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或許,或許
“我也同樣……”他抱著她,冬日凜冽的風中,他的聲音堅定一如松柏,他說:“傻瓜……你不願我受傷,願為我們受盡苦楚,即便最後你要棄了我,我信你心中萬般煎熬,可桃花,我也是與你同樣的,同樣的不願你受傷受委屈,同樣的不願捨棄,同樣的……聽到你那句到此為止的話……”
他聲音頓住,像是突如其來的沉悶哽在喉嚨,他一隻手握住她的小手,將她的手緩緩引到他的心口,他說:“這裡,桃花,你那句話,我這裡……痛極。”
聲音極緩,字句都艱澀。
桃花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聽懂了他的情緒,他也是如她一般……
“所以。”他放下她的手,重新攬住她,力道大得她胸腔發疼,她卻沒掙,他這樣失控般的力道反讓她渾身的痛楚減緩了似的。
飲鴆止渴。
腦中出現這個詞,她閉了眼,近乎貪婪的回抱他,“長留……”
“聽我說……聽我說完。”他撫著她的發,“桃花,我痛如你,願,也如你。你已經盡力,而我,亦要竭盡全力。”
“自我有了還俗的念頭時,我就已經入了紅塵,這紅塵,只你一人,你覺得我是徒勞也好,怕我會受傷也罷,只是桃花,便是徒勞,便是受傷,也都沒有讓我不戰而敗來得痛苦。”
“我做不到,做不到就這般聽完你的話就任你離開。”低沉的聲音裹挾著密密麻麻的痛楚,這痛楚壓得他與她都沉默了片刻,半晌,他似低低嘆口氣,“桃花,你當真……那般狠心啊……”
她眼眶狠狠一酸,就聽他的聲音輕輕的,“讓我試一次罷,讓我盡全力試一次,不試一試,不爭一爭,你我當真就止步於此,桃花,我捨不得,你呢,捨得嗎?”
她搖頭,他低聲笑,“好,如此,要勞煩你,帶我去妖界走一遭了。”
桃花在他懷裡,胸腔裡還被沉沉的悶充滿著,此刻他的話像是隔了一會才傳入她的腦中,這讓她像是聽呆了似的,直到他再次重複一遍,她才一下直起身子,“你說什麼?!”
“帶我去妖界,去你的世界,我想見一見你的師父。”他似對她這麼大的反應也不意外。
“不!不行!”她聲音拔高,想都沒想拒絕:“不可能!絕對不行!”
讓他……去妖界?
“你是不是對妖界有什麼誤解?你以為妖界的妖怪都像我這麼溫柔賢惠好說話?”她臉上因為急切漲紅,瞪大了眼皺著眉厲聲道:“妖怪是吃人的!吃人的你知不知曉!你這樣氣息的人進了妖界,就是一盤大餐擺在餓了三天的狼跟前!”
她胸腔起伏劇烈,可以看出情緒多激動,她是當真沒想到,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他……竟想去妖界,去見老桃?
“老桃……我師父老桃,他本來對你印象不好,要是我還把你帶他跟前,你不被旁的妖怪吞了也得被他打個魂飛魄散!你……你笑什麼!我是認真的!你們人不都是怕妖怪的麼,其實我才是妖界的例外,你……”
她越說他笑意越大,她惱火的捂他的嘴,神情惡狠狠,“憋回去!”
他眨眨眼,一副極力配合不再笑的樣子,可眼底的笑意卻是騙不了人的,何況她手心突然傳來微溼的柔軟的觸感,竟是他……親了親她的手心。
她燙到似的,沒出息的往回縮手,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真好……”他說,眸子裡帶著光的笑意,他說:“這般有生氣的你才是我認得的你。你不知道,我看到你哭的時候……”他頓了下,似乎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感覺,只握著她的手腕的手微微滑動,變成了把她的手心包裹住的姿勢。
他短短的一句話,就澆滅了她憤懣而動的心緒,她眼睛還瞪著他,只是再開口的語氣卻是硬不起來了,她輕咳一聲,“既然如此,你要聽我的,不然,不然我就哭給你看。”
她記起來了,葵陽給她的書裡,有一句就是說,女人的眼淚永遠是對付男人的利器。好像她一招還沒用上就把他追到了手心裡,沒想到這一招,得現在來用……
五味雜陳。
她眼裡黯淡下來。
他揉揉她的腦袋,“我不是一時衝動,我深思熟慮過,你放心,只要你帶我去,我有七成把握。”
她一臉的“你在吹牛吧”的表情,讓他面色越發柔和,她被他看得眼神微避,皺皺鼻子,“那還有三成呢?那三成你就等著被吞了!”
他握緊她的手,眉眼帶笑,“不是還有你麼,你從前與我說,你是一山之王,聽著……蠻厲害的樣子,怎麼,連三成救我出妖界的信心也沒了?”
明知他是激將,她卻是忍不住抿了下脣,“你少小瞧我!我雖……雖沒本事變成人與你一處,但區區救你的命,只要我想做,沒什麼做不到的!”
這倒不是她吹牛,她是由著他的話,突然想到琉離從前說過的話,人間和妖界的事不是那麼簡單的,就像妖界一旦發現私闖人間的妖要嚴懲一般,人間的人跑到妖界做客……也不能是被打殺那麼簡單。
琉離說過,人間是被神仙罩著的,他們妖啊,惹不起,惹不起。
那麼這樣的話……
“還有……”他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她對上他幽深的眸子,他薄脣微啟,出口的話不那麼容易似的,頓了下,說:“人間有句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不只是規矩,也是儀式感,桃花,假使我有幸,有幸娶你,我想見一見你的師父。”
他握緊她的手,“雖然你提及他不多,但我感覺的到,他於你而言多重要。我是人,他是妖,單是讓你在兩者中選擇就已經極痛苦,先前的我,卻明知你的難,卻還是順了私心沒說一句為你著想的話……”
她眼眶一酸,心裡罵了自己一句髒話,她幾百年不流淚的,今天卻恨不得他說一句她哭一句,沒出息,沒出息!
吸吸鼻子,她狠狠抹了把眼淚,“沒用的!他就我一個徒弟,你拐了我,他對你有好臉子才怪!就是不殺了你,也得把你打個八分死,連我都打不過他,你去找他說什麼都沒用的!”
她想到自己當真把他帶到老桃跟前,老桃要是揍人,她肯定出手攔,可她現在的道行又哪裡攔得住,到時候肯定是被他押著他們兩個教訓,她師父氣急了可真是個沒什麼在乎的,哪裡管什麼場合地點……她腦中微閃,彷彿看到她的事在妖界傳開,連累老桃被指指點點的模樣,而老桃肯定是個忍不住的,到時一定會出手教訓對方……惡性迴圈下去,他彷彿就看到她師父在妖界混不下去淪落為靠女妖的老白臉……
忽然一個哆嗦,她回過神,連帶拒絕的神色都堅定了許多,她看著他,再次搖頭,“你……我知道你在意我……可我不能看你送上去被打,真的,我瞭解我師父,你就是見到他……也……”
他眼神越發柔和,緩緩勾脣,手指落在她的額間,緩緩摩挲著,他說:“你聽說過,隱香花嗎?”
桃花神色驟變。
“你……你怎麼……”她身體僵硬,感受著他在她額間摩挲的手,那個位置……那朵花……
“莫怕。”他輕撫她的鬢角,緩緩化解她的情緒,聲音低低,“上次見你,在九荒山桃林,你……親吻我時,我不知怎的便看到你額間的花,當時以為或許是你作為妖的標記,並未多想。後來我遍尋古籍,將我師父留下的書冊仔細看遍,才發現那朵花的來歷並不尋常。”
桃花不由伸手朝自己額頭摸,她喃喃,“所以,你……”
他竟……看到了這花……
為什麼?
她想起那個吻,想起吻住他時她體內洶湧波濤的妖氣,想起那些不受控制的衝動欲.望,心緒和妖力都亂了,所以露了端倪?
“嗯,這是起源人間的東西,我找到的法子或許可以去除它。”他握著她的手,將他手心溫熱的氣息傳遞給她,也將他的堅定傳給她,他幽深的眸子映著她的臉,彷彿他的眼中只有她,彷彿她就是他的一切,他用著這種眼神緊緊望著她,說:“帶我去妖界,我想看一看你生活過的地方,看一看……我錯過的你的生命裡,你是怎樣的生活著。好麼?”
好嗎?
她應該甩給他一句不好,最好凶狠狠的,不留餘地的,那樣就能打消他以卵擊石的念頭。這句話,分明在方才她還能毫不猶豫的說出,但現在,在他說出隱香花之後,在他連花來自人間都說出之後,在他那般溫柔卻篤定的說可以除了花,說要看一看她生活過的地方……
在這些之後,她竟說不出那句不好。
受了蠱惑一般,她緩緩的,輕輕的,點了下頭,她聽到自己說,“好。我帶你去。”
他眉眼綻放的喜悅驀地將她包裹,他是歡喜的,歡喜得抱她,輕輕親吻她的額角,他叫著她的名字,沒有說太多的話,但她卻都明白了。
他,是歡喜的。
這歡喜好似,只要將他帶到妖界,他就能做到與她一生一世。
她嘴角也勾起,他那般不動聲色的篤定著,就連她……也升起了幾分希望。
或許,或許……
他連隱香花都知曉,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