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消遣
商陸說今日要她帶他進山,他果然沒有騙她,在她吃完他帶來的東西后,他帶她出了門。
初晨微涼,她微微瑟縮了下,瑟縮完就有些愣怔,她覺得……冷?
她從前,極少有這樣的感覺的。她是妖,妖只要還有一口氣,就算身體被打個七零八落都能再活過來的,何況這樣的冷熱感覺。可現在她真實的感覺到了初晨裡的涼意,她抬手在胳膊上摩擦兩下,薄薄的衣衫下頭還能感覺到細小的疙瘩,這也是冷出來的。
“怎麼了?”商陸回身,問她。
“汪汪!”腳邊的小白狗輕咬她的裙角,也似乎在問她。
她彎腰摸了摸小狗的腦袋,道:“沒事,我們走吧。我路熟,我領你去。”說著走在他前面幾步,待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後,她臉上的表情才開始了變化,她依舊能感覺到空氣裡的涼意,也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適應這份涼意,胳膊上激起的小疙瘩慢慢褪了去,她臉上表情變換,又想起她這幾日養傷,身上的疼痛分明是在減退,但體內的妖氣卻絲毫不見漲,就著這份涼意,她腦中緩緩升起一個冰涼的念頭。
“大人……”剛出口,她想到昨天他冷臉說的話,頓了下,聲音沒太有底氣的叫他的名字,“商陸……大人。”
還是加了兩個字,她心裡有些虛,總覺得這樣厲害的妖怪被她直呼性命是件荒唐的事,妖界以本事論高下,尤其她現在的狀況……
幸而他沒有計較,“嗯?”他示意她繼續說。
遠山微黛,近處有潮溼的露起,桃花躲過一片長歪了的桃樹枝丫,說:“昨天……謝謝你為我療傷,我覺得身上好多了,也不那麼疼了。”
她沒說謊,雖然老桃之前也為她療傷,但哪一次都沒這次來得恢復快,她語氣真誠。
他看她一眼,“無妨。我要你做嚮導,自然要顧忌你的身子。”
她想想也是,要是疼得走不了多遠的路,怎麼能叫他遊覽個盡興呢。
“大人不愧是大人,果然想得周全。”她露了笑,看他臉色和緩,便繼續道,“若是這樣下去,我覺得不到半載,可能三兩月就能好全了,到時回了桃山,我請你喝酒。是頂好的桃花釀,我藏了許久,只請你喝。”
他點了下頭,眼神越發和緩,但頓了下,又說:“酒在哪裡,你可以告訴我,我幫你取。”
“嗯?”
他眸中複雜閃過,搖搖頭,“沒什麼。”
他不再說話,桃花仔細觀察他的神色,沒放過他眼神裡瞬間的異樣,甚至他方才已經和緩了的表情,不知為何又冷凝起來。
她眼神微動,半遮在衣袖中的手又緊了緊,“還有件事想請教大人……”她看著他,似猶豫了片刻,“我這幾日修煉,妖氣卻半分沒漲,可是在溶血池損耗太過的緣故嗎?”
她緊緊注視他的神色,果然發現他眸中的幽黑,也注意到他停頓了一會,才緩緩道:“不必多想。”
說完這句便快走幾步走到她前頭,“露重,我幫你擋枝。”
然後他走過的地方,七七八八伸出的枝丫便自動彎折繞開,等桃花也走過的時候才恢復原來的樣子。
桃花看著他的背影,他沒有再開口的意思,她卻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她這身體……
恐怕極難再能往上修煉了。
若是不能再變強,憑她現在半吊子的妖氣,怕也只能與花果山厲害點的猴子打架了,手心攥得更緊,她沉默著走在他身後,微垂的眼簾遮住了眼裡的複雜。
小白狗似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小心的在她腳邊蹭了蹭,溼漉漉的眼睛看著她,她心裡一軟,俯身把它拎起來。
“汪汪!”
它想求抱。
她卻撇嘴,“你髒兮兮,染了我的裙子你幫我洗?”
“汪!”小白狗撒嬌的舔她的手指,她不為所動,教訓它,“你別沒出息,狗要有狗的樣子,你知道天上有個神仙狗嗎?那可是威風凜凜四平八穩的神犬,不撒嬌的,爪子一出不見血不罷休,威風極了!”
小白狗委委屈屈,不舔她了,只還是蹭她的手。走在前頭的商陸,嘴角勾起微微的笑,她這般有生氣的模樣,才是那個桃花。昨日那般失措異常的她……他不想再看到。
現在這樣,真好。
少女半嗔的教導小狗的清亮聲音,小狗不時汪汪應和的聲音,兩側蔓延的桃林,鼻息淡淡的桃花香,交織成一副清晰又濃重的畫面,刻在他的五感,無法磨滅。
快到花果山的時候,她主動跑到了前頭,看著不遠處的正道,她說:“商陸大人想走正門還是小道?”
“嗯?”
她說:“你看那群猴子已經在樹上齜牙了,咱們走正門肯定會被攔,但不怕,我有法子叫它們老老實實恭恭敬敬把咱們迎進去,到時能打它們臉還能遊覽。”頓了下,“小道的話,要再拐個彎,只咱們三個進去,能避開大半的猴子。”
“那便小道吧。”
桃花哦了一聲,語氣有些可惜,她早就不爽這些猴子,能玩個打臉倒過癮……
商陸看她一眼,“我以為你不願與它們打交道。”
桃花一頓,才反應過來這或許是他選擇小道的理由,她用種怪怪的眼神看他。
“怎麼了?”他眉心微緊,“你若想走正門,也可。”
桃花輕咳一聲,搖頭,“沒事沒事,走小道罷,我剛就是突然覺得,商陸大人當真是……正氣凜然的!”所以才對打臉這種小爽感沒有感覺吧,他有大本事心性還如此,桃花開始明白老桃為何總嫌棄的說她心性不穩了,便又問:“大人你從前,你一直是這樣穩重的性子嗎?”
不知為何有些好奇。
他小小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副冷麵的模樣嗎?
他搖頭,“話少,而已。”
“那你不說話,旁的妖怎麼知道你的想法?”
“不需要誰知曉。”
她皺眉,“那你平日生活豈不是多有不便。”見他搖頭,她依舊眼神疑惑,他便道,“我,並不是一直長在妖界,幼時在外,弱肉強食,要想不被對方給不痛快,便打。打服為止。”
他語氣沒有多少波瀾,像是在說稀鬆平常的事,桃花卻微微錯愕了下,“你那剛化形的時候呢?誰來護你的?”
妖性本薄涼,但各自有族群,族群內大妖怪們各自提防爭鬥,卻無一例外的護佑小妖怪安穩長大,直到他們修煉到一定地步為止,沒有族群的妖,像是桃花,身邊總會有師父。極少有流落的散妖,畢竟即便有,也很少能活到長大,通常在自保之前就沒了命,可商陸這語氣,好像他一直是獨身自己。
果然他淡聲道,“大概比較幸運,我所在的地處,曾只我一妖,雖無趣了些,好在可以安穩長大。”
桃花撲哧笑道:“無趣?我倒看不出你是會尋有趣的妖,那後來呢,商陸大人到了妖群中,是如何有趣消遣的?”
商陸在她的明媚笑顏裡頓了一頓,眼神別開了些,“切磋較量。後來我發現,與旁的妖一同較量,倒也有幾番趣味。”
桃花眼神亮著,“哦?那你跟我挺像的!我也喜歡幹架……我是說較量!俗話說不打不相識,不打不成器,沒什麼是一頓打解決不了的事!”
“哦?”
她點點頭,“如果有,那就打兩架!”
他笑起來,看著她明媚歡快的臉只覺心頭滿足瀰漫,他想到遙遠而漫長的歲月前,他孤身獨自的時候,他的生活中只有修煉這一件事,枯燥,平穩,他不厭惡枯燥,只覺得一年又一年平穩無波著心緒,只覺胸腔裡的跳動日復一日從不變化的心跳,偶爾有些迷茫,似不該這樣,他的生命,他的心跳,不該如此一成不變。
會有什麼讓他心跳變了頻率,讓他古井無波的心緒浮動,讓他失常讓他變化……
他自小便清楚,會有一天,會有那麼一個人出現。到那時,他才是完整的他。
他等了許多年,打了許多場架,有的妖求饒活下去,有的妖死在他手下,他眼裡古井無波,這些都未曾入到他眼中。
他從孤身獨自,到一妖之下萬妖之上。
卻還是不夠。
心跳四平八穩,他的生命依舊無意義的在流逝,直到有一日,他看到個背對他坐著的小姑娘,粉白衣裙,背影纖細,她聲音倔強又委屈,他路過她,卻再沒繼續走。
漫長的生命中不曾變化的心緒,湧出一股陌生而茫然的衝動,他走到這個小姑娘面前,問她為何委屈。
她不該受委屈的。
他只有這個念頭,猛烈的炙熱的念頭從骨血中蔓延開。
此後許多年,他沉默的護她,即便她從不知曉,甚至怕他躲他。
那都無妨,他只是不想她委屈。
而現在……
他看著歡快又明亮的她,心底的滿足讓他不由的牽了嘴角,他有多久不曾做過這個表情?她臉上的錯愕驚訝多明顯,可他依舊忍不住。
他往前走去,走到她身邊,牽住她的手,他能感覺到她掙扎了下,卻被他更緊的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