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狼山聳立西北,距包克圖五百餘里,要想在一夜間趕到,談何容易。許懷谷只恐馬力不繼,在軍中盜出三騎,三騎並聯,輪換來騎,以體恤馬力。但饒是如此,他不停歇的策馬狂奔,距離狼山尚有數十里,三騎已然全部累斃。
太陽在地平線上緩緩升起,許懷谷施展輕功在草原上飛奔。那狼山連綿極廣,群峰高聳入雲,數幾十裡外也看得到雲霧繚繞、白雪皚皚的峰頂。
許懷谷認準最高峰的方向,施展輕功全力奔跑,幾十里路下來,許懷谷累得幾乎**。但此時天色已亮,決鬥隨時都會開始,許懷谷不敢停歇,一直奔到狼山至高峰大狼山下。
大狼山下果然有兩隊軍馬正在對峙著,那是護送西風催雪和鬱金香來此的兩軍將士。許懷谷遠遠便喊:“西風催雪、鬱金香在那裡。”他所穿服飾是圍城聯軍的,護送鬱金香的一位將軍以為是烏素公主遣來的探子,便道:“鬱大俠與瓦刺劍客已經登上山巔去決鬥了。”
許懷谷聽說兩人已經開始決鬥,不禁大吃一驚,急問:“他們在哪裡決鬥?”那將軍手指直cha入雲的山峰之巔,說道:“他二人一併登峰而去,只說下來的便是勝者。”許懷谷大急,顧不得追問詳細情形,越過眾人向山峰上攀登而去。
那山峰高聳入雲,山腰以上俱是多年不化的冰雪,滑不留足,許懷谷也不知摔倒爬起多少次,峰巔仍是可望而不可及。向上越攀越是寒冷,看樣子不用到峰巔便要凍僵了。但是許懷谷顧不得這些了,只是緊咬牙關奮力攀登
許懷谷用了幾個時辰,累得筋疲力盡,眼見太陽早已高升中天,卻始終到不得峰巔,他心中又憂又急,忍不住大聲呼喊:“師父,你在那裡?”一時群峰響應,回聲隆隆。
許懷谷喊了幾十遍,不見回答,他喊得口乾舌燥,坐在巖下抓起雪來吃。此刻日漸偏西,決鬥早已該結束了,他雖然清楚這些,但是不到黃河心不死,終究是定不下心來。許懷谷歇息了一陣,又大呼起來。
這次只呼喝兩聲,就聽到有人冷冷說道:“你這般呼喝,若是引發雪崩,還想要命麼?”許懷谷聞言大喜,只道是西風催雪聽到呼喝趕來相見,忙回頭看去,卻見身後巖上站著一人,雖然也是位白衣劍客,卻絕不是西風催雪,而是個只比自己年紀稍長的英挺青年。
青年見許懷谷滿臉驚疑之色,說道:“在下姓鬱名金香,你在此處尋找師父,莫非是西風催雪的弟子許懷谷。”
許懷谷更是驚疑,奇道:“你怎麼知道?”那名叫鬱金香的劍客不答,只說了聲:“跟我來。”轉身便走,許懷谷滿腹狐疑,急於瞭解真情,緊隨其後。
鬱金香所行既不上峰也不下山,而是轉向山後,走出數里,忽見腳底生出一座山谷來。這山谷佔地頗廣,四周圍繞高山,並無與外界相連的通道,谷口風起雲湧,也看不清谷中什麼形勢。
許懷谷正驚疑間,那白衣劍客鬱金香已縱身向谷中躍去,許懷谷雖不明所以,但急於知道西風催雪下落,也縱身跳躍而下。只是山峰陡峭,冰雪松滑,他輕功遠不及鬱金香,又是疲累不堪,體力不支,一個落足不穩,俯身向下栽落。
許懷谷暗叫“不好”,閉上眼睛。突覺頸中一緊,睜眼看時發現自己被鬱金香提在手中。許懷谷眼見谷底迎面而來,耳畔風聲虎虎,不一刻腳下一穩,已然輕輕落地。
許懷谷不禁對這名叫鬱金香的青年大為驚佩,這青年與他年紀也差不了許多,一身武功卻憑地高強,在這冰封雪蓋的山峰上帶著一個人仍是縱躍自如,便似常人走平道一般。
待許懷谷來到谷底,更是驚奇於眼前此景,他心中原有千言萬語要開口相詢,這時卻說不出話來——此際正值隆冬時節,縱然在中原腹地,也是萬物凋零,塞外高山中更應該一葉枯草也無,哪知這山谷中卻是青草遍地,野花飄香,更有一條清溪斜過,叮咚流淌,似乎於這塞外高山中一下子到了江南水鄉,怎不讓人驚歎不已。
鬱金香看到他驚奇的樣子,微笑著解釋道:“此地名為冷香谷,是我與烏素公主躲避令師追殺時發現的,這裡雖處於大漠寒山中,但是四周高峰聳立,阻擋了寒氣侵襲,地底又有地熱溫泉,以至一年四季如春,稱得上是塞外江南。”
許懷谷見他態度親和,心中也升起一陣親近溫暖之感,忽然間又憶起此人自稱鬱金香,那麼便是與師父決鬥的那個“鬱大俠”了。先前他知道西風催雪武功高絕,烏素公主也自承鬱金香不是對手,是以並不十分擔心師父安危,現在決鬥時間已過,鬱金香安然無恙的站在這裡,難道敗的意然是師父!許懷谷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顫聲問道:“我師父呢,他在那裡?”
鬱金香神色黯然,嘆道:“令師已不在人世了,我把他葬在那邊。”許懷谷順他手指看去,那一潺清水源頭的右側,果然聳立著一個土丘。許懷谷大驚,急奔過去,只見墳前立著一塊長條石塊,上面分明用劍刻著:一代劍神西風催雪埋骨之處。
許懷谷腦中“嗡”的一聲,如遭電擊,跌坐在墳前,胸中氣血翻騰,張口噴出一口鮮血來,這一口噴出後竟不止竭,還要噴出第二口,忽覺背後一股溫和氣流湧入體內,舒經活脈,壓下了熱血。
鬱金香一邊運氣助許懷谷理順血脈,一邊嘆息道:“令師劍法高絕,是我所不及的,他那天地至殺一劍,我也阻擋不下。方才與令師決鬥之時,唯有盡力與之同歸於盡,卻不知他為何在最後一瞬不將劍刺入我的咽喉,反而釘入我身後石中,卻又將自己的心臟撞上我的劍鋒。也許令師的心早已死了,所以才能練成這太上忘情的劍法,他只不過是借我的劍來實現他兵解的願望。”
許懷谷腦中一片混亂,對鬱金香所說聽而不聞,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覺胸中氣血已平,在他體內遊走的那道真氣也由鬱金香收回,許懷谷如同虛拖了一般,跌坐在地上,眼望師父的墳墓,一時無所待從。
鬱金香沉聲道:“凡鐵必須要經過水與火的淬鍊,才有可能成為精鋼,鋒刃必須要不斷磨礪,才能夠保持銳利。一個人在經歷大悲傷時,不能在傷痛裡沉陷下去,而是應該在痛苦中覺醒,達到人生更高一個境界。我在決鬥中殺了令師,你應該拿起令師的劍,苦練令師傳授你的劍法,待你練成那至殺一劍,便可殺了我為令師報仇,而你自己也可以到達人生的另一個高度。”
許懷谷不禁苦澀一笑,道:“我拜師雖已一年多了,與師父相處卻只有一天,師父的劍法我看都沒有看過,更不要說得蒙傳授了。你與我師父各為其主,才至以劍相向,本身卻無仇恨,我師父既然是公平決鬥身死,我又何必尋你報仇。”
鬱金香目注許懷谷,道:“你有如此胸襟,倒不枉你師父對你的倚重了,他日只怕武學修為尚可在令師之上。你跟我來。”許懷谷站起身來,隨同鬱金香轉過西風催雪的墳墓。
只見墳後矗立著一塊巨大方巖,石質細密,光澤如玉,有一面甚是平整,上面刻滿了字跡,尚有一柄劍釘在石上,直cha至柄。
鬱金香指著方巖,說道:“令師決鬥之前在上面刻下了他那式天地至殺‘西風催雪’的劍式心法,在決鬥時又凝聚全身勁力將手中寶劍刺入石中。以你現在的武功修為還領悟不到劍法真義,以你此時的功力也無法將劍從石中拔起。你應該在江湖中多加歷練,於上乘武學修為日深,內功也日益雄厚,終於會有一天能夠拔出這石中之劍,施展出那一式天地至殺、萬物俱滅的‘西風催雪’。”鬱金香遙望天空一朵漸飄漸遠的白雲,聲音也忽似白雲般飄渺:“那時你就會像令師一樣,成為太上忘情的一代劍神,成為縱橫天下的絕世高手,也成為這世上最孤單寂寞的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