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身周,兵器切碰出的鏗鏘之聲撞耳不絕,不時有大蓬的血花在悽迷夜色中妖豔地綻開、隕謝。
濃郁刺鼻的血腥氣瀰漫在溼冷的雨氣中。由於瀧魅實在不好對付,那些殺手也未再有閒暇理會這個新娘子與那些丫鬟婢女。
便見筠悒這時突然抬起臉,朝四周那些丫鬟侍婢微微使出一個眼色。
那些看似嬌滴滴、弱不禁風的丫鬟婢女們登時彷彿得到了某個早已密定的指示一般,倏地齊從座中長身立起,各從袖底、腰間亮出兵刃,腳踏六十四卦方位,展開身形,在刀光劍影中穿梭挪移。
當她們的身形停定下來的時候,客棧內的氣氛彷彿驟然凝滯住了一般。
這些丫鬟侍婢們看似只是隨意地站在了那裡,然而她們每個人立足的方位卻都彷彿蘊藏著莫大的殺機!
因常年在刀口上舔血而產生的對於危險的警覺意識,讓這些殺手們都本能地忽然停止了動作。
瀧魅也停下了動作。他感應著周圍空氣的奇異流動,臉色驀然間蒼白了下去——他忽然有種預感,此刻他們若是稍有所動作,便會立即被充溢在這陣勢中的、某種極強大的力道切割撕扯為碎片!
然而,任何陣法都必會有一個陣眼。那麼,這個陣眼又是在何處?
他紫眸微抬,目光忽地聚落在筠悒身上。
這些丫鬟婢女們的身形彷彿都是靜止在那裡的,她們身旁的桌椅茶具也都紋絲未動。然而這些殺手們卻都頓時生起一種錯覺:似乎這些桌椅茶具,甚至連同整間客棧,此刻都在隨著她們靜止的身形而不斷地劇烈轉動!
筠悒仍舊悠閒地坐在桌前。甚至還不時拈起筷子,夾起盤子裡尚未冷透的菜,喂入口邊,竟慢悠悠地品嚼起來。
她似乎也已察覺到了瀧魅望來的目光,遮面的紅綃彷彿輕輕波動了一下,眸底漾過一個不仔細便難察覺出的笑意。
瀧魅依然不動聲色,卻突然在自己身下的那張長凳上坐了下去。
他抬手封住自己胸前幾處大穴,讓方才在劇戰中留下的傷口止住血。隨即氣聚丹田,默默運功吐納,恢復在方才的戰鬥中耗損的真氣。
他的動作一點也不急,甚至也很悠閒。
他這個動作並沒有引動陣法的攻擊。他此刻正對著筠悒而坐,坐得很安穩、舒適。
然而他才一坐下,“店小二”的臉色立即就變了。這時那些原本看似靜止在那裡的丫鬟婢女們的身形,忽然間全都急速旋動起來!
整個客棧就彷彿是一個巨大的圓環,而那些丫鬟婢女們、那些桌椅茶具、那個新娘子、甚至連同瀧魅的身形,都在他們眼前疾速地旋轉著。
在這個如同深海漩渦般的巨大圓環之內,頃刻間疊現出無數幻影:有那些持劍的丫鬟婢女們的,有那個新娘子的,也有瀧魅的……層疊繽繁的幻影在他們視線中疾速移轉著。這些幻影彷彿近在咫尺,然而當他們揮刀去砍之際,那些幻影卻倏又消隱無蹤。
身困於危境,心中壓抑不住的驚惶與恐懼迫使他們不停揮霍著手中的刀,使出殺招。然而長刀揮過之處,卻聽見耳畔不斷傳來同伴們淒厲的慘呼聲。
漫空的血霧遮彌了他們的視野,他們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被無數利器切割過,溫暖的血液漫淌過他們的傷處,一分分地帶走他們的力氣,甚至生命。
筠悒仍然靜靜地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卻已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她緩緩閉上眼睛,似乎不忍再看見這樣殘酷血腥的場景。
瀧魅看著這些昔日的同伴在他眼前自相殘殺的慘相,神色依然冷淡,然而臉上卻忽然浮起了隱隱的青白色!
筠悒突然便覺背後無端升起一陣惡寒。身後飄搖的風雨中彷彿忽然湧起一股森凜的殺氣。那無邊殺氣似乎一直隱彌在春寒料峭的夜色中,這時遽然凝聚為一點,對準了她的背心。
她沒有回過頭去。便在她再度睜開雙眼的一刻,已從瀧魅蒼白的臉上解讀出了某種危機!
瀧魅一雙紫眸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身後,目光裡充滿了某種驚懼與惶恐——就算是在方才,他被這滿室的殺手包圍之際,他的臉上都沒有露出過這樣驚懼與惶恐的神色!
那樣的神色一瞬間將她冰冷。筠悒突然覺得:或許自己下一刻就將要性命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