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到此為止罷
信他麼？
她看著他這張臉，“長留，你很笨。”
他長眉微挑，不語。
“你力氣不如我大，一桶水都沒法提動，愛吃小點心，這愛好一點都不爺們，把慈悲為懷阿彌陀佛掛在嘴邊，卻總做出些費力不討好的事。”她看著他，“我覺得你挺笨的。要是從旁人嘴裡聽到這些，我大概就斷定是個不靠譜的人間男人了，可不知怎的，我挺信你的。”
她眼神裡依舊有澄淨的光，這光下有絲絲的隱忍剋制，她用一種複雜卻堅定的眼神看他，她說：“我初知曉人間存在時，我師父就警告過我，他說人間有與我們妖怪天生相剋的人，一是牛鼻子老道，會畫符愛收妖，二就是你們和尚，連大聖都抵不過佛法無邊，我師父說，我這樣的小妖怪，送上去就是送死，惹不起就要躲得起。”
“你跟我想象中的和尚不大一樣，也不對，你現在也不是和尚了……”她嘴角扯動輕笑了下，眼神裡的亮越發明顯，說：“長留，我大概是另一種意義上被你度化了，所以雖然你很不靠譜，但我還是忍不住信你啊。”
她微歪了頭，有一種不諳世事卻**力十足的神情。
長留有一瞬間的愣怔。
但只是一順，他很快的，幾乎在她沒察覺過來時便反應了過來，抱著她的力道收緊了些，眼神歡喜，也鄭重，像是暗下了怎樣堅韌的決心，言語表達不出，她的耳朵註定聽不到，卻只消看他的眼，便一切都心知明瞭。
“好。”他聲音低低的，“你這般信我……”
又如何？
後面的話低得像嘆息，她沒聽到，想問的時候他卻把纏在她指尖的絲線緩緩鬆開了些，引著她的手指卻摸索著絲線的盡頭，桃花跟著他的動作，到那絲線再觸不到的時候，她神情微變，“你……你竟……”
指尖微涼，硬實卻隱有彈性的面板，她的手，落在他腰上一處，泠泠寒風中，那絲線的盡頭隱匿進他的皮肉，讓人無端生出一種悚然的念頭，這絲線的盡頭延伸到了他的皮肉中……
為什麼？
裡面還藏了……什麼？
“嚇到你了？”他聲音歉然，把她的手從自己身上移開，衣袍微遮，彷彿這樣就能不再讓她心驚，他開口，聲音是一種無奈的歉然，“那東西我拿到了手，一時尋不到合適的地方安置，且……在牢中多有變數，思來想去只這一個法子。”
他摸摸她的眼角，“你不要怕，傷口不大，那東西小小一個，為取出時方便才用了線，你莫要怕，並不疼。”
他沒說謊，起先確實是痛的，只是牢中待過的人，這點痛早已經不算什麼了，只是身上多處外傷都被她治好之後，這處的傷才隱隱開始泛起疼意。
桃花張張嘴，似乎很多話要說，他老老實實的等她說，但她憋了一會，卻只說出一個字，“笨！”
說完不待他反應過來，她便支起身子撲了過來，也不算是撲，她原本就是在他懷中的，只是是他佔主動而已，此刻她支起身子一下緊摟住他的脖子，嘴脣貼上他的，急切卻輕柔，甚至是有些笨拙的，她罵他笨蛋，一聲聲的，在碾轉他的脣時低如呢喃。
她心疼極了，這種感覺比看到他被獄卒鞭打還要難受，她想要他安安穩穩的等她去做去抗的，可他這個笨蛋，就為了一個不確定的法子就這麼傷害自己……
“笨蛋！”她突然惡狠狠的，在他脣瓣用了力氣的咬，帶了鼻音的威脅，“我早說對你蓋了章，你早就是我的了，你這身子也是我的，誰準你這麼給自己劃這麼一刀了？”
她咬得狠，已經出了血，他疼，卻只悶哼一聲，手在她後背輕輕的撫。
“我師父果然沒說錯，你們人間男人最好大男子主義，什麼都要掌控在手裡握著主導權，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能耐的？能把那什麼勞什子東西弄了來還自殘藏自己身上，其實你就是個笨蛋，自以為是的笨蛋……”她說著說著，眼眶卻酸得厲害，感受到後背他越發輕柔的力道，她像是突然被氣到似的，一下放開他的脣，“你知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你藏起來的東西根本沒有用的！人間和妖界……你們人到底在想什麼！妖界怎麼可能讓你們抓到把柄甚至找到破綻！你這個笨蛋，你被騙了知道嗎？！”
她心裡酸的厲害，也氣得厲害，不知是氣他傷害自己還是氣她自己把事搞砸了，只一雙眼越瞪越大，通紅的瞪著他。
他看她的眼神卻是越發的包容，像是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且這個孩童還是他所喜愛的，他沒有不耐，她越鬧，他的包容也跟著越多，彷彿她怎樣的出言不遜他都可以原諒。這樣的眼神，讓桃花後面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說完了？”他似嘆口氣，“乖，先不要氣，這次是我不對，只是剛還說信我，接著就翻臉了？”他眼神溫柔裡帶了些調侃，“真是孩子脾氣。”
“長留！”她拔高了聲音，氣呼呼的。她是認真的好伐！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異想天開，就算人間早在偷偷留意妖界，但那又如何？
人間與妖界那變態的結界她最清楚不過，即便沒有這些，妖和人的實力根本不可比擬，偌大的人間只需放出幾個大妖怪便可到覆滅的地步，她是信他沒錯，只是不信人間有那能耐能弄出什麼厲害的法器。
他聞言卻也不惱，只是摸摸她的腦袋，“既信我，聽我一次可好？”
“可……”
“我知曉你盡力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做的定比我多。”他手指摩挲她的眉眼，聲音低沉也繾綣，“你能耐大，便做的多，我力氣不如你大，也不會妖法，能做的尚且不多，但……桃花，我若不盡我所有所能，你我，便再無在一處的可能。你，捨得下麼？”
她捨得下？
怎麼可能……
她怎麼可能捨得下……
那些方才被壓制的情緒又驚濤一般席捲而來，她胸口悶得厲害，搖頭，“我……我不想的，我捨不得你，想跟你一直在一起……將來你做了夫子，我就做個好好娘子，我們可以買一個宅子，宅子要有院子，院裡種花也種菜，我們還要生幾個崽子，嗯……三個便好，最好教得文武全才，當然你是不能有別的姑娘的，人間那套三妻四妾我極不贊同的……你不負我，我也不負你，我們就做一對簡簡單單的尋常夫妻……”
她吸吸鼻子，“我舍不下的，我連這些都想了許多遍，但凡還有法子我就不放棄，只是長留……我心裡你是重要的，但卻也有我師父他們的，如今只因我的執念，已經讓他們為我承了許多不該他們擔的，我……心裡難受，很難受，難受也不敢叫他們看出來……”
“你知道嗎，我這次出來的時候是騙了人的，他很信我……我說什麼他就信什麼，我把他灌醉了，偷了他的令牌從妖界跑出來了，我在觀天鏡裡看到你傷的厲害……也不只是因此，就算你不受傷，我也會來找你的。”她定定看著他，“我們之間怎麼開始的我也分不清了，是你把我撿回去還是我先撩撥的你，算不清了，後來的都算不清了，我想來想去誰都不能怨，你們佛家不是最講緣法的嗎，我們之間的緣，大概便是旁人口中的孽緣，因為傷人傷己……如果我們最終在一起的代價是搭進了旁人還不盡的恩，我……我做不到。”
她聲音啞澀，說不出的難過和憋悶，艱難的開口，卻還是說到了最後，她紅著眼看他，“就到此為止罷……這些話我早晚要與你說，我不想等到你撞個頭破血流再說，只是長留，再難過的法子我都試了……”
他的眸子太深，她想到溶血池的紅，想到池邊濃沉的黑，也想到深陷其中時的痛，她閉了下眼，似乎要將快要湧出的酸澀吞回去，再睜眼時眸子一層潮溼，卻堅定的亮著，她說：“長留，我們，到此為止罷。”
說出這些話有多難？
她或許早就在想了，在從夢魘中醒來，在佯裝無事的面對老桃，在感受這副身體越來越的異樣時，她就知道她應當是做錯了。做錯了，該罰，所以她活該。
但他……
他怎能受得住那樣的痛，他就是個長相好些的弱質書生，他要是錯了，他怎麼受得住罰？
光是想到古往今來那些與妖或者神仙有牽扯的凡人下場，光是想到那些她就心裡難受得厲害，她不敢用他冒險。
人是那樣的脆弱，他如何能……受得住。
“別哭……”
低沉的溫潤的聲音，是他。
乾燥的微涼的指腹，是他。
她……哭了？
她怔怔的，眼淚無意識的從眼眶大顆大顆的湧出，她眼睛望著他，神情是堅定的，是痛楚的，也是茫然的。
長留被這樣的眼神狠狠刺痛，他眼裡是她從未見過的複雜，那樣濃深的情緒在他眸中翻滾，這樣的他，甚至讓她有種陌生的感覺。
可這樣的陌生太過短暫，她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他攬入了懷裡，還帶著血腥味的擁抱讓她片刻失去思考的能力，她任由他抱著，如果這是最後的相處，就這樣被他抱著……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