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的眼裡明明滅滅,最終化為一片漆黑,彷彿大火燃燒後剩下的焦炭,安然地笑道:“皇上說的是。”
瑞孫昭譽眉梢上揚,“霍卿以為,朕為淺淺選的這個丈夫,可好?”
霍凌寒勾勾嘴角,一片苦澀,“很好。”
“那霍卿準備什麼時候啟程?”瑞孫昭譽玩味地看著霍凌寒,“朕希望越快越好,朕可不想留霍卿參加淺淺的婚宴。”
霍凌寒淡淡地道:“臣定不辜負皇上期許,明日便啟程。”
瑞孫昭譽十分滿意霍凌寒的答案,“明日,朕就不送霍卿了。朕能得高位,霍卿居功甚偉,所以,朕希望霍卿能活著回來。只是很遺憾,只怕這是霍卿同朕最後一次見面了,珍重。”
霍凌寒的臉色微微一沉,“我,會盡快回來,但願我能早日活著回來,但願都還來得及,你要……”
霍凌寒言語一頓,終究不忍再說下去。
瑞孫昭譽掛起嘴角一抹近乎接近於無的微笑,“退下吧。”
霍凌寒邁著沉重的步伐出了殿,仰望著天邊火紅的晚霞,正是漁舟唱晚的時候,他想,他總是要再見她一面的,只怕這一別,就是一生了。
夜半三更,因著新帝喜靜,滿宮寂靜無聲,偶爾有青衣素帛的宮娥提著宮燈,低眉斂目輕捷無聲地走過曲折迴廊,一朝天子一朝臣,就連宮娥都全然不復見從前周帝時的霓裳靡麗。
聖上有旨軟禁,故而不能光明正大走正門,文瑞宮外,霍凌寒輕捷地躍身凌空,再輕輕踩一下樹枝借力一躍,越過高高的宮牆,翩然落在地面,一溜動作行雲流水,連半點聲音都沒發出。從庭樹下走過,從苑花邊邁過,九曲八彎,終於拐到清平寢宮。
寢宮外壁燈朦朧的微光幽咽,碧涵在那燈光下看到霍凌寒立在庭中,孑然一身。碧涵輕輕退居一邊,輕聲道:“公主睡下了。”
霍凌寒點點頭,從碧涵身邊走了過去,邁過門檻,拂開珠簾,看到清平安靜地躺在床榻上,那蓋在身上的被子整整齊齊的,她睡覺這樣老
實,叫人無故的心疼。
霍凌寒輕輕與床沿坐下,看到她鋪散一枕的青絲,想要伸手攏一攏,及至觸到又倏然縮回手,他輕聲若無,“這麼多年,我總以為我從不曾虧欠你,我不知道,原來我負你這麼多,清淺,請你不要原諒我,這樣才配我的罪孽深重。”
十年開落如花,他以為是他在付出,是她在辜負,到頭來,他才是那個負心的人,而他已經沒有挽回的資格,和可能。
霍凌寒靜靜坐了一刻鐘,看著清氣出骨的女子,幾乎貪婪得狂妄,他閉上眼半晌,再睜開,卻全是絕望。
她說她很喜歡楚荊椬,她說她很喜歡這個她當年遇見的少年,他看著她一步步走向別的男人,卻挽回不得,因為,他沒辦法說,面對她,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如此罪孽深重,大抵只能生不相見,只能一生都這樣受著煎熬。
想到她受過的苦,她受過的委屈,霍凌寒就知道,這一生,他都無法再原諒自己。
霍凌寒低頭,蜻蜓點水般吻了吻清平的額頭,眼角溼潤,“清淺,我們永不相見,因為,我怕你會原諒我,如果你原諒了我,我怕為了得到你我也會原諒我自己,原諒自己,這樣的事,想到就讓我覺得罪無可恕。”
我最怕的就是你原諒我,你的原諒,讓我更加無法原諒我的罪孽深重。我愛你,愛到變得卑劣,願有一日,我為你而死,完結我這一生對你的愛,願你永不知,我是真的愛過你。
霍凌寒起身大步流星走了,他沒有回頭,只是一瞬間潸然淚下,心在撕裂地痛著,霍凌寒已經死在了這一刻。
第二日,宮裡下了旨意,鎮國公本家欺壓百姓枉法,鎮國公失察之罪,削去國公世襲爵位,霍凌寒包庇有失百官表率,罷免大司馬大將軍一職。
霍凌寒隨即上折請罪,自請鎮守邊疆,帝允,震驚朝野。
霍槿莞和楚荊椬當即進宮求見清平,清平不見,連著三日,霍槿莞跪請不起,楚荊椬跟著陪跪,清平終是不能不見。
清平抬頭看一眼焦急的霍槿
莞楚荊椬,安然坐在書案前,繼續看手中的書卷,先發制人,“若是為了霍凌寒的事,我愛莫能助。”
霍槿莞看著清平淡然的樣子,不由的就怒從中來,“我哥自請去隆關鎮守邊疆,那裡具是沼澤,毒瘴籠罩,去那就是送死!嫂嫂未免太無情了,人人都知道這件事同我哥和我爹一點干係都無,皇上這是在栽贓陷害,殺戮功臣,嫂嫂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嗎?”
隆關之地多沼澤,也多毒瘴,常年浸染,藥石罔效,歷來去隆關就等於宣佈了死刑。
她的皇兄她可以譴責,卻絕不能叫旁人說他一個字的不是的,清平抬眸涼涼的目光掃一眼霍槿莞,“菀菀說話,最好注意言辭。”
霍槿莞冷笑,“你要我注意言辭?皇上今日能坐在龍座上,是誰的功勞?你瑞孫清淺能做這大周最尊貴的鎮國長公主又是誰的功勞?你兄妹二人做得出這樣心狠手辣的事,難道還怕我說嗎?”
清平重重的將手裡的書卷擲在書案上,震得案几上玉瓶裡的花枝輕輕顫曳,“是霍凌寒自己上摺奏請的,與他人何干?”
霍槿莞被踩到痛處,垂下目光再抬起已是淚痕斑斑,“你怎麼不問問,我哥為什麼要去隆關?”
清平一下一下敲著書案,忍耐地問道:“你既然要我問,那好,我問,霍凌寒為什麼要去隆關?”
清平的冷漠讓霍槿莞頹然後退一步,楚荊椬扶了霍槿莞一把,垂下目光,“十年前,遇見你的人是凌寒,不是我。那句話,被凌寒寫在一張紙上夾在書裡,叫我瞧見了,便同我說了與你的事。凌寒已經知道真相,他無法原諒他自己。”
清平目光一閃,震驚之色轉瞬即逝,然後目光如霜,“你們霍家的人,總是這樣叫人可恨。”
霍槿莞隱忍之色立時化為凌厲,“人人都指責他為什麼沒有認出你來,可是,清淺,我哥他親手將玉玦遞進你馬車內的,你親手接的,可現在卻是瑞孫清思手裡握著他親手交給你的信物,你叫他怎麼知道?這件事,錯的難道就只有我哥一個人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