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妖僧
花果山名揚妖界,名頭幾乎無妖不知,但隔壁的山頭卻一直寂寂,當年大聖揭竿起義,神界震怒,花果山遭劫,就連相鄰的東海都險些受了連累,原因無他,只因大聖最趁手的兵器是東海獻上的。
戰火綿延,難免殃及池魚,後來大聖被壓五指山下,神界妖界重修舊好,花果山周遭已經不成了樣子,幾處山被夷為平地,只隔壁的這座小山頭勉強保持了原樣,甚至一片桃林儲存格外好。後來有傳言,說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大聖求了情的,說他最愛吃的桃子便是那片桃林結出的,也不知上頭怎麼想的,竟也答應了他。
有妖怪嗤之以鼻,說不過是神仙的弄權把戲罷了,畢竟大聖若求的更多,那邊未必肯答應,如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請求,既安撫了大聖給了他面兒,又叫妖界知道神仙最是寬仁。也是虛偽。
只桃花知曉,她老家之所以儲存,的確,是承了大聖的情的。
大聖,應了她這個情分。
這些年她從未對任何人提過,甚至連老桃都沒說過,她曾與那猴子,有過幾分牽扯。
時隔多年再次站在這山下,隱約裡可以看到對她戒備非常的猴群,她著實不喜猴子,覺得它們攪人又奸猾,唯一入眼的,只大聖一個。
跟商陸提起的時候,她其實是存了私心的,畢竟大聖對於妖界來說是個頂特殊的存在,若是旁的妖怪,見她話已說到那個份上,定有幾分獵奇的,有獵奇就會有疑問,只要他問,她就能說接下去的話。
可他不問。
她說話的時候,他總是聽得十分認真的,便是她自己都覺得自己說了些廢話,他也沒有絲毫不耐煩,他話不多,卻不會讓她覺得冷場,總在適時的時候接言隻字片語。
但她想套的話,他一句都沒說。
三日,又是三日了。
那人那邊已經半載過去。
短短三日,她就覺得像過了三年,甚至每一個時辰過去都讓她越發焦躁,這種焦躁讓她開始整夜的睡不著。她知道商陸在外頭一步不離的守著,依他的道行,她有什麼動靜都瞞不過他。
她不想被看出端倪,便極力壓抑內心的焦躁,夜裡直直躺在**,身體疼痛疲累,腦中倦意陣陣,但神經卻緊繃著,一日比一日的緊繃,她躺在**,睜著眼便是一夜。
她覺得他們應該看出來了,可誰都不開口提這個話題,甚至有一日,她裝作不經意聽到他們說話,言辭裡分明有“佛珠”二字閃過。
她僵著身子,天知道她如何忍住的沒有衝上去質問。
他出事了。
那人一定是出事了。
這個念頭一日比一日加深。或許沒有跡象,畢竟老桃和商陸對她關懷照顧備至,什麼都不需要操心,她的療傷,她的喜好,他們抓得準,什麼都不要她費心,彷彿她只要安穩聽他們的安排就夠了。
也該……夠了。
畢竟她惹下了那麼大的麻煩不是麼。
為了她這條小命,他師父丟了修為,商陸付出了什麼,他們便是不提,她也能想到那定不是她能承受的。
她要多沒心沒肺,才能再這個時候再開口問那件事。
她心裡清楚的,這些,她都清楚的。
她也努力的裝作若無其事的,每天枯燥的修行療傷,陪著商陸消食散步,老桃甚至給她找來一直小白狗給她解悶,小白狗長得不大好看,瞧著有點像當年哮地的模樣,哮地沒化形的時候,瞅著比這隻還笨一些。
想到哮地便想到桃山,想到桃山,她便更開不了口。
但那種不好的預感卻越發折磨著她。
理智和情感傾頹,胸腔和腦中亂作一團的撕扯著,這些快要抑制不住的情緒,在她終於拿到觀天鏡的時候,終於緩緩開始沉靜。
觀天鏡,是神界之物,除了神界,世間任何地方任何生靈,都可以透過它看到,只要持有者有足夠的法力。
她在老桃那裡一眼相中這鏡子的時候,老桃在鏡子上加了禁制,在她手裡,這面鏡子只能看到人間。
老桃說,看看人間紅塵,聽聽戲摺子,權當她解悶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有種他獨有的瀟灑風姿,也是後來她才知道,以她的道行,原本連人世間都看不了多少的,頂多看到模模糊糊幾個片段了,現在這般清透無礙,也是她師父用了法子的。
看,他限著她,不叫她觸及危險,也縱著她,讓她歡歡喜喜的解悶。
手指無意識的在鏡邊緣摩挲,桃花的目光無意識的落在那繁複古老的紋路上,像是看走了神,也像是什麼都沒想,她緩緩閉了眼,氣息綿長而輕緩,像是極為費心的做下一個決定,一個短暫的決定,她甚至看不見前路如何,心中有股從未有過的迷茫感,但睜眼的一瞬,眼底還是清明起來。
熟練的掐訣,她催動了鏡子。
她知道可以透過這鏡子找人的,要是想知道哪個人,只需把那人的氣息送進去再用法便可,她原本可以用佛珠的,那佛珠被他帶了許多年,早沾染了他的氣息,還有他身處的佛門的氣息,那佛光總是刺痛著她,可她不在意,總貼身放著,即便這樣會更痛一些。
現在佛珠沒了。
她緩緩抬手,她想起才見他不久的那個晚上,她想扮鬼嚇唬他,卻屢不成功,不僅如此還差點露出馬腳,陰差陽錯與他離得極近,他身上的氣息差點激起她為妖的暴虐,那是種極難的,明知不該沾染卻幾乎讓她招架不住的**。
她抵擋了一次,第二次的時候,沒忍住,吸了他一口氣。
好像一切從那開始就失控了。
她不自覺的被他吸引,他念經的時候,看書的時候,給小青菜澆水的時候,給那些婦人解籤的時候,他的一天枯燥而規律,日復一日幾乎都是一樣的,她卻移不開眼似的,就是鄙夷他力氣不大提不了水的時候,她也總看著他那雙眼微微失了神。
他那樣的人,力氣不大又怎樣呢?
她那時這麼想著。
她的身體記著他那口氣息的味道,她記得那種**,卻知曉這**背後巨大的危險,這是她為妖的本能,可被他吸引這件事,卻不知為何也成了本能。
不就是個人嗎,她那麼長的壽命,喜歡了便陪著他百年又何妨呢?
後來的她,這麼想。
她在剋制,那些壓抑的東西卻似起了反作用,越是壓抑越是凶猛,越是壓抑越是渴望。
陰差陽錯,卻也理所當然的,她步步走到此。
為他丟命,值嗎?
拿著鏡子的她,此刻,這麼想。
卻不等回答,她便將自己的氣息送入鏡子……
她曾吸了他一口氣。
那氣息混入骨髓,極少,但一直未曾消失。她能感覺到的。
鏡面如混沌,模糊映照她的模樣,她看到鏡中一張清麗的少女的面龐,是她熟悉的,但這面龐額中一粒五瓣花,花瓣鮮活,紋路細膩,像是一朵真的花,恰好落在她額間一樣。
人間愛俏的姑娘,總是貼了花鈿在額間的。
就像她這般。
花鈿給清麗的面龐添了一股不一樣的魅色,讓這張臉,在她看來竟也有了陌生。她緩緩看著,又緩緩引著氣息。她與他脣舌交纏過,親密無間過,她的氣息裡有他的,但要足夠讓觀天鏡辨別得出,還需要她消耗法力。
她手上不斷的動作,目光一眨不眨的盯在鏡子上,身體仿似越發疼了,這痛楚讓她額上氣了一層薄薄的汗,氤氳的水汽蒸著那花,有透明的氣息從花中飄出,混入那幾不可見的水汽中,沒待察覺便消失了去。
不知過了多久,鏡面,終於有了變化……
“賣糖葫蘆咯……糖葫蘆,又酸又甜的糖葫蘆咯……”
“這位客官,您是打尖還是住店吶,請隨我來……”
“混賬東西,老子也是你能撞的?撞了老子還想跑,給我打!”
“娘,我想吃包子,你給我買包子……”
清晰的,嘈雜的,喧鬧的聲音,混在一起撲面而來。
她看到略顯擁擠的街道,鱗次櫛比的鋪子小攤,叫賣的貨郎,遮著面紗的小姐,哄孩子的婦人,仗勢欺人的紈絝,這一幅幅畫面獨立又混雜在一起,組成了人間特有的嘈雜又不讓人煩躁的畫面。
老桃說這是煙火氣。
煙火氣,便是人氣兒。
這是……人間。
她攥著鏡子的手更緊了些,幾乎迫不及待的從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小小裡找尋他的身影,觀天鏡裡承了他的氣息,不會無意義的出現這樣一幅市井圖,他一定在的,一定就在的,她要耐心,要耐心的找……
緩緩一個吐納,她再次壓抑焦躁的神經。
鏡中的畫面是在變化著的,還是在那條街上,卻是變動著的,一點一點的變化著,她盯著那些人群,終於……
“來了!”
“妖僧!打死他!”
“就是他……就是他……打!”
寬闊的街道被分開,兩側的行人分道而立,中間一輛囚車緩緩駛過,她看到萎爛的菜葉子,雞蛋,石頭,還有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朝他身上砸過去。