,直接給我定個擅權禍國之罪,以清君側之名誅了我,不就還政了麼,長樂侯居頭功,攝政不也理所應當?”
何解憂臉上血色褪了一半,步步向我走來,“強將在外,我們怎能弒主,監國公主和平還政,於大家都有好處。”
“靜悄悄的政變麼,本宮不感興趣。”
“簡拾遺的命,你也不感興趣?”他走來我面前。
肩頭傷口血流不止,此刻更是感覺不到疼痛,因為有利刃直入死穴。穩住身體,我牽動嘴角笑了笑,“誅相,你就不怕強將在外?你就不怕白老將軍殺入京師,來誅你?”
何解憂微微垂眸,“今夜,簡相叛國。”
我還是沒穩住,閉了眼。
一人將我接住。
※
再醒來時,依然在這寢殿,手心裡還攥著一枚玉蟬。挪了挪身體,肩頭刺痛異常。箭傷已經處理過,藥水味直衝鼻端。身體帶傷是尋常事,並不怎樣難過,可是畢生心血經營的江山旁落,卻是無法承受之痛。
“別動。”同樣負傷的罪魁禍首拂過帷帳,端了碗藥過來,“可是傷口疼?”
我抬眼見他換了身衣袍,雖然氣定神閒,動作還是有些滯緩,必是那一劍讓他嚐到了我的厲害。我冷冷盯一眼藥碗,沒有喝的表示。他嘆口氣,緩緩坐到床邊,端起藥碗自己喝了一口,再停下來看著我。
是保住尊嚴不吃嗟來之食,還是委身屈尊臥薪嚐膽?
也許旁人會以為我有這樣進退維谷的兩難選擇,事實上,我奪過他手裡藥碗,捧著咕咚咕咚喝起來,直喝得一碗見底,再爆點脾氣摔碗到地。
何解憂腳下避開了四濺的碎片,不怕死地拿著手巾來給我擦嘴,我揚手往他身上奮力一推。
他慘白著臉直退到桌邊,衣襟再見血漬。我亦慘白著臉倒回**,往肩頭一抹,一手血。
侍女們進來一看,愣了剎那,忙喚太醫。太醫們分成兩撥,取藥取刀取繃帶,往兩處療傷。
折騰完後,眾人退散,房中再陷入沉寂。
我在**躺平,擦去額頭冷汗,望著床頂,“我要見拾遺。”
桌邊半晌傳來回話:“公主還政了,自然能見到。”
我閉上眼,“見不到他,看不到他完好無損,你們什麼也別想。”
又沉默半晌,回話:“未罷相前,他還是宰相,完好得很。”
“我要見他!”
何解憂出了寢殿,一天未再出現。
我絕食了一天,他依然未出現。
我絕食了兩天,他還是沒出現。
我準備絕食第三天,他端了一碗紅豆粥,踹開了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