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外風雨飄搖,那凜凜殺氣,正透空逼漫而來。
五丈之外,一枚森冷的箭頭在悽風霧雨中閃動著幽幽寒光,鎖準了她的背心。
讓瀧魅面色大變的並不是那支利箭,而是手持勁弩的人。
一個瘦削矮小的黑影就隱在這悽迷的雨霧中。他不知何時起便已站在那裡,彷彿已與那無邊悽迷融化為一體。
瀧魅脫口驚呼:“殺生郎?”
筠悒不敢轉過頭去,面色卻已在剎那間蒼白如死。
此刻,他二人正以扶桑話在交談著什麼。她雖然聽不懂,卻也隱約能猜出他們談話的內容。
然後,便見瀧魅忽然緩緩抬起握刀的雙臂,交叉平胸而舉。他注視著筠悒,神色卻是極其凝重而肅穆的。
在他這樣的目光下,筠悒心中驀地隱約升起某種不詳的預感。
然而,她還來不及細細思索他那個眼神中傳遞的暗示,即見兩泓寒光嘯風而來,斜斜掠過筠悒,射向她身後那片夜雨中。
那對他仗以生存的、在扶桑國令無數國人聞風喪膽的“月之牙”,便這樣劃入漫漫雨霧中,宛如石沉大海,再無聲息。
然而,便在那弦月雙刀掠過她身畔的一瞬,卻驀地激起極霸猛的勁道,裹挾著她菲薄如紙的身子,將她直直拋向身後溟濛的夜雨中!
未接踵,瀧魅已飄身掠出,凌空將她接住。
筠悒便覺身後壓力頓然一輕。然而她心下卻是陡地一沉。
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一般,她瞬間在瀧魅懷中回過頭去,便見客棧中那些殺手們此時已盡數恢復了神智,紛紛揮起刀劍,斬向那些丫鬟婢女!
那些丫鬟婢女卻是她早已安排下的親信,武功實則平平,全仗那“幻影七殺陣”的優勢,方能牽制住這群人。方才坐在陣中悠然吃菜的筠悒實則便是這“幻影七殺陣”的陣眼。此陣乃紫雲真人所創,瀧魅自是深諳這陣中玄妙,知曉“生門”在於何處,方才才得以如此淡定。卻見筠悒遭人挾制,別無它策之下,只得將居於陣眼之位的筠悒逐出陣中。陣眼既破,陣法也就瓦解。此刻那些丫鬟侍婢們又哪裡是這群殺手的對手?
筠悒正自焦急之際,那隱在雨霧裡的矮小黑影驀地騰身,高高竄起,瘦削的三尺身形宛如猿猴一般,卻周身都散發出極其狂烈霸悍的殺氣!
那殺氣彷彿已凝化為實體,裂空而下,轟然擊向正自失神的筠悒!
瀧魅面色遽變,然而他此刻已無兵刃在手。方才此人挾制筠悒,不僅要他破除“幻影七殺陣”,更要他交出月之牙!
此時筠悒終於也察覺到了再度迫臨的殺機,然而這人來勢實在太快、也太急,讓人根本無暇出招防禦、甚至躲避!
瀧魅急切之下,猛地又是一掌揮出,筠悒單薄的身子便如一枚紅楓般飄然飛出。
那人掌勢倏轉,一掌轟向瀧魅胸口!
一股血箭霎時自他胸膛怒飈而出,狂悍的勁氣催逼下,瀧魅的身形猝然向後飛跌去,轟地一聲,栽入客棧階下的雨濘中!
筠悒面色陡地慘白。然而她顧不得傷悲,紅袖輕舒,垂落之際,地上忽然就出現了一把沉香木古琴。
她纖指隔空疾彈,一脈琴音倏地劃破沉沉雨夜,震地而起!
那琴音悽愴高亢,冰弦中彷彿隱蘊金鐵之聲。
那人一掌重創瀧魅之後,便又疾然騰身躍起,身形尚未落地,已連續三掌隔空劈出!
然而那琴音中竟彷彿蘊有無形劍氣,那人連劈出三掌,她纖纖玉指也疾速在弦上跳躍了三下,每一次挑撥琴絃,便是一道凌厲劍氣隔空射來,方好將那人掌力消弭!
中原武學博大精神,眼見那新娘裝扮的女子不出刀、不出劍,甚至連一掌都未發出,只是撥動了幾下琴絃,便將他劈出的掌勁盡數抵消於無形。那人幾曾見過此等詭異的武功,一時面色驟變!
筠悒將雁足橫架於膝間。指如織梭,琴音拔地而起,綿密蒼勁,猶如平地而起的春雷,裊繞於悽煙冷雨的夜空中,彷彿涵罩了整個穹字。
琴音乍起,即逼退一室濁氣。
客棧內已露敗象的丫鬟婢女們聽到這琴音後,彷彿頓時恢復了鬥志。同伴們非死即傷,然而這似乎更加激發了她們的鬥志,她們紛紛挺劍而起,使出的已盡是兩敗俱傷的殺招。
然而這琴音卻亦宛如攝魂魔音,能驚退敵人的戰意。一眾殺手在聽見這陣琴音之後,心中竟然湧起了無邊無際悲傷、恐懼的情緒,他們彷彿回想起了自己那坎坷流離的身世與前半生所遭遇的不幸,這些情緒讓他們整顆心一時溢滿了自傷自憐的情緒,鬥志一分分喪失,他們甚至完全忘記了自己此刻正身處於險境、正在與敵人搏殺中。
這琴音卻又猶似是治癒的傷藥,聽在重傷的瀧魅耳中,竟是那般空靈清澈,漸漸撫平了他胸處那陣撕裂般的痛楚,他覺得自己胸前那灼熱的傷口彷彿在這舒緩的琴音中,正以極緩慢的速度癒合。
那矮小的倭人驀地怒喝一聲,全身真力凝聚於掌心,挾無邊浩瀚之勢,宛如狂風巨浪般怒轟而來!
這是他在瀚海上,倚借海風巨浪之勢,參悟出的、畢生最為得意的絕招。
筠悒纖細的身體在他這全力一擊之下,宛如廣漠的瀚海中一枚小小的枯葉般,隨波沉浮。
鮮紅嫁衣在這霸猛狂悍的掌風中發出裂帛的聲響,由於過分催運內力,筠悒臉上此刻早已失盡了血色,紅綃下漫淌出縷縷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