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光明宮漢白玉壘砌的巨大穹門前,瞳影正率領萬餘教眾靜靜俯首,迎接著大光明宮二十年來最尊貴的客人。
那個不速之客此際正背身而立,一襲黑色衣裙在雪風中飄舞翻飛。
天下第一魔教教主、那個威儀四射宛如神祗般的男子,此時竟然走到她身後三步外,一掀衣襬,屈膝跪了下去。
“姑姑。”
他低垂雙眸,口中沉聲喚出這個久違的稱呼。隨著他的聲音,他身後萬千教眾全都屈膝跪了下去,額心在地面重重頓首。
然而,那個黑衣女子卻連看也不回首看一眼,彷彿站著接受萬眾膜拜對她已是一件司空見慣的常事。
“姑姑,此處風大,請讓無忌先陪您回宮休息。”瞳影的聲音恭敬無比,說話之際,卻一直不敢抬起頭去望那個黑衣女子一眼。
沒有人注意到,在說出這句話之時,他口中吐出的那個武林中人從未聽見過的陌生名字。
“你還記得我是你的姑姑?”就見那黑衣女子終於緩緩轉過身來,略含嘲諷的目光向他瞟了一眼,眸底似笑非笑。
讓所有明尊教弟子震驚的是,這個被他們教主口口聲聲稱呼為“姑姑”的女子的聲音竟然是那樣的柔澈悅耳,聽去彷彿不過一個十幾歲的少女一般,哪裡像是他們教主口中的“姑姑”?
那女子一襲斗篷深垂,遮住了她的面目。然而隨著她轉身的動作,一陣微風拂過,輕輕吹揚起她斗篷下黑色的紗幕——若是有人在這時探頭望去,便會發現,她的一雙眼珠竟然是紫青色的,仿如夜色初起之時,山間那淡淡的靄嵐。
黑紗輕揚,裹著那襲紫青色的靄嵐,宛如夜中神女正輕輕合掌,托起自己懷中的珍寶。
這個宛如黑夜女神般神祕,似乎有著永遠不會老去的少女般清澈的聲音、與無瑕容貌的女子的名字,叫作夜嵐。一個遊離在江湖之外、傳奇背後的女子。她隱藏在那個曾在這片江湖中鋒芒畢露的曾經碧雲宮的主人、那個叫作“丁香”的傳奇男子的身影之後,甘心做著他背後的女子,也從未想過要攖奪他身旁那個白衣女子的鋒芒。(夜嵐即《情客丁香》中那個叫“瞳影”的少女,由於覺得名字適合無忌用,因而從那裡“借”來了。至於那個白衣女子,即是林瀟,由於將來會將《情客丁香》推倒重寫,整個設定和架構都會有很大變動,情節也會經過大換血,所以本文將與現版《情客丁香》有一定出入。)
她轉過身,隱在深黑斗篷陰影后那雙紫青色的眸子定定落在這個自己從襁褓起一手帶大的孩子的臉上,目光中透著某種深刻的嘲諷:“我還以為,教主今日羽翼豐滿,權傾大半個天下,已不記得昔年的那點薄恩了呢。”
瞳影面色一沉,當即深深頓首道:“孩兒這些年雖身居異地,不能親自侍奉在姑姑之側,然對姑姑昔年教養之恩,仍時刻謹念在心,不敢有片刻或忘。”
“是麼?”夜嵐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冷笑道:“那麼,為何你成親這麼大的事,也不曾通知過我?”
“這……”這個素來處變不驚臨危不亂的男子此時居然微微怔忪了一下,遲疑了片刻後,才斟酌著用詞,小心回答道:“蓋因孩兒這樁婚事決定得唐突,所以……”
他的頭越沉越低,額心已幾乎貼到了地面。夜嵐見狀,終於輕輕嘆了口氣,目中掠過一絲不忍,當即俯身將他扶起:“起來吧。”
“十二年不見了,我的無忌,如今都長得這麼大了。”夜嵐疼憐地細細撫摸著瞳影英俊的面龐,斗篷下的雙眸中隱有水光泛動,忽地伸臂將他深深擁入懷中,感嘆道,“你長得,可真像你的娘啊。”
“姑姑……”瞳影語聲微顫,也輕輕抱住了面罩斗篷的黑衣女子,柔聲重複道:“姑姑,這裡風大,請讓孩兒帶您回宮休息吧。”
夜嵐悄悄抬手拭去斗篷後的淚水,剋制住激動的心緒,終於,就見她緩緩點了點頭。
瞳影方才站起身,恭敬地扶著她走出幾步,便聽身旁的黑衣女子突然用極輕的聲音吩咐道:“無忌,先帶我去看看你那位將要過門的‘妻子’。”
聞聽此言,瞳影的面色不由微微沉了沉,冰藍色重眸下彷彿有激流暗自洶湧,眸色忽然間變得極其古怪。然而遲疑了一刻後,卻仍舊只是咬緊下脣,無聲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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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忌,在你十歲之時,我便將你送來大光明宮,讓你這十二年來,孤身一人吃盡苦頭——這些年來,你可曾怨過我?”夜嵐突然在紅衣女子的臥房門口頓住腳步,轉過頭來,輕聲問了身後的人這樣一句話。
瞳影此時早已屏退了所有的弟子與下人,整座空寂的毓鳳宮內,便只餘下他們三人。
就聽瞳影垂首答道:“孩兒不敢。”
“是‘不敢’,但心裡卻仍是怨姑姑的,是嗎?”夜嵐微微苦笑著,幽幽問。
“不。”瞳影連忙搖頭道,“孩兒深知姑姑用心良苦。孩兒若是長久留於七色地獄,難免會因為父親的原因,被選為下一任聖子,而孩兒……孩兒還有更重要的使命在身。”
“你明白就好。”夜嵐微微嘆息著,輕輕按上了他的手背,“你真是一個懂事的孩子。”
瞳影的心微微一沉,便見夜嵐已徑自走向筠悒的床前,輕輕挑開了鮫綃帷幔。
瞳影衣袖下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暗暗握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隱泛蒼白,瞬間彷彿連呼吸都快要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