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梅素素身著月白繡柳葉褙子出現在前廳的時候,林椘呆了一呆,還是梅素素上前見禮,他才回過神來回了一禮。
“你今日真是好看。”
林椘捨不得移開眼。
梅素素沒有答話,只在首位上坐了,一言不發的喝著茶等著梅嬸兒佈菜。
林椘在一旁站著有些不知所措,今日的梅素素跟換了一個人似的。
確實,卸下了那層偽裝,梅素素就是蘇家大小姐了,雖是庶出,卻也讓無數名門貴族排著隊的上門求娶的蘇家大小姐,蘇玉梅。
梅嬸兒用食盒裝了飯菜過來,梅素素,不此時當是蘇玉梅了。
蘇玉梅放下茶碗,看著梅嬸兒一個人費力的將兩個大食盒提上桌,然後開啟食盒開始佈菜,她才起身過去幫著梅嬸兒將飯菜都端出來。
四個人的飯菜其實很好做,不過梅嬸兒卻是整出來了八菜一湯,四葷四素,八個菜外加四碟子醬菜,算起來便是十二道菜了。等著飯菜擺好了,蘇玉梅便在上首的席位坐了。
梅嬸兒端了銅盆來伺候了蘇玉梅淨手,這才轉身出去叫了梅叔進來。
蘇玉梅看著桌子上的飯菜,俱都是她喜歡吃的,雖然不是那麼的精細,用料也不是那麼的考究,卻是難得的色香味俱全。她端起了碗,碗裡是在普通不過的大米,江南出產,細白晶瑩,軟糯適中,卻不是那玉田胭脂碧粳米。
蘇玉梅端坐在桌前,梅嬸兒便不自覺的上前去幫著盛了一碗海米冬瓜排骨湯,蘇玉梅接了,拿了粗瓷白勺小口小口喝著,那番儀態,似乎她手裡端著的不是最普通的排骨湯,而是一碗上等的血燕燕窩粥,此刻她呆的不是東城區最普通的民房,而是在蘇家那五進的大宅子裡,屋子裡站滿了丫鬟婆子,她背後是兩個嫡母為她從宮裡請的教養嬤嬤,以公主為準則來教導她一言一行的教養嬤嬤,而不是梅嬸兒梅叔這世代在蘇家為僕的下人。
整個屋子裡一時間便只有細微的勺子與碗碰撞的瓷器清脆的響聲,便是連那吞嚥咀嚼之聲都是幾不可聞。
一碗湯喝完,蘇玉梅端起了碗來,梅嬸兒又上前去幫她夾了菜,她喜歡吃的尖椒炒雞蛋、炸野雞仔兒、燉鵪鶉、茄盒子、燒小白菜……
她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著,梅嬸兒夾多少,她吃多少,滿滿的一小碗米飯用完後,已是過了半個時辰。
蘇玉梅放下了碗,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梅嬸兒怔愣片刻才反應過來,連忙去端了漱口的青鹽與清水過來。
蘇玉梅漱了口,又飲了半盞清水,方才拿了自己的帕子試了試嘴角。
她抬起眸來看了一眼侍立在左右的梅叔梅嬸兒以及垂了頭看不清楚面色的林椘,蘇玉梅晃了晃神,起身道:
“我用完了,你們用吧。”
說完,她便轉身進了內院。
梅嬸兒有片刻的猶豫,隨即又追了上去,問了她從蘇玉梅開始吃飯起就想問的問題:
“小姐,今後的飯食……”
蘇玉梅眸子有片刻的凝滯,隨後
垂了眼瞼,脣角含了一抹若有似無的苦笑:
“日後還是在前廳吧。日後,我不會再用這幅面貌示人了。”
語畢,蘇玉梅頭也不會的往自己院子裡走去。
梅嬸兒看著蘇玉梅的背影發了一會兒呆,這才轉身回了前廳,看到還怔愣在那裡的梅叔和林椘,她腳步頓了頓,然後揚起了笑臉來大聲道:
“你們這是做什麼呢?還把快吃飯?你們不餓,我可是餓了!”
梅叔看向了梅嬸兒想問什麼,卻被梅嬸兒一個眼神制止了,他只得在梅嬸兒的示意下招呼了林椘坐下來吃飯。
用完了早飯,林椘幫梅嬸兒將碗筷收拾到廚房便去了學裡,梅叔在一旁幫著梅嬸兒涮碗一邊問道:
“今日小姐這是怎麼回事兒?”
梅嬸兒白了他一眼:
“還能怎麼回事兒?小姐不過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梅叔嘆道:
“小姐還是心氣兒高啊。這,這椘哥兒以後可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先別說小姐心氣兒高不高,只說這椘哥兒回頭是要參加科舉的,若是中了舉,便要做官,如今小姐的身份未明,這若是兩人真的成了,小姐也不便出去為椘哥兒應酬。”梅嬸兒放下了手裡的碗,苦口婆心的道:“小姐如今一心想為老爺翻案,若是翻案成了,小姐便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這椘哥兒就是中了舉人,做了官,這身份上兩人也不匹配。”
“兩人若是想在一起,那麼便只有隱姓埋名?”
梅叔倒是聽出來梅嬸兒話裡的意思。
梅嬸兒搖頭笑道:
“說的是簡單,可是如今小姐一門心思的要翻案,怎麼可能要隱姓埋名過一輩子?雖說翻案不是說句話的事兒,可是如今有聞人公子幫忙,這聞人公子可是大皇子的人……”
梅嬸兒未竟之語很是明白,畢竟是高門大戶裡出來的,也比一般的人家有些見識,更何況梅嬸兒伺候過蘇夫人以及蘇夫人的母親,這兩家的老爺有時也與夫人們說起朝中局勢,以便夫人們在平日裡的交往宴飲中為自己鋪路搭橋添一份助力,這梅嬸兒自小在她們身邊耳濡目染的,這些朝政上頭的事情自然也能聽懂一兩分。
梅叔嘆了一口氣,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粗白瓷的碗,又想起了剛才蘇玉梅吃飯之時的那一番做派,這珍珠就算是落在了泥裡,那也是珍珠,又豈能是凡夫俗子可以匹配的?
門外去而復返的林椘消無聲息的轉身離開。
***
滑膩雪膚染上一抹薑黃,一雙神采熠熠的雙眸在加重了眼妝之後變得暗淡無神起來,細緻秀氣的柳眉是再也遮掩不住的,唯有那有些扭曲了的梅花緩緩盛開了半張臉。
蘇玉梅,此時已然成為了梅素素。
她緩緩的舒了一口氣,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以為又回到了以前在蘇府的日子,日日錦衣玉食,彈琴寫字,為嫡母做衣裳,為姨娘扎幾朵珠花,又不時指點弟弟功課。
“你,是梅素素。”
暗淡無
光的雙目在迸發了一瞬間的光彩之後歸於平淡,梅素素對著鏡子微笑,怯弱,討好,又帶著幾分自信。
還未過午,陸玉璇竟是親自來了,梅素素站在門口迎接,親自扶了她下車:
“您叫一個管事的媽媽過來就可以了。我這裡小門小戶的,可別委屈了您。”
陸玉璇倒是不怎麼在意:
“我出來透口氣,整日裡在家裡待著也嫌煩悶。”
陸玉璇讓幾個婆子將自己帶來的禮物抬下車:
“幾簍子時鮮的水蜜桃,也不知是從哪兒弄的,竟是在家裡堆滿了,昨日裡你回來也忘記讓你拿上一些了,今日順便送過來。”
陳府的東西總不成是他們自己買了這麼多,陸玉璇既然說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那麼除了她的公公那邊屬下孝敬的,便也不作他想了。
梅素素謝了,喚梅嬸兒出來領著他們將東西放到了廚房,又道:
“今日天熱,嬸子將這水蜜桃湃幾個到井裡,兩刻鐘後拿出來切好了端過來。”
“是。”
梅嬸兒應了自去忙去。
梅素素引了陸玉璇往內院走,陸玉璇這一路打量了這院子,見佈置的精巧幹淨,笑道:
“你這院子打理的倒是不錯。”
梅素素嘆道:
“這也不是我的院子。這是梅叔梅嬸兒的。”
“哦?這話怎麼說來著?不是你們族裡留下來的東西嗎?”
陸玉璇極為好奇。
兩人進了屋,梅素素親自去泡了茶過來,陸玉璇看了她一眼,揮手讓自己的丫鬟婆子們都出去,只留了一個最貼心的雙兒。
梅素素端了茶吃了一口方道:
“既是要跟太太做生意,我便沒想著瞞著太太。我家裡本姓王,是京郊長樂鎮上一家富戶的嫡女,因著生出來貌醜,便被養在了莊子上。三年前家父不知何故得罪了人,被人滅門。我因在莊子上倒是逃過了一劫,說到底,我還得感謝這胎記呢。”
梅素素的語氣即懷念又感傷,更多的是一些說不清楚的情緒在裡頭,陸玉璇雖然不知道這種複雜的心情是如何樣的,卻是很理解,畢竟一個孩子被因貌醜寄養在莊子上,這便相當於被父母厭棄了,後來卻又因此逃過了一劫,這其中的種種複雜思緒倒是不足為外人道了。
“那這處院子是……”
陸玉璇又轉頭看了一眼這屋子,眼前的情況已然很明顯了,這院子雖然不寬敞,可是仍舊把正院留給了梅素素這個小姐居住,怎麼能不是他們族中的產業呢?
梅素素道:
“梅叔梅嬸兒是伺候過祖母的,早年被放了出來買下了這所宅子,梅叔梅嬸兒沒有孩子,便跟著養子林椘一起生活。我雖然自小在莊子上長大,可是得梅叔梅嬸兒照顧頗多,如今知曉我回來了,便將正房讓給我住,我心中著實過意不去,更何況目前這日子也不大好過,便想著與您一起開一家鋪子,日後若是賺了大錢,好給梅叔梅嬸兒養老。”
“原來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