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金香走後,許懷谷坐在西風催雪墳前一日一夜才離開冷香谷,臨走時也試著去拔那柄石中之劍,卻似蚍蜉撼樹一般動不得絲毫,又試著揣摩石上劍法的精義,也是因為太過玄奧而領會不得。
許懷谷在狼山下從牧民手中買下一匹馬,騎著它緩緩東行。路過包克圖時,那裡戰事已畢,終於還是烏素公主的聯軍獲勝。太師火兒忽力被迫得自盡,現由烏素公主攝政,那瓦刺可汗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世事尚不熟,自然是烏素公主大權獨攬。這一場內亂瓦刺元氣大傷,烏素公主縱然天縱英才,要想回復昔日盛勢,至少也要十年的時間,正是俺答所說的韃靼崛起的時機已到。
許懷谷卻不想回韃靼去了,“一將功成萬骨枯”,是瓦刺恢復舊勢也好,是韃靼崛起也罷,苦的只是黎民百姓,沿途所見太多的兵火餘燼,僅是瓦刺內亂,便已有這麼多人被殃及池魚,若是整個蒙古都亂了起來,不知要有多少田園被毀,家破人亡。
許懷谷決定回中原去,雖然他也是田園被毀,家破人亡,終究那裡是故鄉。他還要查訪殺父仇人,到江湖中歷練,去領悟上乘的武學,並不是要做天下第一的高手,只求能夠報仇雪恨。
穿過蒙古大草原,由張家口入關,縱馬緩步而行,一個多月後,已經可以遠遠望見保定城樓。
許懷谷離開的時候是一年前的中秋,現在卻已經是第三年的陽春了,雖然只是一年多些時間,許懷谷卻似過了千百年,回首前塵往事已恍同隔世。
只有仇恨還是那麼清晰,許懷谷向著家園方向跪落,心中默默禱唸:"父親、姐姐、燕伯伯,現在十三鷹、徐海已死,你們的大仇總算報了小半。只是殺害你們的首惡元凶尚未伏誅,是懷谷無能,未能讓你們的靈魂早日安息。希望你們在天之靈保佑我早日練成絕世劍法,早日找到真凶,為你們報仇雪恨。”
許懷谷禱唸已畢,站起來牽著馬慢慢走進保定城,街道似舊,他自己卻已面目全非了。天空中春雨霏霏,沾衣欲溼,空氣中盡是早春特有的木葉清香和泥土芬芳,許懷谷心中卻似老秋,他年紀輕輕,剛剛才二十歲,經了風霜,歷了大難,心境已似乎老了幾十歲一般。
不知不覺轉到蓮花池附近,此處是萬敵堂的舊址,許懷谷離開之時,這裡已燒成了一片廢墟,此際重來,卻發現廢墟上竟然重又建起了華廈。玉宇瓊樓,重重疊疊,宅院規模之大似乎還超過了昔日萬敵堂的繁華。
許懷谷又驚又奇,走到宅院門前一看,只見大門上高懸一匾,上書“狼窩”兩字,不禁啞然失笑,好好一處宅子,卻起了這麼一個名字。便在此時,一個家丁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喝道:“兀那乞丐,怎麼到這裡討飯,小心老爺打斷了你的狗腿。”
許懷谷苦笑著走開,宅院換了主人,從前的少主人也要被人當作乞丐。剛走出三步遠,便聽有人嘻笑道:“這家主人很凶的,去那裡討飯,不但不給,還要放狗來咬,你這次是幸運的。”許懷谷轉過頭號,便見個中年乞丐笑嘻嘻的看著他。
乞丐又看看許懷谷牽的馬匹,奇道:“看你這身打扮,確是個乞丐無疑,卻又牽著一匹好馬,這馬也可買上幾兩銀子,縱然不去買,殺了也能吃上幾天,怎麼卻來討飯。”
許懷谷滿面風塵,衣衫弊lou,被乞丐也認作是同行,只好解釋道:“在下原本在這裡居住,逃難避到外地,此番回來只是想看看舊日宅院,並不是來討飯的。”
那乞丐道:“從前這裡是萬敵堂的產業,莫非你是萬敵堂的子弟麼?”凝注許懷谷,忽然叫道:“你不就是萬敵堂許少堂主麼,想不到竟然落魄至斯。”
許懷谷未想到迴歸故里竟會被個乞丐認出來,此時他所知的仇家俱已身死,也不怕暴lou身份,便問:“你如何會認得我?”
乞丐笑道:“許公子當年樂善好施,保定城中大小乞丐都受過你的好處,有一年中秋節還買來一萬個包子請全城的乞丐吃。可惜那一年萬敵堂著了大火,我等還恨這老天不長眼,未想到公子得拖大難,那是一定會有後福的。”
許懷谷家破人亡,萬敵堂風流雲散,從前故舊見之如避瘟疫,未想到這市井乞丐卻還記得自己從前只是興之所至留下的一點點好處,一時不禁頗多感慨。那乞丐又道:“從前公子請我們吃了不少好東西,今日便由小人做東,請公子吃上一頓。”
許懷谷笑道:“不錯,你我也算故人重逢,正該喝上幾杯,在下身上尚有銀兩,正好到那邊酒樓上共飲一醉。”乞丐笑道:“酒樓有什麼可吃的,需知這些世上最美味的仍是狗肉,公子如不嫌棄,便由小人烹製一鍋狗肉請您嚐嚐。”許懷穀道:“那當然好,只是一時之間卻到那裡找尋野狗宰來吃。”乞丐笑道:“這世上好人難找,惡狗卻是所在皆是,公子稍候,小人這便打一條狗來。”
許懷谷見這乞丐言語隱含深意,不似個尋常之人,便仔細觀察他的行動。但見他走到那“狼窩”之前,高聲叫道:“老爺、太太,賞口飯吃吧。”守門家丁罵道:“快給老子滾開,小心老子放狗咬你。”乞丐不理,反而叫得更歡,家丁大怒,撮脣為哨,一條大狼狗聞聲從宅內衝出,向乞丐撲去。
許懷谷見這狼狗身形巨大,牙尖爪利,只恐乞丐受傷,正要上前救助,卻見乞丐轉身便跑,身法快捷,那狼狗竟是追之不上,家丁笑罵:“這廝跑得倒快。”正要喚回狼狗,卻見乞丐突然停了下來,那狼狗立時躍起,向乞丐頭頸撲擊。
許懷谷旁觀乞丐身手敏捷,似乎身懷武功,便未加援手。果然那乞丐待狼狗撲到頭頂,突然轉身將手中竹杖似大槍一般刺出,這一刺又快又準又狠,只一杖便將狼狗咽喉擊穿,哼也未哼,落地而斃。乞丐哈哈一笑,在家丁怒喝聲中,拾起死狗,穿入小巷中。
許懷谷跟著乞丐轉入小巷,拱手道:“未想到兄臺是市井豪俠一流,方才失敬了,還未請教尊姓大名。”那乞丐見他說的鄭重,也收起嘻笑臉,肅然道:“小人姓杜名槐,有個綽號叫做‘笑面金剛’,忝居丐幫保定分舵舵主,只因受幫主之託,查訪公子下落,方才是跟公子開個小小玩笑。”
許懷谷奇道:“貴幫幫主查訪在下做什麼?”杜槐微微一笑,顧左右而言他:“小人說過要請許公子吃頓狗肉,這狗已經到手了,便請公子移駕到小人舵中稍坐。”
這丐幫保定分舵設在一座廢棄廟中,杜槐請許懷谷坐在**之上,他自己則在殿中生火,架鍋,燒水,剝皮,開膛,剔肉,拆骨。但見他手法純熟,而且一應需用俱全,料想此君嗜食狗肉,平時必定以此為樂,這保定城的惡狗也不知多少入了他的腹中。
許懷谷看著杜槐忙碌,滿腹狐疑,又忍不住問道:“貴幫主查訪在下倒底所為何事?”杜槐將狗肉下鍋,調濟佐料,拔弄柴火,好一會才慢慢道:“公子可還記得當年因為五通門的兩個*賊與我家幫主定下的中秋之約麼。”
許懷谷忽然憶起萬敵堂被毀的那天早晨,他一時意氣用事,放走了丐幫幫主敵無雙千里追捕的兩個*賊,當時與敵無雙約定,以一年為期,代他去追捕*賊。只是那一天緊接著發生了喪父滅門的大難,如何還會在意這些,而且許懷谷隨後便去了蒙古,至今方回,這個中秋之約,若沒有杜槐提及,現在還在九霄雲外。
許懷谷也知道爽約乃是江湖大忌,急忙解釋道:“在下家門不幸,遭逢大難,為報滅門之仇,遠去大漠塞外一年有餘,中秋節那天,在下遠在數千裡之處,是以未能赴約,日後得見敵幫主,當定當面謝罪。”
杜槐道:“那年中秋節,幫主在保定城外苦等了一天,小人方才刺殺惡狗的那一記‘回馬槍’,便是那天他老人家閒極無聊所傳授的。這幾日幫主恰好在保定附近公幹,小人已派人去請了,公子有何苦衷,待會兒見了我家幫主面陳便是。”
許懷谷好生懊惱,好沒來由為了兩個*賊開罪了天下第一大幫幫主,當真可以稱得上是“屋漏恰逢連日雨,船破偏遭頂頭風”,正值窘迫之時,又飛來這等橫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