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彷彿一夜蒼老,這個連知天命之年都未到的中年男子,蒼老像一個暮年的老者,他跪下,磕頭,額頭重重磕在冷硬的地面,瞬間紅腫,“微臣未能照顧好殿下的骨肉,微臣罪該萬死,請長公主賜死!”
清平抱著霍靜淵,一動不動。
“請長公主降罪!”
“你死了,淵兒就會回來嗎?”清平冷冷地道,“如果你死了,淵兒就能回來,那你就去死好了!否則,不要用你的血損了我淵兒的陰德,今生他不幸生在你霍家,不幸生為我瑞孫清淺的兒子,要好好多積點德,下輩子才不會再投錯胎。”
鎮國公老淚漣漣,“長公主!”
“你走,我不想看見你們霍府的任何人。”清平厭倦地道。
說再多也無用,那個絕頂聰慧的淵兒,再也不會回來,鎮國公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了。
白落羽蹲在清平身邊,抬頭看著清平,點點碎淚忍在眼眶,他溫柔地笑著道:“清淺,我來抱淵兒好嗎?”
“我答應了以後都會陪著他的,落羽,我答應了他,我以後都不會再離開他一刻的。”清平兩行清淚滑下。
白落羽輕聲問:“你不肯讓淵兒入土為安,就是要讓淵兒一個人在冷陰陰的黃泉路上徘徊,你就不心疼嗎?”
清平飛快地道:“那我就去陪他好了。”
白落羽輕輕地道:“先賢有言云,孝利親也。如今,若是淵兒的母親為他而死,這做兒子的哪裡讓父母得到寬解和快樂了呢?你不擔心上天會責罰他嗎?”
“我的淵兒這麼乖,上天怎麼可以懲罰他呢?要懲罰也該懲罰我才是,落羽,我怎麼能讓他一個人上路呢?”
“會有很多人為淵兒陪葬的,”白落羽輕聲道,“怎麼能讓淵兒一個人上路呢,自然是要讓那些人得到懲罰的。”
清平倏然抬頭,一字一頓,“什麼意思?!”
白落羽想,他總是要讓她知道真相的,“淵兒不是生病,是中毒!尋常發熱,是不可能奪人性命的,他中的是一種非常罕見的毒,發作的時候除了體溫升高,便沒有別的異常,往往會誤斷。”
霍靜淵忽然發起
高燒,太醫院的太醫急急忙忙去霍府,怎麼看都只是發燒,夜半燒似乎退了一點,這心才稍稍放下一點。可過了一個時辰卻又發起高燒,來勢更加凶猛,霍靜淵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太醫大叫不好,趕緊去請來白落羽。
仇恨在心裡紮根,清平恨得連靈魂都在顫慄,因為憤怒胸膛一起一伏,她顫抖著嘴脣,卻什麼都沒說,但終於把孩子交給了白落羽。
只有安排好了霍靜淵的後事,她才能好好叫那些人付出代價。
霍府掛出了白幡,白幡在風裡淒涼地飄蕩,向著天下人宣告清平長公主、冠英侯的兒子霍靜淵,一個如果長大了將有著最尊貴的身份、最美好的未來的孩子,歿了。
霍靜淵下葬後,清平一身縞素,立在靈堂裡,像遙遠的枝頭白似瑞雪的梅花,有著過分的堅強。她清冷的聲音平靜地道:“去請你們侯爺。”
“喏!”立在一邊的侍女聽到了,趕忙去請霍凌寒。
霍凌寒邁步跨進來,寂靜如雪,眼底有難掩的深切悲痛,蒼穹翠宇傾壓而下,如同深鼕鼕眠的痛苦悉數醒來,咄咄逼人地將他掩埋。
霍凌寒痛聲喊道:“清淺!”
清平笑了,乾淨如雪明亮如白的笑,她嘴角含笑蓮步款款地走向霍凌寒,美得像一株盛開的綠萼梅般動魄驚心,傾城絕世,她道:“淵兒是中毒身亡的。”
霍凌寒漆黑的瞳仁瞬間擴充套件,又猛然收縮,“你說什麼?”
“你殺了我的淵兒?”她翹首笑著問他,彷彿在問早安,溫柔的語氣,輕輕的問,“你為什麼要殺他?”
“清淺……”霍凌寒伸手去抱清平。
“哧”的一聲匕首刺入肉體的聲音,她將匕首非常準確快速地插入了他的心臟,動作熟稔利落,這是她這麼些年精心學的一招,唯一的一招,琅琊死後,她就知道早晚有一日會派上用場的。
她的笑有張揚的淒厲,“她兒子死了,你就殺了我兒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為了瑞孫清思殺了我兒子,霍凌寒!你為什麼沒有早點死掉!?”
鮮血順著匕首流下,粘稠的**帶著灼熱的溫度染紅清平的手,如同妖異濃豔得近於紅黑色
的彼岸花開到彼岸末路,帶著不祥的氣息。
霍凌寒一點一點笑開,如同北斗連綿地璀璨開,他輕輕地喊她的名字,“清淺……”
眼淚順著清平的臉頰滾下,她笑著溫柔地囑咐道:“你下去陪他吧,他還那麼小,他會害怕的,你要記得,淵兒他還沒學會走路,你要耐心地教他,不然他總是跌倒會摔疼的,他還沒學會自己穿衣服,你也要好好教他,不然他會冷的。”
霍凌寒伸手緊緊抱住清平,匕首不可避免地刺入更深,整個刀身都沒入他的心臟,鮮血滾滾湧出。
他一手溫柔地撫著她的烏髮,一手輕輕安撫地拍著她的後背,他的意識在流失,但強撐著睜著眼,伏在她耳際,悲切而溫潤地道:“若有來世,你還是不要遇到我好了,我允許來生你先遇到別的男人,我允許你們白首偕老。”
他給她帶來了太多的傷害,多到連下輩子都不能原諒他自己,他可以給這大周繁華盛世,可以給蒼生安居樂業,卻沒能給一個女子幸福。
“嘭!”堂外傳來一聲巨響,是來送夜宵的霍槿莞手裡的瓷碗失手落地發出的巨響,她飛奔過去,“哥!”
霍槿莞一把推開清平,手足無措地看著霍凌寒,驚慌地大喊:“哥!哥!”
到底是文武雙全的女子,那一推,力道十足,清平連連後退了幾步,才站穩了腳步。
霍槿莞看著滿身是血的霍凌寒,心疼心驚,她對著清平怒目而視,“嫂嫂你瘋了嗎?你怎麼能無緣無故拿匕首刺我哥呢?”
清平看著扶著霍凌寒的霍槿莞,冷冷笑一聲,拂袖而去,回了宮。
該清肅的人都要死!
第二日早朝,清平想左手邊第一個位置該要空置一段時間了,兩隊宮娥內侍整整齊齊於她身後聲勢浩大地列開,清平眾星捧月下迤邐步出,卻看到霍凌寒安然站在那,只是臉色有些蒼白而已。
那一刀刺中心臟,卻還是微微偏了,沒能叫那個司空見慣血染徵袍的將軍一刀斃命,清平的眼有陰霾深深地沉底。
綏和元年,長公主清平、冠英侯子猝,群臣上諫國喪,長公主未允,力諫諡號文正侯,長公主未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