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殘敵點頭道:“雙宿飛果然可以算得上今世拳掌第一高手,她所言正是中庸拳術精髓所在。我們再接著上文,虛空上人連用八種少林精巧的拳術都被總制,眼看要落敗時突然間施展出一套羅漢拳法來。”
“這十八路羅漢拳法乃是達摩祖師所創,算得上是少林諸般拳術中的正起源頭,少林諸般拳術都是在它基礎之上演練而成的。這套拳術中矩中規,法度嚴謹,殊少變化不能以招式取勝,流傳到了現在,只能算是少林派的入門功夫,是初學武功的少林弟子紮根基用的。虛空上人突然用出這套拳法,竟然立即將中庸拳式破去。”
“虛空上人施展各種少林寺中精奧拳法皆為‘中庸拳式’剋制,用這少林入門拳式反而將之破除,此事乍聽似乎大違常理,其實細究卻有武學至理可循。中庸拳式是天下拳術的正道定理,虛空上人用招式精奧、變化繁複的拳術,變化始終拖離不了它的藩籬,便要為之剋制。而一旦返樸歸真,以數十年苦修的內力灌注於平常的招式中,以拙勝巧,以力降會,自然是大獲全勝。”
“第四場比試為劍術,虛空上人以達摩劍法對孔先生的‘詩經劍’,詩經劍法乃是個總的名稱,實則包含了‘風、大雅、小雅、頌’四套劍術,或古樸、或典雅、或繁複、或莊重,一共有三百另五式,每式都代表著詩經中的一篇,暗合詩經三百另五篇之數,四套劍法可以分開來用,又可摻雜為一套劍法連環而擊,威力極大。”
許懷谷回想方才柳殘敵與飛來客決鬥時玉笛上所用劍招,猜想必定就是這“詩經三百另五劍”,威力果然非同小可。飛來客的飛來峰劍法已是世上難得的絕技,終究還是不敵這套詩經劍,而少林寺不以劍術聞名,料想這一場多半是孔老先生勝了。
豈知柳殘敵卻說道:“兩人折枝為劍,苦鬥了數個時辰,最後孔先生三百另五式劍法用盡,仍是柰何不了虛空上人,便棄劍認輸了。”
許懷谷奇道:“這場該算做平手才是,孔老先生怎麼認輸了?”柳殘做笑道:“當時虛空上人也是這般問孔先生,回答是‘我與大師拼鬥了三百餘招,誰也無法戰勝對方,只是我所用詩經劍法乃是‘風、大小雅、頌’四種劍法匯合而成,實際上等於用了四套劍法,大師所用卻只是一套達摩劍法,以一敵四而成平局,因此是我敗了。”
許懷谷睛珠一轉,忖道:“這位孔老前輩出身儒家,辦起事來不免有些書生的迂腐,不過這等無爭勝之念、視成敗為等閒的氣度便是精研佛法、四大皆空的佛門高僧也要自愧不中了。”兩人一個講的入戲,一個聽的出神,全不知時光推移,月至中天又再西斜。
柳殘敵繼道:“這第五場比試是孔先生以‘尚書指’對虛空上人的‘一指禪’。這尚書指如孟子神針一般,乃是孔先生博覽醫書,探究人體經脈時所得,不過一個志在救人,一個志在傷人,便有王道霸道之分,儒道一向推崇王道而摒棄霸道,孔先生精力便主要集中在‘孟子神針‘的鑽研上,這‘尚書指’精研下去雖然也可成為曠世絕學,他卻不肯煞費苦心了,而‘一指禪’名列少林七十二絕技之首,虛空上人又畢生苦研,這一場比試高下立判。”
柳殘敵見許懷谷面lou疑色,又笑著解釋道:“今日我誅殺藏獒,拚鬥描龍指所用的‘尚書指’乃是孔先生在邙山較技後,在此處結廬隱居時,融合一指禪功重新演練的,威力與舊日簡直不可同日而語,與那一指禪功相較已難分軒仲了。”頓了一頓,又道:“第六場比試是孔先生以‘周禮內功’對虛空上人的‘金剛不壞身’。”
許懷谷為故事所吸引,對這位棄文從武,別開一派武學的前輩高人敬佩之至,心中隱隱盼望著在這一場較量中他能夠獲勝,聽他連敗三場,已落後於虛空上人,不禁有些焦慮,又聽說第六場比拚內功更是擔心:“少林派的內功乃是玄門正家,虛空大師年過古稀,內力經數十年的勤修苦練必是渾厚之極,而孔老先生當時不過四十餘歲,便是在孃胎中便修內功,也不過四十年的功力,這一場必定是敗了。”
只聽柳殘敵說道:“孔老先生也知道習練武功,內功的修為至關重要,要想開創一派武學,創造出一種別走蹊徑的修練內功的方法乃是個根本所在。所以在入藏經閣之初,便鑽研各派**內功的典籍,經過數年苦心探索,終於創出了九大神功中最為神奇的‘周禮功’。這‘周禮功’神奇奧妙之處是在於設定坐、臥、立、行的各種資式,使人在日常活動中也能調息運轉經絡。尋常修習內功的法門往往是盤膝端坐,靜氣凝神,縱然練功最勤之人也無法端坐一日,而周禮功卻能令人全天十二個時辰練功不綴,自然是事半而功倍。”
“孔老先生二十餘歲時開始習練,到了四十幾歲,內力的修為雖然還不到二十年,卻已抵得上常人五、六十年的苦練,與虛空上人正好是功力悉敵。兩人都是淡泊寧靜之士,比武較技純粹是為了印證武學,絕不是為爭名鬥勝,內力一相觸發現是功力相當便即收手,也就免了兩敗俱傷的局面。這一場本也該算做平局,虛空上人卻道:‘老衲年近七十,苦練內功六十年,孔先生僅修二十年便與老衲相當,若是到了老衲這般年齡,功力不知要高過老衲多少倍,這一場本是老衲敗了。”
許懷谷對這虛空大師也大為敬佩起來,只覺上人身為第一高手已數十載,竟然絲毫不為聲名所累,屢次自承不及後輩,這份胸襟氣度非大德高僧所不能有。許懷谷對兩位前輩高人俱是驚佩不已,心中盼望著兩人莫要分出高下,平手收場最好。
柳殘敵又向下訴道:“第八場比試輕功身法,孔先生所用的便是我與飛來客決鬥時施展的那套‘易經步法。’”
未識柳殘敵前,許懷谷一直以為飛來客輕功稱得上當世第一,方才見識柳殘敵那套奧妙無方的步法,才知飛來客身法頗有不及,而輕功躍騰挪之術一向不是少林武學的主流,少林寺的輕功與飛來客相較,似乎還是略遜,更不要說是這“易經步法”了。
果然聽得柳殘敵說道:“易經步法是孔老先生精研易理並融匯了江湖各派輕功騰挪術的精華演練而成,以六十四卦方位為落腳點,收之可以騰挪翻轉於方寸之地,放之可以縱橫飛躍江湖之上,稱得上是世間輕身之術第一,虛空上人的少林絕學頗有不如。而這第八場是用聲音對抗,孔老先生用這支玉笛吹奏曲子,虛空上人用的是佛門正宗‘獅子吼’。”
許懷谷募的記起黃昏時柳殘敵吹奏的那幾支曲子,或是令人心平氣和,不生殺伐之念,或是使人心意煩燥,掩耳疾走,或是化音為力,傷人於無形,端的奧妙之極,料想當日孔老先生所奏必是這幾支曲子;同時他也知道少林寺屬禪宗,禪宗參禪“當頭棒喝”的故事流傳千載,演化成了佛門絕技一氣貫通的“獅子吼”,這一場比試輸勝敗實屬難料。
柳殘敵見放懷谷急於知道這一場比試的結果,便先將答案揭出:“孔先生吹奏了四支曲子,每一次都被虛空上人一聲大喝打斷,這一場是虛空上人勝了。”接著解釋道:“孔先生以古曲為基點,融合了邪派惑心術,再以內力灌注其中,譜下‘風和、雨驟、雷動、水逐’四支曲子,或使人寧靜、或使人煩躁、或傷人身體、或摧人精神,縱是江湖頂尖高手也不易抵擋。但是虛空上人乃是玄門高僧,身如菩薩樹、心似明鏡臺,萬事不縈於懷,聲色犬馬自然擾亂他不得,反而是他的獅子吼,斷喝聲中發人深省,有除卻心魔,摒卻外界侵優之力,是以一聲斷喝便將孔先生的笛聲震散。”
許懷谷長出一口氣,現在已是比拚八場,俱是四勝四負,關鍵要看這第九場,許懷谷已知孔老先生的絕技是四書六經冠名,那麼第九種絕技該以《春秋》為名,至於是何種絕學卻猜想不出,這位孔前輩學識也真淵博,醫術易理,音樂書畫似乎無所不通,無所不精,或化武功為醫術,或化易理為武功,幾大絕技個個令人既驚又佩,實在是位不世出的奇人。
只聽柳殘敵說道:“這最後一場比試是孔先生以‘春秋筆法’對虛空上人的‘大韋陀杵’,春秋筆法是孔先生研習書法所得,一共是二十四式,每一式都是書寫一字,少林絕技雖然廣博卻也沒有這般化書法為武學的功夫,虛空上人便以少年時所用的大韋陀杵對決。兩人身上未帶筆杵,但折枝為筆,拔樹為杵,在邙山之巔作一曠古之決。”
許懷谷垂頭遙思,想像著當年邙山之上,一中一老兩個僧人,一個以寸長枯枝為筆,一個用參天大樹做杵,展開一場令風雲變色的對決,不要說武功的高絕,只這份氣勢便是曠古鑠今了。突然之間,許懷谷心中大有所悟,只覺這一場決鬥孰勝孰負已經不重要了,兩大絕世高人盡展才華,開創武學未有之絕境,一齊步入武學巔峰,就似一個絕代佳人正值芳華時盡示了美麗,一個蓋世英雄在盛年時就建立了的功業,縱然就此逝去也必聲名長存,永生不朽了。
柳殘敵深吸一口氣,說道:“最後的這一場比試只以平局收場,兩人在這邙山之上,耗盡心力,苦戰三日三夜,最後彼此佩服對方所學,誰也不敢言勝。而後虛空上人到達摩祖師面壁之所隱居不出,終生不再言武,而孔知節先生在邙山深處結廬精研這九大絕學,以求精益求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