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議在我的跌倒聲中戛然而止,見無法收場,本宮只好裝暈倒。
“大長公主為國事操勞過度,不慎暈倒,各位大人有事明日再議,退朝!”
本宮被轉移到後殿,隨即太醫院一眾醫官揹著藥箱魚貫而入,按順序一個個來給本宮懸絲診脈,再分別將自己所診的結果寫到紙上,最後核對,若不統一,便要互相爭論誰的正確。這番辯論,由勝者決定本宮的病因。
“下官以為,公主乃是感染了風寒,需按傷寒論下藥。”
“下官以為,公主乃是過於操勞,勞累致使暈倒,需按休養食療下藥。”
“下官以為,公主乃是情事過度導致暈倒,需按補腎之法下藥。”
……
一片寂靜,眾醫官看向第三位發言的御醫,不言而喻不約而同將自己所寫的診斷結果及方子撕毀。
於是本宮的病因出來了,**過度。
太醫院最高長官太醫院提點親自熬好了藥,畢恭畢敬端了來,當著我的面試了藥後,再將藥碗送到隨侍宦官手裡。我只聞了一聞便雙淚直下,“本宮可以不喝麼?”
太醫院提點面容肅穆,畢恭畢敬道:“公主縱情虧損身體,須得猛藥補一補,一日早中晚三次,微臣會親自為公主送上,並親眼見公主服下,才好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黎民。”
在提點大人肅然的注視中,本宮灌下了一碗良藥。最後又被告誡了一番**需節制後,提點大人才意猶未盡地離去。
我奔到御花園狂吐了一陣。
眼前金星亂冒,腰也直不起來,吐得人渾身無力,腳步虛浮,天地旋轉。即將跌倒時,一隻手穩穩將我一扶。順著倒入來人懷中,一陣熟悉而又迷醉人心的薰香將我縈繞。我抓著他手臂,勉強站穩了,“哪個宮裡的太監,本宮有賞。”
“公主賞迦南什麼?”清泠而直透人心的嗓音含著笑意,響在耳邊。
我渾身一震,忙推開他,連退數步。
御花園清幽沉寂,了無人聲,左右不見一個宮人身影。古樹參天,花影憧憧,唯一的路口站著神祕的迦南。
“公主為何躲著我?”他淺笑吟吟,一步步往我跟前走來。
這嗓音,這語調,就如同前夜夢裡的情景。我止不住地想入非非,臉上也燙起來,但又立即制止自己的胡思亂想,沉聲對他道:“站住!”
他停下來,不再靠近,忽然低低嘆了一聲,“人人心中都有障,可輕易被人言所惑,旁人說我是妖,你心中便生了我為妖不可近的障。公主,公卿白骨,紅粉骷髏,你若能看清,又何懼我這個障?”
我刻意不去看他,卻又忍不住為他話中的佛意禪念動容,恍惚似覺得面前所站並非妖惑之人,更不是凡夫俗子,而是一尊佛,“你、你究竟要做什麼?接近陵兒是為的什麼?你若敢惑亂天子,本宮不管你是人是妖,是魔是佛,必將你凌遲!”
他在透過參天古木繁密枝葉的浮光下融融一笑,笑靨盛著光芒,竟真如佛身金光照耀十方世界三千紅塵,“你殺不了我的。你捨不得。你是不是夢見過我,所以不敢看我的眼睛?”
腦中又回想起那一夜的夢,不由氣急敗壞,“放肆!住口!迦南,你真以為本宮殺不了你?再出言不遜,本宮立即喚來御林軍!”
他又嘆一氣,面容莫可奈何,偏這個模樣又是動人心魄,美得超凡脫俗,“公主生殺予奪,可能得到樂趣?權傾天下,可能得到歡樂?”
我怔忡間,他一個灑脫的轉身,回眸再一笑,“夢裡,你沒有拒絕,不是麼。”說罷,清泠泠一笑,笑聲久久徘徊在古木之間,他的身影也漸遠漸淡,消失在林蔭下。
一陣風吹來,後背一陣涼,才驚覺出了一身汗。這御花園也覺寒氣森森,忙快步跑了出去。
※
不想再待在大明宮,當即回了我的公主府。
回府也不得安寧,剛坐下,我的賢侄女便闖了來,面色又憂又喜。
憂的是:“姑姑,聽說簡相要娶妻沖喜,那大理寺漆雕白的閨女粗鄙得很,侄女以為不太合適,放眼天下,似乎只有侄女跟簡相投緣了,姑姑你以為呢?”
我垂著眼皮,不動聲色地飲茶。
喜的是:“姑姑,聽說昨夜您已與駙馬芙蓉帳暖度**,侄女恭喜姑姑賀喜姑姑。這麼說,姑姑終於迴歸正道,不再覬覦拾遺,不再跟侄女搶夫君了。”
我繼續飲茶。
洛姜蹭上來,扯著我袖角撒嬌,“姑姑,只要您一句話,賜婚侄女和拾遺,那漆雕小姐才會知難而退,讓她做不了這第三者!”
我放下茶杯,甩開袖子,曉之以大義,“那大理寺卿漆雕白乃是三朝元老,是你皇爺爺那一朝的重臣,更是當年顧太傅的至交好友。雖說這幾十年他也一直坐鎮大理寺,朝中不曾提拔於他,卻是因放眼朝堂再沒有比他更適合這大理寺卿的官員了。因此,他雖只是三品,在朝中地位卻同護國公謝太師一般,連你死去的父皇跟本宮都要敬他三分。他要與簡拾遺結親,那不是高攀,是恩寵。”
洛姜聽得一愣一愣,尋思良久,又拽著我手臂撒潑,“說這麼多,姑姑是說,姜兒還不如那漆雕小姐有地位,還不如她有資格嫁給拾遺?”
“唔,你如今總結中心的水準大有提高,姑姑甚感欣慰。”
洛姜徹底撒潑,抬袖子抹淚,“父皇,你怎麼走得這樣早,可憐我無父無母,沒爹疼沒娘愛的,如今連終身大事都沒人管,好不容易看中的夫君還被人黑被人搶,我這個可憐的孤兒啊——”
我招架不住,只得哄一鬨,“姑姑拉扯你長大……咳……姑姑陪你長大容易麼?姑姑疼你都要疼到化了,恨不得給你弄個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夫君,怎麼會黑了你的駙馬搶了你的郎君。哎,我也是個孤兒,沒爹疼沒娘愛的,千辛萬苦才搞來一個駙馬,千難萬險才入了洞房,哎,時運不濟命途多舛誰有我慘——”
“我不管!”洛姜梨花帶雨,翹著可掛油瓶的嘴,“別說是漆雕小姐了,就是三朝元老漆雕白要嫁給簡拾遺,我都敢把他踢得八丈遠!沖喜,那也得本公主去!”
宣誓完後,霸氣無敵的長公主抹完淚,揚長而去。
外面的硝煙還未散,內部的硝煙已開始瀰漫。沖喜?要不是看在漆雕白三朝老臣的份上,本宮非流放他八百里不可!也不知道簡拾遺是什麼態度。他若點了頭,本宮也只得為他主婚。他年紀不小,這時候成親是萬沒有阻攔的道理,本宮身為人主,也該恭賀一番。
“砰”的一聲,我拂落了桌上茶杯。
剛邁進門口的一人嚇了一跳,小心翼翼避開地上的茶杯碎片茶葉碎末,站到一邊,“公主,簡相也不知生的什麼病,我身為神醫,義不容辭當去看一看,您以為呢?”
我拂去袖口茶漬,“為體恤國相,本宮也當去看一看。”
※
本宮帶著神醫輕衣便裝前往相府探望據說臥病在床的宰相。
既然是私自探望,自然是叫相府的僕人們不得聲張。相府管家見到我,鬍鬚跟著麵皮顫抖,一臉禍不單行今日行的如喪考妣神態,跪地接駕:“草民恭迎大長公主!”
“聽說簡相病了,本宮特來瞧瞧,不要興師動眾。”我一團和氣道。
管家不停拿袖子擦汗,嘴角**,“草民跪求公主,讓草民去跟老爺稟報一聲。”
“我只瞧一瞧他而已,你不要太過惶恐。”我愈發和氣。
見我要往內院走,管家幾乎要撲過來,結結巴巴道:“公主切勿動動動怒,相爺真是病病病得不輕……”
怎麼本宮每次來,他們都跟見到災星似的。管家豁出命去,張口便要向內院喊話,我眼疾手快,指揮高唐捂住他的嘴。高神醫萬般糾結,終是不敢違抗,拿自己的潔白玉手捂住了老頭子的嘴。
再不遲疑,我快步趕往內院。簡拾遺臥房所在,我何止是有印象,簡直是記憶深刻。當初枕頭上那根頭髮的問題,我至今不曾追問,實在是尋不到開口的契機,如今雖更沒有質問的立場,但心中終究有點不甘。管家又如此攔路,實在蹊蹺。
誠然偷聽別人牆角,尤其是偷聽孤男寡女獨處房中的牆角,是件虧損德行的事。本宮一向不屑於蹲牆角。正要效仿上回一腳踹開房門,聽得屋內簡拾遺虛弱地咳嗽了一聲,我收了腿,閃身站到了窗邊。
“我爹爹的意思呢,簡相是國之棟樑,棟樑有恙,國將危矣。我孃親的意思呢,民間有個沖喜的方子可治百病。妙妙的意思呢,此生非王侯將相不嫁,要嫁就要嫁比我爹爹還厲害的人,當然也要比我孃親厲害。她嫁了個三品夫婿,妙妙嫁個二品宰輔,以後她就不會罵我只會吃飯了。”一口氣說了這些後,那個什麼喵喵姑娘又立即道,“小時候我爹帶我參加宮廷御園酒宴時,我就見過簡相了。那時我到假山後面玩,聽見有人說話,什麼海什麼水什麼蟲蟲,就趴在那裡看了看,那是、那是人家第一次見到翩翩少年的簡相啦。”
簡拾遺咳嗽一陣,歇了半晌,“妙妙姑娘,算上今日,你與我也就見了兩面,怎好搭上自己的終身大事。沖喜一事,毫無根據,不過民間以訛傳訛罷了。”
“可妙妙是真心喜歡簡相的呀!聽說大長公主一直圖謀對朝中美貌一些的大臣下手,今日朝堂上還因**過度突然暈倒了,如今她的準駙馬又出征了,毫不排除她會對身邊人下手!簡相,你的人身安危堪憂啊。等妙妙嫁過來後,一定護衛你的清白,不讓她得逞!”
“什麼?她暈倒?”
“是啊,太醫院說她縱慾過度。唔,她也不怕駙馬出征,身體不濟。啊,簡相,你怎麼了怎麼了?你醒醒,不要嚇妙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