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決定
雞蛋到他身上就碎了,紅的黃的一癱,他身上有血,染得白色的衣裳難看極了,也狼狽極了,她像是又被一道妖雷狠狠擊中,盯著那囚車裡的人,再動彈不得。是他……
是他!
那個愛吃糕點吃小青菜的人,那個明明力氣不大,卻在那個雪夜背了她那麼久的人。他那麼笨,她用點小手段就能看到他耳尖通紅竭力壓著無措的模樣,他那麼愛乾淨的,每日定會沐浴的人,那些人,那些人怎麼敢!怎麼敢砸他罵他!
心臟被狠狠攥住了似的,瞬間裡的暴怒向她襲來,她攥著鏡子,驀地起身就往外走,腳步不穩,撞倒了椅子,哐噹的一聲,她絆倒在地上,膝蓋磕在桌子腿,她隔了好幾個頓時才有了知覺似的,但也只是眉心些微的擰了下,她的臉上出現一種異樣的表情,這種表情是強烈的憤怒和暴虐,偏還有幾分迷茫,兩種極端的情緒,讓她的表情怪異又扭曲。
——咚咚
“你怎樣?”
商陸的身影投在門扉,聽她沒答,他遲疑片刻,“桃花?”
“沒事。”
她的聲音穿出去,似乎與平常相差無幾,只有些微的啞意。但商陸何其敏銳,且是對待她,他沉默片刻,說:“我進去看看你。”
並不管她的回答,吱呀一聲,半舊的門被推開,他逆光站著,從桃花的角度,他像是周身渡了一層金色的光,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商陸看清眼前景象,卻只覺心底狠狠揪了下。歪倒的椅子邊,她跌坐在地上,衣衫微亂,一張素淨小臉蒼白異常,一隻細白小手握住一邊膝蓋,表情慌亂又迷茫,像個孩子。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受了委屈,偏骨頭倔強,坐在地上抱著膝蓋,一身粉白衣裙,裙角的紋路精細極了,但她就背對他坐著,把細瘦的身子蜷縮著,連衣裙大片落在地上也不在意……
那些多年來不斷在他腦中回放的畫面再次清晰起來,他幾乎立刻的衝過去,半跪在地上,“你怎樣?哪裡受傷?哪裡又疼了?”
他握住她的手,那隻落在膝蓋的手,他的手很大,牢牢把她握住,力道卻是輕輕柔柔,他脣角緊抿,抬手為她療傷。
桃花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像是快要枯死的老舊樹幹,突然得到新生,她手指微顫,像是被他手心裡的溫度燙到一般,她下意識往回抽手,他從來順著她,這次卻握得更緊了些。她沒掙開。
“我沒事。”她用另一隻手阻止了他療傷的動作,向他露出一個笑,“只是摔了一腳,不小心絆倒,並沒有什麼大不了。”
這樣甚至算不上傷的傷,怎麼值得他浪費妖氣。
他卻沒有停下動作,將她兩隻手抓在同一隻手中,另隻手緩慢而持續的繼續為她療傷。
桃花張嘴想說什麼,卻忽然覺得他的氣息……
舒適極了。
周身四肢瀰漫暖洋洋的溫度,她感覺到那些叫囂著針扎似的痛楚,都被這股暖意撫慰著化解著,她喉間溢位輕微的呻.吟,下意識眼底有驚愕的複雜,“大……大人……”
“商陸。”他微垂著眼,沒看她的臉,聲音像他一般的冷硬。
桃花一怔,“什麼?”
“叫我,商陸。”
他……生氣了?
她頓了下,明智的順從,“商……商陸。”
他嗯了一聲,帶著他獨有的低沉,依舊沒看她,繃著的下頜沒有放鬆,“你師父將你救回,單你這副軀殼也是費了心力,你當感激,珍惜。”他手指微動,她的褲腿就自動捲上去,露出她細卻纖美的小腿,她面板粉白,有細滑的光澤,但小腿之上的膝蓋,卻是一片青紫的紅印,很是扎眼。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桃花又是一怔,原來撞得……這樣重麼?她很快回神,“剛才也沒覺得疼,跟體內的比算不得什麼……”
話沒說完,他驀地抬眼,幽深如墨,深不見底的眸子看著她,她像是要被這一團漆黑吞沒了似的,這樣濃重的黑,讓她想到溶血池,溶血池邊,除了黑,便是紅。
她無意識的瑟縮了下,“對不起。”本能和神志都自動的順從了他,她語速很快而堅定的說,“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他是擔心她的。
這個強大的妖,不管為了什麼,他於她有天大的恩,她次次救她,他為她好,她說不出別的話。
他依舊盯著她,彷彿要深深把她望進眼裡,又彷彿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桃花睫毛微顫,再看過去時,他方才無意識釋放的壓迫感已經散去許多,他目光終於移開,伸手將她抱起。
“啊……你……”
“別動。”
只兩個字她便又乖順下來。
她看著他,想聽他解釋些什麼,可他又緊抿了脣,不再說話。將她放在柔軟的床榻,他給她蓋被子,被子高高拉到她脖頸,甚至俯身給她掖了被角,“睡。”
“……我還不困。”
“睡,養好體力。醒來帶我,去花果山。”
桃花眸中極快的閃了下,看著他,終於輕輕嗯了一聲,然後閉上了眼。
他沒走。
桃花能感覺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以前他也看她,但卻是帶著隱忍剋制,現在卻毫不掩飾的讓她知道他目光裡的威壓和深沉,或許還有更多的東西,可那雙眸子那麼深,她看不懂了。
在這樣的目光裡,她躲在被子下的身體不覺緊繃,那些被打斷的情緒也四面八方的開始蔓延,她想起觀天鏡裡的情景,想起那輛破舊囚車,囚車上背脊挺直的人,白色囚服上沾滿汙物,可他的臉卻那麼平靜,平靜得彷彿被夾道唾罵打砸的人,不是他。
可分明是他啊。他那麼愛淨的人,他那麼……好的人。那些人罵他妖僧,呼喊著打死他,他們用沾土的石塊砸他的頭,他的額角流了血,那紅色刺痛她的眼,她恨不得蜷縮身子,彷彿這樣才能減緩幾分噬骨的疼痛和憤怒。
“在想什麼。”
黑暗裡,她聽到商陸的聲音低低沉沉,她沒有睜眼,“我在想白蛇。商陸你說,她當年幹出水漫金山那等蠢事的時候,在想什麼。”
為一人犯殺戒,置萬萬生靈不顧的憤怒和暴虐。
他沉默了會,在她以為他不回答的時候,他說:“你也說了,是蠢事。那她大概,在想自己太蠢罷。”
她呼吸微提,小臉上的神情幾經變換,他卻突然伸手,從被中捉出她一隻手,不給她反應的機會,再次給她輸妖氣。
“別想了,先睡。會好的,都會好的……”
從手掌傳遍全身的氣息暖洋洋的舒適,她想起那人,那人的氣息是她欲罷不能的蠱惑,商陸的氣息卻奇蹟的能撫平她的神思,那麼舒適,也不疼了,她皺著的眉緩緩鬆開,臉上的一層層的表情慢慢褪去,留下一張純粹的,不設防的,沉沉睡去的小臉。
商陸凝視著這張臉,幸虧他還知曉如何讓她乖順,所以她閉了眼就看不到他的異樣了,若是她看到了,就會發現那些輸入她體內的妖氣,從縹緲又漂亮的半透明,緩緩變了顏色,而商陸的臉色,緩慢而持續的在變差,直到他額角有了隱忍的薄汗,直到他體內氣血翻滾上湧,他才緩緩收手,閉眼調息,再睜眼,便又是她最熟悉的模樣,
他握住了她被他捉出被子外的那隻手,輕輕掐訣,從她的衣袖裡,緩緩引出一面八角菱寶鏡,鏡面霧濛濛隔著一團霧一般看不真切,邊緣的刻紋,繁雜而古樸。
觀天鏡。
他的目光從鏡子移到她的臉。
桃花,你看到什麼了?
他看著她,良久,終於將她的手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她起身而去,步伐沉默而堅定。
……
這一覺她誰了許久。
再醒來的時候,竟又是一個凌晨,又亮而微弱的光從窗戶裡試探著投進,繞過窗紗薄薄的撒在她身上,她望著床頂,手指摩挲著觀天鏡,眸中萬般思量波濤洶湧又歸於平靜。
良久,她只覺得手心被個溼熱的東西舔了下,一驚,才發現是那隻小白狗拱開了她的被子正在舔她的手心。
她被它弄得有點癢,忍不住神色輕快幾分,從被子裡揪出罪魁禍首,“你這小東西,從哪裡進來的?”
她昨天分明把它放走了的,老桃還多嘴問了一句,她說突發奇想想日行一善玩放生,毫無意外的北老桃譏諷一遍她也不在意,倒是沒想到這小東西自己又找了回來。
“汪!汪汪!”它快活的搖著尾巴朝她叫,老老實實被她拎著,只短短的尾巴搖啊搖的,“汪汪!”
它什麼都不知道。
桃花坐起身抱住它,“你這個笨蛋,找回來做什麼,這地方萬般靈氣你感覺不到?自己出去修行一番說不定還有個大造化呢,跟著跟……怕是跟不了多久了。”
最後一句,輕得像嘆息。
小白狗爪子扒著她,快活的舔她的下巴。它什麼都不懂。
她搖搖頭,把它的毛揉的亂七八糟,帶著幾分氣惱,小狗卻以為她與它玩耍,翻過肚皮,露出粉白的脆弱的腹部躲避著她。
它是獸,這個姿勢是種極親暱的姿勢,它向她露出脆弱的破綻。
桃花揉著它的手,力道終於輕下來。
“……你去過花果山嗎?我今天帶你去可好?”
薄薄的晨光裡,她的聲音也變得縹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