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枝頭,鳥叫蟲鳴,離午時不遠了。
琉璃回到貴賓閣時,卻被苑口的守衛告知早昔和初蝶出門了,不用想也知道兩人是攜伴玩去了。琉璃回到自己的房間,取下背了一晚的伏羲琴,穩妥放好後揉了揉痠痛的肩胛,然後頗感疲累的在床榻上躺下,微微闔上了眼。
昨日半夜,她本梳洗妥已然入睡,半夢半醒中,孰料伏羲琴卻突然嗚聲大起,瑩光大盛,把她從夢中驚醒。但見桌案上的包裹內琴身微震,發出“嗚嗚”的鳴響,如泣如訴。
見琴如此,琉璃大大吃了一驚。在這世上,能讓上古神器伏羲琴有這樣強烈共鳴的,只會有一個人——
那人雖風華絕代,和伏羲琴的神力勢均力敵,可他早已魂飛魄散,不在世上了。
眼見伏羲琴不依不饒的嗚鳴著,琉璃趕忙撲上前使之不落地面,然後抱著琴來到窗邊,望向漆黑的天際。
仙族的後裔自小便有窺妖的能力,琉璃默默唸咒開了天目,便見漫天皆是淡淡的紅色妖氣,正一點點的擴散蔓延,吞噬著天海樓的上空!
妖氣!
妖氣是妖族道行高低的象徵,但凡妖氣分白、青、紅三種,渾身縈繞白霧的妖類道行不過修煉百年,如服下陌離花前的初蝶和那山林裡的蜘蛛精;而青霧者則是千年道行的妖靈,如初蝶的婆婆,便是此等靈妖。然而紅霧麼……放眼百年來,這世上只有一“人”曾有過如此境界。
是那個人回來了麼!不過怎麼可能!當初仙妖兩界死戰三年,蓬萊山的老掌門南宮易和那人最後同歸於盡,是幼時的琉璃親眼所見!
但不管怎麼說,伏羲琴此時的甦醒,已說明了事態嚴峻,迫在眉睫,眼下那人定然離此處不遠!雖不知箇中緣由,不容琉璃多想,身子便已從視窗躍下,急速向貴賓閣外追去。
……
然而當晚琉璃在天海樓內遁形尋覓了近兩個時辰,也沒有找到任何蛛絲馬跡,直到黎明日出,那些妖氣便漸漸散去,消弭無影。
種種事情越想越亂,琉璃也顧不得顏面了,雖心下還有疑慮,卻還是從床榻上站起身,在包袱裡拿出一張靈符,咬破食指,滴落鮮血在上,然後唸唸有詞道:“諸神在上,告吾兄清桓,妖王現世,天下將亂!”
話音剛落,那符紙便猛然著起火,赤紅的火焰瞬間吞沒了黃紙紅字,轉眼靈符便化作了一小堆焦黑灰燼,繚繚白煙盤桓而上。
做完這一切,琉璃這才鬆了一口氣,暗暗祈禱哥哥清桓能快些收到血書,與此同時,房間外由遠及近傳來了歡聲笑語,接著琉璃的房門便被叩響了,只聽早昔清澈的聲音喊道:“琉璃姐姐,你回來了嗎?”
“嗯。”琉璃趕緊攏了攏長髮,粗粗收拾了一下房間,這才打開房門。只見房門外早昔眉眼彎彎道:“時候不早了
,我們走吧!”
“我們——”然而琉璃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聽隔壁的房門“砰——”的關上,氣勢洶洶,嚇得早昔和琉璃齊齊渾身一顫。
“臭丫頭,你怎麼了?”早昔趕忙溜到初蝶的門外,奇怪的問道。
“你們去赴宴吧,我有些累了,不去了!”初蝶的聲音從內悶悶傳出。早昔自然不甘心,在初蝶房門前磨磨蹭蹭,不停追問緣由,可是初蝶並不搭理,屋內只是無聲無息。
“走吧,時間來不及了。”琉璃搖搖頭,背上伏羲琴,拉了拉早昔。
“哦……”早昔甚是鬱悶的點點頭,一步三回頭的看著初蝶的房門,連聲喊道,“臭丫頭,快出來啊!我們可真的走了啊……”
琉璃無奈的拖著早昔一個勁兒的走,心中暗忖也只有天真純善如早昔,會遲遲看不出初蝶對他的心意。少年少女之間,感情總是糾葛不清,彼此卻又樂此不疲。不過從情竇初開修成百年夫妻,卻也不是吵吵嘴就能做到這麼簡單的。
所謂情矣,便是生死相許,即便大難臨頭,亦死而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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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陽光吞吐在浮雲間,普照著山巒南面,群山綿延,山崖上青翠的松柏深深紮根,但見懸崖峭壁,雲霧繚繞,群山萬物祥瑞靜好。
然而山陰之北,依舊有半面山壁不生一物,山壁離地約一百丈之處,森然漆黑的洞口猙獰可怖,彷彿要吞噬一切過往的生靈。“開啟它……”那日復一日的嘶吼從未停息,不斷從山洞裡淒厲響起。
空寂的山巒間,蒼老而可怖的迴音盪漾在山壁間,驚起眾多猿猴靈物,攀爬遠遁而走。
山洞深處,黑色的鐘乳石四處垂掛,晶瑩的水珠不斷從石壁上滑滾滴落,詭譎幽深的氛圍十分森然,然而如此情景下,一名紫衣年輕男子卻毫無畏懼的向外走去,儘管腳下每一步都因那異物的怒吼而隱隱震動,他卻面無表情。
這年輕男子正是南宮清桓,他那眉間赤紅色硃砂恍如要滴出血來,正是蓬萊掌門身份的象徵。
洞口外,一隻巨大的紫鶴在棧道旁懸空飛著,大力撲扇著雙翅,它望著慢慢走出來的南宮清桓,但見男子在棧道上止步,長身玉立,迎著風口紫色衣袂飄飄,眉頭微微若有所思的蹙起。
無人會知,這被三界族類所忌憚的仙界蓬萊之主,此時逗留在這世上最邪惡的洞口,不知該去該留。
“給我……開啟它……”洞內傳出淒厲的吶喊,那尖叫一日比一日渾厚雄壯,近日更是隱隱有破洞而出的勢頭。
南宮清桓眉頭蹙的更深了,他知道洞裡的他……它已經復甦,並且正在慢慢長大,在一點點的凝聚著邪惡的力量,可是他什麼也不能做,對外人只是絕口不提有關它的一切,更有甚者,他還不得不每日前來關候,畢恭畢敬的告訴它三
界正在發生的所有事。
無休止,無窮盡,眼睜睜的看著世界毀滅的陰影,正在慢慢靠攏。
思及此,清桓不忍的闔上眼眸,緊緊的拽住手頭的一張靈符,那是琉璃用靈力傳送給他的密函,上面血書著兩行小字,已被他默記在心,滾瓜爛熟。
“青芫,妖王鳳淮好像重生了。”清桓沉默了這麼久,終於喃喃的說出了一句話。感覺著腳下源自山洞深處的蠢蠢欲動,他的心頭第一次亂成了一片。
紫鶴青芫本是仙界靈物,跟著清桓多年清修早通人性,但見它長鳴了一聲,撲稜著羽翅也站到了棧道上,然後用羽翅溫柔的拍打著南宮清桓的後背,憐憫而祥和的安撫著他。
“我方才沒有告訴它關於璃兒的事,應該把這些也告訴它麼?”此時的南宮清桓望著眼前的紫鶴,彷彿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毫不掩飾自己的疑慮和不安,“它不再是原來的他了!它究竟是什麼!”說著,他扭頭看向漆黑的洞穴,臉上露出無法忍耐的厭惡。
但聞那洞穴最深處的異物粗重呼吸著,厚重的吐納夾雜著黏黏的撕裂聲,偶爾有水泡破滅的聲響穿插其間,勢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粗獷強大。“開啟它……清桓!”那聲音滿滿都是憤怒,往日略帶哀求的語氣不復存在,氣勢凌人的呼喊怒吼迴盪在山谷裡。
南宮清桓回過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不願再去聆聽那山洞深處的怒吼。他抬眼向遠方望去,但見群山起伏,波瀾壯闊,白雲繚繞,日光普照。所有美好壯麗的事物層出不窮,和身後陰暗邪惡的洞穴相形如此迥異。
忽的,紫鶴青芫仰天長鳴一聲,齊足飛向長空,盤桓了一轉又俯衝下來,停在清桓的腳邊。清桓的眉頭舒了又蹙,不解紫鶴的用意:“青芫,你是讓我走麼?”那紫鶴無法如人言語,便用羽翅輕輕拍打了清桓的足踝一下,表示它正是此意。
“……好。”南宮清桓捏緊了手中的血書,狠下心來頷了頷首,便穩穩的踏上了鶴背。青芫清嘯一聲,便騰空在山谷間盤桓一轉,頃刻便飛向了天邊,消失不見了。
這是清桓第一次對“他”有所隱瞞,便毅然離開,然而紫鶴飛離不久,那安靜了片刻的漆黑的山洞便再度咆哮驟起,這一次,連整座山巒都因此而震了一震,顫動久久不息。
“清桓……回來……開啟它!”那異物歇斯底里的怒吼著,憤怒中卻又有怪異的喜悅在其中,有如一隻禁閉在那不見天日的山洞裡的困獸,無法掙脫枷鎖,卻又希冀期盼著,蠢蠢欲動。
快了,快了,沒有幾日了,它便可以重生出世了。
沒有人可以阻攔它!任何人都不可能!到那個時候,哪怕神武威風如諸天神魔,也要對它俯首稱臣!
那麼,就在不遠的未來,三界便又要顛覆了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